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世》清泉丁冬

7、买办 他，秦瀚东

　　我没有再去想那批生丝的事情，现在的我只想着尽快将这些事情给忘掉。因为，我不愿意卷进这种家族的斗争中去，不为别的，单就是电视媒体上的那些宣传就足以令我感到一阵胆战心惊，我宁可白忙活一场，一分钱不赚，也不愿意卷进别人的家务事，给自己惹上无限的麻烦，徒然的招人怨恨。
　　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新的事业中去也未尝不是一味使人忘却的良方，我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马褂，跟在沈大哥的身后走进了一个具有浓郁的西洋建筑风格的小楼。沈大哥告诉我，今天他是想让更多的人认识我。想到可以结识一些生意场上的新朋友，我的心里立刻感到一阵刺激，一路上，一把纸质的折扇被我这个假装风流的人晃来晃去的，差点就不堪入目了。我却顾不得这些，因为我的心早已经被那份刺激所装满了。
　　“买办”这两个字，对于以前的我来说，只是书上的字眼，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已，现在，马上，我就要见到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买办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将我层层包围，我的好奇心即将得满足，买办与平常人有些什么不同吗，为什么几乎所有人一提起买办就都是一副轻蔑的样子？为什么连鲁迅先生都以假洋鬼子称呼？他们真的下贱吗？……太多的问号将在马上的见面中得到解答。不过，对即将见到的他，我依然心存蔑视。
　　他，秦瀚东，五十岁上下，虽然西装革履，嘴角还叼着根黄色的烟斗，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的眼镜，在我的眼里，他一脸的事故奸猾，浑身上下都是西洋的打扮，完全找不到一丝清国人的气息。他是一个中国人，这一点，我十分的肯定，为什么我不会猜测他是个日本人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呢？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吧，我这样想到。他一身的西洋装束，这本应该使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我感到亲切的，可是，恰恰相反，他给我的感觉却是那样的遥远而又陌生，他这一身的西装革履竟然让我感到一种俗不可耐，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不过一个假洋鬼子而已，有什么值得沈大哥这么大费周章的介绍我们见面？我隐隐约约的感到一阵不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这身白色的西装还真是不错，鉴于对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兴趣，我开始试着将注意力转向了他的这身衣服；恩，这双黑色的皮鞋油光锃亮的，只是我眼力有限，看不出是什么皮子的，真是可惜。轻声的，但也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很快，我的眼球就被那银色的烛台吸引，这里的一切都是西式的，连佣人都被西化了，于是，我开始感到一阵压抑与窒息。呷了一口咖啡，甜的，加了糖的，有点腻，我这样想到，真正的西洋人，比如上次见到的史密斯先生，他邀请我们喝的咖啡就是没有添加什么调味品的，那是原味的咖啡……
　　耳旁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足音，由远而近，很有节奏。我看向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骇已经走到门口，看见了我们，突然的刹住脚步。她一身白色的衬衣，套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件紧身的马甲，下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在脑后，卷曲着，明显的有烫过的痕迹，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爹地！您正在招呼客人啊，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她转身准备离去。这声音清脆悦耳，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会是那个满身铜臭的中年男人的女儿的声音，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告诉自己，我和她也许会成为朋友，“姑娘留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看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中毒很深啊！一定是中邪了。感到一阵懊恼的我尴尬的站在那里，低下了头，看着地板发呆，真恨不得立刻躲到地板砖的缝隙中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大家诧异的注视下继续低着头。
　　“小弟弟，你的脑袋很重吗？”她一脸的顽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了两下，那里面还闪着促狭的笑意。
　　“啊？”我抬起了头，对上她一脸的笑意，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傻傻的看着她笑。我突然觉得自己竟然也是一个拙嘴笨舌的人，在这个关头把别人叫住，却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还好，刚才那个令我十分不满的一身白色西装的买办打破了我这种尴尬的傻笑，“这是我的女儿——秦飘雪，飘雪，这位是沈先生，这是这位沈先生的翻译贾……贾先生。”他迟疑了一下，终于称呼我为先生。
　　“原来是秦买办的女公子啊！”沈大哥立刻起身，笑着对眼前的小姐抱了一下拳，“刚才真是失敬了！”我也学着沈大哥刚才的样子抱拳，“失敬了。”却对她作了个鬼脸。
　　她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我的脸打量了好半天，我站在那里，任由她从头到脚的打量，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就像是马戏团的一只猴子，但是，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快。“那你的洋文一定说的可以了？”
　　“谢谢夸奖！我会说英语，也会一点法语。”我很是自得的说道，要是放在现代，我一定会为自己脸红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令我感到奇怪的讥笑，好象在说“吹牛！”我没有理会她，只是默默的坐了下来，不再看她，她径直的坐到了她父亲——秦买办的身边，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突然感到了一阵失落。
　　这位秦买办和沈大哥的交谈进行的十分的愉快，时不时的发出阵阵笑声，秦小姐很少插嘴，但是听的却很是专注，眼角时不时的瞥一眼我的方向，流露出一种轻微的不屑，只是此刻的我对于他们的交谈充耳不闻，心不在焉的样子，相反，我希望这次的交谈能够尽快结束，因为不愿意看见她现在看向我们的这种眼神。
　　在回去的路上，沈大哥满脸的喜色，可是，我却没有心思去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只是一心想着今天遇见的那个浑身上下洋溢着浓郁青春气息的秦小姐——秦买办的女公子。说实话，我羡慕她，也嫉妒她，但更多的是希望能够和她作个知心的朋友。今天，我与她的初次见面无疑是失败的，我根本就没有展现出一个现代女性应有的风采来，反而被她彻底的压倒了。
　　三天后，沈大哥将我叫到了他的面前，非常平静的递给了我一张大大的银票，手微微的颤抖着。我漫不经心的接过来，比起平时，显得更加的无精打采。低头瞟了一眼手中的银票，当我看清上面的数额时，尽管早在小学时，我就已经习惯了和各种大数字打交道，可是，现在看着眼前的银票，我依然忍不住好一阵眼红心跳，紧闭的嘴张成了大大的‘O’字形，这可是整整的一万两白银啊，是白银啊！对于像我这样一个穷大学生来说，就算是一万块人民币就足以令我一年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可以换取一万两白银的银票啊！我好象有点呼吸不畅了，“该死的！谁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在心里暗暗骂道，同时，一双手紧紧的捂住胸口，以免心脏破碎了。
　　我激动啊！幸福啊！有钱的感觉就是爽啊！……等等，沈大哥为什么突然给我银票？他现在手头上哪来的一万两啊！，为了收购生丝，他现在就是要拿出五千两也困难啊！发生了什么，沈大哥突然之间资金周转自如了？
　　“请，请问，沈大哥，您是打算要辞退我吗？”我惴惴不安的问到，同时，心里面却盘算开了，有了这一万两银子，我就可以后半生衣食无忧了，那个时候，你留不留我都无所谓了。
　　“不！”他说的很干脆，好象早就有了主意似的，“这就是你为我出主意收购生丝的红利，怎么样？还够丰厚吧？财迷！”他的脸上还有笑容，恩，灿烂的笑容。
　　“红……红，利……”我只觉得脑袋好象不够用了，他什么时候卖出去这批生丝的，我怎么不知道，赵家来买生丝，可是，这些天，我怎么一个赵家的人也没有看到，这……他不会是在耍我吧！我看向他，他却是一脸的坦然，看来，他说的是真的，可是，怎么可能……？
　　“沈大哥，看来那赵家还是架不住咱们的攻势，终于屈服了，我就说吗，他赵家要是没有生丝，那他岂不是信誉扫地，那可怎么办哦，还不得全部喝西北风去……”我开始一个劲的吹捧沈大哥，各种敬佩之词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现在的我只恨原来看到和听到的和学到的谄媚之词太少了，果然，真是什么东西都是用时方恨少啊！不会给别人戴高帽子……毕竟姜还是老的辣，沈大哥竟然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得令赵家走投无路，最后终于高价买下这批生丝，这要是我啊！还指不定愁成什么样子呢，或许当初就沉不住气，将辛苦收购来得生丝降价卖给赵家。要真是那样的话，岂不是亏大了。
　　就在我满脸佩服，眼露狂热的时候，他的一句话竟然使我僵立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买家是秦买办，他是代表英国的洋行买的……”
　　什么？他竟然将这批生丝卖给了洋人，只是为了打击赵家么，只怕到时候打击的将会是整个中国的手工业生产啊！我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说才好。一时间，我觉得他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大哥了，他好陌生，以前的他不会这样的盲目的，不记任何的后果的与洋人合作。可是现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他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他变的好可怕，我开始忍不住想要逃离他，离他远远的。
　　我想说出劝他的话，却犹豫着，是怕他收回那一万两的银票么？我将银票揣在怀里，紧了紧，他应该已经抢不走了。“怎么是洋人？”当作好了一切准备工作之后，我终于发问了。虽然多年来，在我心中，和洋人作生意也是一样，可是，现在依然隐隐的感到一阵不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殖民主义”，“经济掠夺”这些词开始将我围困。
　　“我是一个生意人，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如你所说，追逐利润就是我的本职天性。不管卖给谁，还不都是一个卖吗？更何况价高者得，这本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他的这番话说的倒是平静，可是，听在我的耳里，传到我的心里，却不能够平静了，若是这次没有引起什么事情倒好，要是真有个什么意外，那我岂不是好心办坏事，成了个罪人！可恨啊！
　　“相公，刚才赵府来人请您和贾先生一起过去一下，说是有要事相商。”挺着一个有些突起的肚子，大嫂有些吃力的说道。
　　一路上，我和沈大哥互相打量着对方，竟是一路无话。
　　今天的气氛颇不寻常，虽然和上次造访一样的静悄悄，可是，赵府里，赵太太已经早早的等在了那里，所有人都到齐了，我和沈大哥按照上次的位置坐下。不过，这一次，沈大哥一脸悠闲的端起了丫鬟为他奉上的香茗，慢条斯理的品着，早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了；我呢，如坐针毡似的，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品茗；四周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有那个年纪与大嫂相仿的盛装女子一脸焦急的注视着我们，那眼里不无担忧，她一身粉色的装束，显得倒是挺可亲的；但是，我的目光一触到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一身深兰色大褂的赵太太，立刻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寒着一张脸，冷若冰霜的样子，眼神锐利的跟刀子一样，就那一双眼睛，就好象能够把我们给生吞了。
　　“沈老板，做人要讲信用，你既然已经和我们赵府谈过了，怎么可以又将那批货转卖给洋人？”赵太太用右手正了正高高的衣领，冷冰冰、硬邦邦的说道，那语气里满是责怪与盛气凌人，还有一点愤怒。
　　“是吗？我怎么记得上次我们来找赵太太您谈这件事的时候，您非常干脆的就拒绝了我，还发誓绝对不买我的货呢？既然如此，那我愿意将那批货卖给谁都是我的事了，与您似乎没有任何的关系。这又怎么说的上是我不守信誉呢？若说不守信誉的，恐怕是赵太太您吧？！”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竟还带着笑，只把赵太太气的喘个不住。
　　“你……你！你……”霍然而起的赵太太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沈大哥，竟然就是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的好象秋风中的一片落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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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终于将这一章填完了，真是累啊！擦一把汗~~~~~~，谢谢各位读者！小泉再次郑重的向各位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