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世》清泉丁冬

3、邂逅 我迈步出了

　　我迈步出了客栈，手里撑着一把在那个时代普通的不能够再普通的油伞，瑟缩着，向着当铺的方向走去。心下有些黯然，舍不得那些首饰，拖了两天，结果，从昨天开始，这天就没有再晴过。倒春寒！这是我知道的正常天气现象，可是，却始终无法喜欢它，每每也只是忍受它罢了。
　　此刻的外面，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的四处飘落。只有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是给中间满是水和泥的石板路镶的两道宽边。不过，我却不愿意去过多的注意这些细小的环节，我只想着当铺是个什么样子，应该和电视里差不多吧，待会我该怎样和掌柜们交谈……
　　又一阵冷风吹了来，我对着已经有些僵硬了的手呵了一口气，看了看我的周围，街上走动着的只有稀疏的几个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似乎斗不过这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风玩弄着伞，把它吹的东倒西歪的，差点从手中飞了出去。
　　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落在轿夫的斗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
　　我艰难的向前挪动着双腿，一身的长衫根本无法挡住这寒冷。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着人类的耳朵，好像在警告大家：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世界，明媚的春天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前面的那个好象就是当铺了，门前的旗帜早被风吹的横了起来，旗帜上的那个字依稀可辩，和电视上演的当铺门前旗帜上的字一样，大大的一个“当”字。于是，我飞快的闪了进去，立刻感到在前方的柜台里有一个温暖的源泉，只可惜被高高的柜台给挡住了。环视四周，这种感觉就和当年鲁迅先生在当铺里的感觉一样。
　　彷徨四顾心茫然，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觉或者说是心境，因为现在，我就是这种感觉。这里没有人，至少我还没有看到，静的出奇，发了好一会子愣之后，我终于看到了一张老脸，机械的迈步上前，对着那个几乎高不可及的柜台走了过去，在那双令我胆战心惊的冰冷的死鱼眼睛的注视下，我强做镇定的将那对耳环递了过去，然后在他的冷冷的注视下，我说出了这对耳环是死当，希望价钱可以尽量的高一点。
　　在他蔑视的眼光中，穿着补丁的我从地上捡起那五两碎银子，我只觉得一阵翻腾，心里面已经麻木的很了，竟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想必在他的眼里，这对金耳环只是一点破铜烂铁吧。我懒得去管那些，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离开，我受不惯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及眼睛里惯有的轻蔑。
　　我终于可以不必为我接下来的两个月的生活费用担心了，心里轻松了许多，走出当铺才发觉，不知何时，雪已经住了，风也渐渐地减轻了它的威势。墙头和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雪，在灿灿的阳光下闪闪地发亮。几家招牌辉煌的店铺夹杂在破旧的老街中间，点缀了这条寂寞的街道，在这寒冷的时刻，多少散布了一点温暖与光明。
　　由于手头临时宽裕了，我的脸上不再僵硬麻木，已经可以感觉到外界的温度了。为自己选了两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换上，果然，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简直就是涣然一新了，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去吃一顿，然后，找工作吧，怎么找呢？？算了，然后的事情，然后再说吧！我自得的笑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肉丝面，我大流口水，自从穿越到这个时空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什么很有油水的东西了，更别提是肉了。想以前，虽然生活的条件一般，可是，肉却不是很难吃到，因此，总是嫌这嫌那的，一会儿是肉不好，一会儿是太油腻了，一会儿又变成了校厨师的手艺差劲，但是现在，一闻到那香味，一看到那肉丝，我就简直管不住我自己了，好一阵子的狼吞虎咽……眼前立刻可以用杯盘狼藉来形容。
　　哈！有钱的感觉就是爽啊！我得意的想到，将银子对着这个势利眼的小二丢了过去，看见他的脸色接连变了几下，眉开眼笑的接下，还一副打躬作揖的样子，我只觉得心里一阵舒坦，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刚才在当铺的所有不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得意洋洋的我走在大街上，雪已经开始化了，到处都是滴答的声音，就像是钟摆一样，听在我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仙乐一般，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了，道路上很是泥泞，可是，此刻已经飘飘然的我却管不了那许多，大步的踏了出去，准备去看一看有没有适合我干的活计，这样，我才能够在这个小城里安身下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还真是太过于奇怪，简直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因为迎面，突然有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后面似乎还有人在追那个小孩，这令我不由得想起了正在逃亡的我，因为路面太滑，他在离我不远的前面摔倒了，好可怜的小孩，我一时好心，上去扶起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他就已经飞一样的跑了，我笑着摇了摇头，迎面就看见一个衣着还算是不错的男人正一脸愤怒的跑了过来，这么大个男人，欺负个小孩，算什么本事？！我心里一阵气恼，却没说什么，随手一摸自己的身上，天！！！！！！！！我的全身都要爆炸了，太过分了！那个小男孩居然是个贼，他偷走了我剩下的钱——三两银子啊！我心疼的要死，眼前一阵发黑。
　　“抓贼啊！——”我大喊一声，然后返身追了上去，充分发挥我前世的短跑比赛的经验，屏息凝神一口气，只是一个劲的加油。道路很通畅，即使有行人也立刻让到了两旁，我很快就追上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他正一脸惊诧莫名的站在那里，看着我发愣，“他在哪？”我气喘吁吁的问到。
　　“刚才，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进了人群，就不见了。”他悻悻的说道，我气的直翻白眼，我已经快累的脱力了。
　　“小兄弟，看来你刚才也被那小贼给偷了？”看着我大口的喘气，他满脸的关切，“不知刚才小兄弟失窃了何物，竟如此着急？”
　　我失窃了什么要你管！你算是哪根葱啊！我气呼呼的撇了撇嘴，只是为了三两银子而已，就追成了这样，何况，那耳环之类的原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的手头上还有其他几件首饰，暂时不用担心，想到这儿，我只淡淡的说了句“没什么，只是失了点盘缠”。
　　“小兄弟，都是因为我没有看住那个小贼，使贤弟未能追回失窃财物，愚兄十分抱歉，”说着躬身抱了一拳，“今日我们因为这个小贼而相遇，也算是有缘，不如一起去喝一盅吧。”他满脸真诚的发出了邀请。
　　“也好，相请不如偶遇，请。”我想也没想的就跟他走进了一间酒楼，这算是当地最大，也是最显眼的一家酒楼了。
　　我随着他大步的走了进去，才发觉这里果真是大的不同凡响啊！不仅如此，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明显的新装修过的痕迹，甚至可以闻得见木柱上的未散尽的漆味，杯盘都是崭新的，清一色的瓷器。虽然几次从这间酒楼的大门前经过，可是，总是觉得它在这破旧的街道上显得太过突兀了，因此，一次也未曾进来过。现在，走了进来，立刻可以感到走进了一个与外面决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再回头看了一眼他，竟和这新修过的酒楼搭配的十分的和谐，一件淡绿色的袄子，上面还绣着各种花纹，虽然我的眼力有限，但是，它的光滑以及闪耀却是实实在在的，估计是缎子的吧。这一身衣裳十分的合身，此人必定非富即贵，我这样想到。他走在了前面，向一张方桌子走了过去，那小二立刻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样子。此刻的我将目光定在了他身后的辫子上，那是一大把乌黑油亮的辫子，由此我断定他的家境一定还是不错的，至少平常他可以吃的非常的好，不仅如此，他还很少操心，估计属于富家少爷一类的人吧。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这身衣裳，那可真是有比较才有高下，此刻，一身的粗布棉袍，比起他的立刻相形见拙，黯然无光，也难怪刚才那小二挤眉弄眼的，根本就把我当成个透明人了。
　　见他对我举杯，我立刻推辞，“小弟从来不会饮酒，还请仁兄海涵，要是仁兄执意要小弟饮的话，小弟愿意以茶代酒。” 说着，就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许的凉茶，喝了下去，这可真是透心凉啊，我打了个哆嗦。
　　看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喉结滑动了一下，一饮而尽，还将杯底对着我，让我验证一下，看他是否有喝完。酒一下肚，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在我的面前，完全一副成熟男人的样子，我顿时局促不安起来，脸上有些发烧。我现在的这具身体，也就是原来的小耗子的真实年龄，据那位崔大妈说的，也才只有十五岁，前世的我年龄二十一岁，由于经常和同学们在一起，对男色，根本就很有抵抗力，现在，这是怎么了？我感到一丝轻微的不安。
　　“大哥好酒量啊！小弟真是自愧不如！”我谦虚的笑道，“来，大哥，咱们吃菜，别光顾着喝酒了。”说着，我朝自己的碗里佳了一大筷子的菜，开动了起来，一旁的他只是偶尔夹了一两筷子，品尝了一下，继续喝酒，时不时的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贤弟贵姓？”
　　“免贵，姓……”我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你搞户口调查啊！我姓贾！你呢？”
　　“原来是贾贤弟啊！愚兄姓沈，名伟澜。”他话说的十分的客气。
　　“原来是沈大哥啊！拜托，别这么客气好不好！我不大习惯。”由于嘴里还有饭菜，我的话含糊不清的，不知道他听清楚了多少。但是，心里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想要大笑一通。
　　“沈大哥，你怎么会被那个小贼给偷了东西？”
　　他默然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叹息一声。
　　“算了，既然沈大哥认为不方便就算了。”
　　“贾贤弟，你呢？”
　　“我？我呀！我打算找一份工作，现在盘缠没了，就更急了。”我毫不含糊的说道。
　　“找工作？”看他讶然，我接着道，“就是找活干！”
　　“原来如此啊！但不知贤弟可有什么本事？”
　　是啊！我有什么本事？不知道这小耗子有什么本事，反正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的脑海里搜索了起来，能够在眼前这个社会上吃香又不费很大力气的是什么呢？犹豫了半天，我终于想到了什么，“大哥，我会洋文。不知……”
　　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彩隐过，立刻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只是淡淡的看着我，甚至比刚才更加的冷淡了，两道目光向刀子一样。
　　“怎么了？”我开始感到坐立不安，终于问了出来，“我会洋文难道有什么错吗？”
　　“就你？……”他不敢置信的打量着我破旧的衣衫。
　　“有倒是人不可貌像，海水不可斗量，你要是不信，尽可以一试。”我充满了信心，要知道，我的英语可是过了国家六级的，法语也过了四级，就连日语也被老师评价为不错的。
　　“当真？”他的目光里还是写满了怀疑。
　　“Please believe in me and give me a chance to prove myself.请相信我吧,欺骗一个可以给我介绍一个好工作的人对我来说非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麻烦无数.”我微笑着对他说道，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一脸的不可思议，最后，终于相信了，邀请我帮他一个小忙，他要和一个洋人做一笔丝绸生意，并且向我保证无论成与不成，均可以给我五十两银子的工钱，如果作成了，以后，还会继续聘用我。
　　有钱！我的眼睛立刻明亮了起来，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跟着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终于走出了这个破旧的小城，一路上想起他的名字，不禁感到一阵好笑，伟澜，是伟男还是伪男啊！
　　“贤弟，你在笑什么？”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哦，没什么，只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高兴而已。”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我与他已经熟悉了许多，不再那样拘束了。将头伸出车窗外，“苏州”，我念出了那两个字，只感到一阵不可思议，这是一座繁华的古城了，从春秋时期的吴国迁都来此距今，算来应该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三月的苏州，到处都隐约可见惹人喜的嫩绿色，这是春天到来的征兆啊！我兴奋的哼起了没有任何调子可言的小曲，而他，则有了一层淡淡的忧愁，也许，是回家的喜悦吧，我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