《错相思》沈星沉0809

4、玉之缘

　　明亮无尘的铜镜里映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青色云罗衫裙，眉梢眼角颇有天真稚气，一双眸子亮如点漆，如黑宝石般隐隐有光华流动。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细细的牙齿如碎玉一般。她眼角轻轻向上一挑，脸上神色似喜似愁，似怒似怨，当真是美人如玉，对镜梳妆。

　　林相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她看了七年的脸孔，总还是觉得有些陌生。每次看镜子，她都似乎能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感觉很诡异，看的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而她却真真正正的是现在的自己。有时候，她闭上眼就能听到过去的欢声笑语看见那些熟悉的脸孔，睁开眼看着不同的景物和不同的人，突然觉得恍若隔世，原来已经回不去了。

　　跳珠铺完床走过来，拿起梳子问她：“小姐，今天梳个什么样的？”

　　林相思看也没看就说：“还是挽起来吧，就随便绑一绑。”

　　跳珠答应了一声，手里已经动作了起来，如瀑的头发在她手里变成了绣工的针线一般，斜插，横挑，梳理，轻挽，不一会工夫，她已经放下梳子，看了镜子里的人儿一眼，轻轻的说了一声：“小姐，好了。”

　　林相思定睛再看时，镜子里已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云髻如雾，三千青丝松松挽着双云髻，鬓边缀着一朵淡紫色枫叶状珠串，珠串下流苏晃动，点点如星光。云髻上数十颗小指般的水晶明珠，莹然生光，艳照如霞。颈后有长发垂肩，宛若黑瀑，镜中美人小巧精致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口，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真真是顾盼神飞，见之忘俗。

　　林相思调皮的冲镜中人眨了眨眼睛，跳珠惊叹道：“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呢。”林相思掐了下她的脸蛋道：“是跳珠的技术越来越好了，走吧，我们吃早膳去。”

　　“是。小姐。”

　　早膳是清淡的四菜一汤，一碟翠玉豆糕，一碟莲子糕，一盘梅花豆腐，一钵鲜蘑菜心，汤是清香荷叶粥。盛菜瓷器精致，菜色鲜美，一看就很有食欲。林相思夹了一块翠玉豆糕津津有味的吃着，翠玉豆糕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之一，她喜欢那种清香美味，入口即滑的感觉。人家说食不言寝不语，这些话在林相思这儿全不管作用，她一边吃一边问道：“娘最近在做什么呢？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了？”

　　跳珠回道：“大少爷带着少夫人出去巡游咱们在各地的商铺去了。夫人这几天早出晚归一直在兑咱们各地送上来的总账本。都是早上很早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所以小姐才没有见到夫人。”

　　林相思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梅花豆腐入口，吃完啧啧称道：“玄伯伯这道梅花豆腐真是越做越精妙了啊，这梅花豆腐一入口我就感觉到一股梅花的清凉，满口的梅花香，这豆腐也是滑而不腻，素而生香。哎，你们怎么都不吃呢，快点吃，吃过咱们还有大事要做。”说完给每一个人夹了一大筷子菜。

　　吃完菜，林相思又喝了一小碗莲叶粥，肚子已经圆了起来。她摆摆手说：“撤了吧，我吃饱了。”

　　三人点头各行各的去了。

　　夏日的清晨，阳光已经浓烈耀眼了。林相思站在未名阁游廊下，手搭凉棚远望前方，澄金的阳光洒下来，府内一片清幽。只见青松苍翠，绿树成荫，花木掩映下，池水清澈，竹林茂密，假山，石亭，游廓，溪水，曲径飞花，美不胜收。

　　可是再美的景物，也有看烦的一天。再好的东西，没人与之分享，终久是一片萧瑟。

　　父亲林怀铭早朝还没有回来。母亲已经早早的出去了，二哥林子岸吃过饭就出了府进了朝廷大礼寺内研究各项礼仪制度去了，她成了这个府内最无所事事的人了。

　　今天她不想练琴，也不想读书。她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父亲回来。跳珠已经在前面为她放哨做准备了。翠墨，翠缕被她打发去在溪水绿荫下做秋千了。

　　她站的都快腰酸背疼了，这时跳珠急急跑过来，大喘着气说：“小姐，快，老爷回来了。”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眼圈迅速的红了，她又使了一把劲，终于疼的眼泪涑涑的流了下来。她暗骂了一声：“好疼呀。”然后甩开膀子，迈着大步就向跳珠刚才来的方向冲去了，边跑边呜呜的哭着。跳珠在后边大喊道：“小姐你慢点，你等等我呀。”

　　迎面就撞上一个人，撞得那人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他身穿绣仙鹤的大红朝服，戴着官帽，宽袍大袖，一张国字脸，神态威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沧桑与精明,隐隐有将相之范.他就是楚国丞相林怀铭，林相思的父亲。

　　林相思被大力一弹，摔倒在了地上。待她睁开眼睛，一看是父亲，连忙爬起来，就冲进了父亲的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林怀铭这才回过神来，他一直在想今天下朝后，崇德帝私下里与他谈起两个皇子的品性，二皇子沉稳内敛，机智无双，三皇子风流英俊，礼义仁孝，两者皆是人中龙风，贵不可言。林怀铭不明白崇德帝此举用义何在？皇帝无嫡子，现有两个皇子皆是庶出，莫非是东宫空置许久，皇上突然想立太子？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此事，也就没看见林相思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还差点把他撞到。本以为是下人无礼至如此，正待呵斥几句，却听见女儿的声音：“爹爹……呜呜……”

　　她拉过女儿一看，只见她小脸满是泪水，不由得心疼至极：“小红豆这又是怎么了？你的丫头呢？”

　　跳珠已经跑到跟前，跪下行礼：“奴婢跳珠，是小姐的丫头。见过老爷。”

　　林相呵斥道：“你们怎么伺候的小姐，她怎么哭成这个样子。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爹爹，不怪她。是女儿不孝。惹爹爹生气。”

　　林相笑呵呵的拉过她的手，说道：“我可听说你最近乖的很，爹爹很是欣慰。一转眼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爹爹都老了。哈哈。”

　　林相思不满道：“爹爹才不老，爹爹是这世上最年轻最好的爹爹。”

　　林相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就你嘴最甜。”

　　两人说着一路往林相书房走来，跳珠在后边远远的跟着。

　　只听林相思道：“爹爹，女儿不孝至极，心里很难过。”

　　林相诧异道：“哦，这话是从何说起呀，在爹爹眼里，小红豆可是很孝顺的。”

　　林相思道：“大哥离府后，娘亲一直忙里忙外，几日都不见她人影，女儿恨自己不能帮娘亲一把。爹爹，我为什么不能出府，我很想出去看看平凉城是什么样的，也很想帮帮娘亲，我在府里真的很闷。说完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相思原本是假哭，可是说到动情处，想想这几年来一直在府内，未踏出过一步，确实很憋屈，真情流露，便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林相听完一怔，替她擦了擦眼泪，道：“原来是闷了。好了，红豆乖，别哭了啊。”林相思的眼泪越来越多，林相打趣道：“再哭，这林府可是要淹了，到时候，可没人来救我这个老头子了。我可是还想看着女儿出嫁，享受天伦之乐呢。呵呵。”

　　林相思嗔道：“爹爹真坏，不理你了。”说完，她停止了哭泣，可怜巴巴的看着林相：“爹爹，我去帮娘亲好不好？”

　　林相沉思了一下道：“你娘亲那，你不用担心，自有人帮她，她不过是过过场，累倒不累。

　　思儿要是闷了，咱们府里的荷花不是开了吗？你可以带着你的丫头去赏赏荷花嘛？是不是她们这些丫头，你瞧着不顺心？爹爹再给你换几个，可好？”

　　林相思道：“不要。她们都挺好。”

　　林相道：“那就好。走，爹爹送你件礼物。”

　　说着话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林相拉着林相思进了书房。过了会客室，掀起珠帘，就是整个书房，房屋不大却堆满了书，房内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除了文房四宝其余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什。整洁古朴，雅致极矣。

　　至了书房内，林相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檀木锦盒，那锦盒古朴素雅，暗扣有一枚弯弯的月亮，林相思细看时除了年代有些久远，外表跟普通盒子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爹爹，这是什么样呀？”

　　林相把盒子递给她，鼓励道：“打开来看看。”

　　触手温润冰凉，像夏热时，手心里把玩一块冰珠的感觉。她轻轻搬动暗扣，砰的一声，清脆响亮，锦盒顶盖立时弹起，里面青光大盛，照的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林相看着她张大的嘴嘿嘿的笑了起来。不一会，光芒敛去，只见一块玉暖色的玉佩静静的躺在一块黄色绢缎上，像一汪清澈的溪流，没有一点杂色。

　　她不由得赞叹道：“爹爹，好漂亮的玉佩啊。”说着手挽玉佩上的锦绳，提起了玉佩，玉佩中间的一枚月亮精巧细致，宛若悬浮在玉佩当中，玉佩下坠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

　　林相接过玉佩，在她腰间玉带上打了个结，玉佩晃动了几下，终于静止，她顿时感觉一片清凉，说不出的舒服。

　　林相系完后，点点头道：“不错，轻轻巧巧，果然很适合女儿家。”自我评点完，又问她：“感觉怎么样？”

　　林相思笑着道：“很凉爽，也不重，夏季带着最合适不过了。”

　　林相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这次可只说对了一半。这玉佩叫做月半弯，冬暖夏凉，无论冬季夏季佩带都合适。”

　　林相思道：“谢谢爹爹赏赐，女儿感激不尽。”

　　林相笑骂道：“就你贫嘴。不过这次可不是爹爹赏赐你的，这次是皇上赏赐你的。”林相思啊了一声道：“是皇上赏赐的？他，他如何知道我？”

　　林相慢慢的坐下道：“今天下朝，皇上私下里找我聊了些事情，碰巧皇太后让下人端了些精致的贡品，让皇上挑些自己用。他听说这块玉佩有冬暖夏凉的功效，且是赵国百年来算得上的一件珍品，又对身体有些好处，听说你身子弱，就把它赏赐给了我。”说到这里林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就那么几秒，快若闪电，他突然停止不说了。

　　林相思看着林相，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皇上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想起她？这定然不是个好兆头。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刚想完，她又暗自呸呸呸了几声，她这都想的什么呀？看着林相正在沉思，她不由得出声道：“爹爹，无事的话，女儿先出去了。”

　　林相道：“不忙，爹爹有话和你说。”

　　林相思哎了一声，静待林相问话。林相温言道：“思儿。爹爹知道你三哥走后，你一个人在府里闷的慌。可是你知道并不是爹爹不想你出去，实在是爹爹担心你。”

　　林相思乖巧的回道：“女儿知道爹爹是为女儿好。可是女儿总要长大，不可能在这府里呆一辈子，永远让你们保护女儿，女儿想早点适应外面的生活。女儿不想让爹爹和娘亲担心。”

　　林相叹道：“我的女儿果然是长大了，呵呵。思儿啊，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不让你出府。今天爹爹就告诉你，你还记得你七岁生辰出府后发生的事情吗？”

　　林相思摇了摇头道：“记得不太清楚了。”

　　林相道：“我们是在湖里找到你的，那个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我到如今也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好在你最后醒了过来，也算是老天保佑啊。其实早在二十年前，有人就告诉爹爹，我中年将得一女，但是14岁前不能出府，只能在府内好好的养着，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爹爹起初也是不相信的，后来你三哥偷偷带你出府，谁料到就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爹爹就不能不信了。你现在可晓得爹爹的苦心？”

　　林相思眼中含泪，泫然欲泣：“女儿错怪了爹爹，请爹爹责罚。”

　　林相抚摸着她的头道：“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爹爹和娘亲的掌上明珠，是我林府的星星，你想做什么，爹爹和娘亲都会满足你，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

　　“女儿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任性了。”

　　林相接着道：“你的14岁生辰快到了，到时候爹爹给你办个大的生辰宴，到你过完了生辰，就让你三哥带你出去逛逛平凉城。可好？”

　　林相思抬头道：“爹爹真好。谢谢爹。”

　　林相道：“你下去吧。”

　　“是。”说着缓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