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事记》甘之如泪

7、迅景青山偏难度

　　锦绣山夹着伊水河，绵延青翠两岸。至山势折转处，一面悬崖峭壁如剑劈刀削，一面积出一弯河滩。这河滩一岸的山和缓得很，山脚下枕着一片木楼。这样成片的木色总让人觉着安心，青山静美，时光沉滞，人们需要做的似乎只有沦落，终老。

　　走近木楼，打眼见的是一围半人高栅栏，当中一道门紧紧闭着。越过门就是两层高的木楼，很有些古旧，上头挂着牌匾，书有“锦绣客栈”。环顾院落，不见鸟影，却不知从何处透出啾啾几声鸟鸣，连带着扑棱棱的翅声，几根拴马的桩子突兀地立着，越看越觉冷清，如同一画，寥寥淡墨线勾勒。

　　“啊——耗子！”

　　突兀的尖叫唰地撕开寡淡图景，急步到后院，只见粗布衣少女见鬼似地从仓房里飞奔而出，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一张鹅蛋脸惨白异常。人呀就是不能慌，一慌准能干点儿让自己恨不得回娘胎里的蠢事。眼下这姑娘就干了件蠢事，她撞了另一位姑娘。发现这个意料外结果，少女脸都吓白了。

　　“怎么了啊阿越，睡个午觉都不成！”被撞的姑娘语带娇懒，抱怨道。被叫做阿越的少女一听更是抖三抖，几乎就要哭了。她撞的是谁？是整天里自称小娘的阿梨啊！这个阿梨自幼多病，三岁就跟着鬼医周游，七八年下来医术不精，只会制毒解毒，如今被她爹娘扔到这客栈里，没一天消停过，不是用点毒把鸭子毒哑，就是下点药把马毛儿弄绿，有一点，阿梨特别忌惮三娘。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处就是在三娘的笼罩下阿越到了这客栈之后还没被阿梨下过药，坏处就是，自打三娘出了这客栈阿梨肆无忌惮，这两天把所有积压的念想都释放出来，全拿阿越开涮，可怜阿越被她下了药又治好，治好了又下药，已经折腾了无数次，着实是怕了。这会儿阿梨若是噼里啪啦发通火也就罢了，用这种口气盘问的话就铁定是在心里预谋着拿她试毒了。

　　阿越正打着冷战儿，前院忽地传来马声人声，不待她反应，就听清亮亮一声吆喝：“阿梨阿越，给老娘出来！”

　　嗬！三娘哎我可想死您了您就是大救星啊！阿越的腿肚子一点都不转筋了，蹭地施轻功赶往前院。阿梨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想用她试新鼓捣出来的能让人长红疹子的药，被三娘无意中撞破，她跺跺脚，虽然抱怨三娘回来得不是时候，但也不敢作怪，也跟过去。

　　不错，回来的正是三娘一行人，此时他们的模样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灰头土脸是三人的通病，暮流河的外衣正披在米悠身上，自己只着中衣，米悠裹着宽大的白袍子，歪歪斜斜的地坐在马上，不伦不类，三娘小心地把她扶下。米悠从没骑过马，奔波这么久已觉勉强，脚刚一沾地身子就软下去，好在暮流河手快把她捞住。三娘连忙招呼跑出来的阿梨和阿越：“来来你们两个，把这姑娘扶到客房去。”

　　怎么出了一趟门还捡回一个人呢？越锦不及多问，肩上已然多出一人的分量，阿梨在旁搭她的手。喂！越锦在心里哀号，还有还有啊，张此怎么变成个陌生男人了？别以为两个人都穿白衣服就能蒙混过关啊！可是三娘显然不觉得这件事情需要什么解释，手叉在腰间，下巴一挑，直指暮流河：“账房，快去给老娘拨拉拨拉算盘我看看！”

　　暮流河险些趴在当地。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吼，但也就仅限于“像”，一路下来他发现他没胆子和三娘面对面较量。天刚亮，行人多起来时，三娘瞥一眼米悠露着的雪白的腿，当即发话：“新账房，把袍子脱了给米悠。”问：为什么？答：不为什么。因为攻方锦三娘的拳头，守方暮流河的头，所以没有什么为什么，结局只能是暮流河脱衣服。所以，虽然现在暮流河的腿脚沉重得像是两条破麻袋也没辙，只能一步一步往大堂拖。问：为什么？答：不为什么。因为攻方锦三娘的威逼眼神，守方暮流河的脆弱心脏，所以没有什么为什么。暮流河当账房的命运走向越来越分明了。

　　“……喏，这里进账，二一添作五……”暮流河拨拉着大算盘，越锦噔噔跑过来，“三娘，已经把那姑娘安置下了。”三娘正认真和算盘较劲，此刻只点一点头，摆明冷落了越锦，越锦一时之间拿不准该不该问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就在她欲走还留时，三娘忽然从算盘上抬起头来，吩咐道：“阿越呀，去后山砍根竹子回来，要最高，最高的。”

　　要竹子干什么？越锦摸摸头。似乎自打三娘从锦阳城回来就不太正常，张公子不在，又多出两张嘴，客栈里头除了耗子和自家人鬼影儿都不见一个，看三娘现在这样子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真是……唉！越锦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步走出去。管他的！总之三娘要竹子，先弄一根竹子来好了。

　　这三娘要越锦寻根竹子来可是有说道的。三娘好不容易三人找对路渐至锦绣客栈，心里万分得意，待见了一片木楼更是喜不自持，当即扬起下巴卖弄：“看，那里就是我家客栈！虽说生意暂不红火，模样还是有的。”米悠骑在马上张望一会儿，转过头来时神色凝重极了，“三娘，我知道你家客栈为什么没生意了。”

　　把刀架在三娘脖子上，她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唯独客栈，那是三娘死穴中的死穴，一戳一个准儿。她当即掐住米悠细瘦的胳膊，瞳孔中满怀憧憬的零碎光芒让人无法直视，“真的真的？快告诉我为什么！”

　　米悠掩住半张脸，颇为无奈：“上帝啊！你确定这是客栈吗？人家客栈应该竖个高一点的杆子挑起一面大旗写着客栈字样吧？路过的看到这片木楼只会想到这是木楼好吗谁知道这是客栈呀！真亏你问！”

　　虽说不太明白上帝是什么意思，但三娘还是快速领会米悠的核心意思。这不，这会儿已经着越锦去砍竹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