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玉纾》月下小酌

95、第 95 章

　　休沐过后又是小朝会，方正回京述职，龙玉纾在下朝后便在外廷的御花园内设了宴为其接风洗尘。御花园不似含元殿庄重也不似兴庆宫制式，这里似家宴多一份，宴席间的帝王和臣子少了些疏远防备多了些亲近平和。
　　龙玉纾在白天将臣子全数留在外廷也是有原因的，含月楼毕竟是做夜晚生意的，有些收尾的工作还是白日里关起门来做比较好。虽然杨谦对含月楼的变动控制的很好，但是一定有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察觉到了一些违和感，而过了今日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龙玉纾左手席便是方正，龙玉纾对后者举杯，正容道：“山南百姓能够平安无事，尚书令大人居功至伟！”
　　“陛下言重！”方正端起酒杯先干为敬，多了些风霜的脸上满是欣悦，“山南百姓是蒙陛下圣恩才得此福泽，老臣不敢居功！”
　　“哈哈。。。”龙玉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展袍袖朗声道，“朕今日设宴为方爱卿接风洗尘，勿需拘束，畅饮便可！”
　　在大祁，官员白日饮酒是一种隐约的忌讳，但是此刻开口的是龙玉纾，这个忌讳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一场接风宴倒是难得的君臣相偕。
　　百官散尽，龙玉纾转身便回了两仪殿。
　　紫菱在宫人退出殿后将杨谦的传信递到了龙玉纾面前：“陛下，是杨谦的信！”
　　“今天之内如果还解决不了朕就该考虑换人了！”龙玉纾接过信打开，一眼扫过后淡淡道，“还不错，替朕告诉她，目的只有一个！”
　　“菱儿记下了！”紫菱伸手接住被龙玉纾随手丢下的凤冠，苦着脸抱怨，“陛下，这是玉的！”
　　“朕忘了！”龙玉纾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取过格内的奏折岔开了话题，“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后日就可以开始了！”紫菱敛眉，将凤冠放在早已备好的楠木盒中，“也可以暂时结束了！”
　　龙玉纾仰起头靠在凤座的软垫上，扬了扬手中的奏折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下一个游戏可以开始准备了！”
　　紫菱双手背在身后，把心中的不解说了出来：“陛下，如果逃回去的人被斩杀了呢？”
　　“菱儿！”倚在凤座上的龙玉纾收敛了笑容，转过头注视着紫菱一字一句道，“血缘有多奇妙，你会知道的！”
　　紫菱似懂非懂却不再去问，时间到了就会明白了，这是跟在陛下身边许久才得出的一个答案。
　　龙玉纾轻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奏折上：两日后的结果出来后，是时候该平衡一下那些“有才之人”了。
　　龙玉纾偏爱着夜，但是林鸾选择的却不是夜晚，利用回家省亲的权力为身为皇帝的龙玉纾做些什么是最合理的理由。
　　林鸾坐在马车内静静出神，手中寒玉扇沁凉的温度让他保持着冷静，这是龙玉纾给他的试卷，是他是否能够站在一个身为帝王的爱人身后的最后测试。无声的叹息流露出林鸾心中浅淡的无奈：他与龙玉纾相知以来彼此间每一步的靠近都是冒着把彼此刺穿的危险，他是璃族少主，她是龙家女儿，当一定要背弃什么才能牵到彼此的手的时候她最先选择的却永远不会是他，她将他身后的退路逐一斩断的时候他却已经选择了献祭。
　　“陛下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紫菱坐在离林鸾最远的角落，看到林鸾的落寞忍不住开口道，“请您相信陛下是想要将您放在心中的，请殿下给陛下一些时间，也请您将您的心意坚持下去！”
　　林鸾看向紧张的紫菱，不由莞尔：“岁月太过漫长，我怎么忍心丢下那么脆弱的她，如果她连最后一个软弱的理由都失去了，她接下来的生命该有多冰冷！”
　　紫菱无法回话，她在龙玉纾身旁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她有些时候也会忘记本来可能存在的感情，例如温柔，例如怜悯。
　　“就快要到她们的地界了，你还是回避一下的好！”林鸾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对紫菱淡淡道，“我身边有阿奴在就够了！”
　　紫菱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话语的药奴一眼，对林鸾颔首行礼后推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马车最后在一处清幽的宅院前停了下来，树林深处的这座宅院看不出一丝一毫属于大祁的雍容华贵，太过清冷或者说是太过孤高了：靛青色的大门前是九层台阶，台阶下两座镇府非凤非鸾，冷冽的石狮和高高的门楣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傲慢，曾经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一种理所应当。
　　林鸾从马车上走下，靛青色的大门洞开，年过而立的女人带着一群不过二八的秀美少年步出相迎。女人走到林鸾面前，用古老的璃族礼仪问候：“久候多时了，少主，我唤作鸠！”
　　“皇城脚下，你们还真大胆！”林鸾没有理会鸠，跟龙玉纾相处那么久至少学会了该有的倨傲，“进去说！”
　　单膝跪地的鸠收回递出的手，起身跟在林鸾身边低沉道：“血脉在的地方，我们无所畏惧！”
　　林鸾侧目，淡漠道：“执着于血脉才是璃族堕落至此的根源！”
　　“您会复兴璃族的！”鸠的嗓音低沉却笃定，似乎对林鸾的选择志在必得一般，“您必然会回到我们存在的故里，也必然将我族带出泥沼！”
　　林鸾选择沉默，因为在没弄清对方的目的之前不动声色是最好的选择。穿过清冷的花园，林鸾在凉亭前停下，对鸠以吩咐的语气说道：“无茶无点，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鸠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还是带着那一抹诡秘的笑容，她对林鸾告罪一声后吩咐小侍准备茶点。
　　林鸾坐在石凳上，脑海中响起了龙玉纾说过的话：“在杀人之前你该做的是将其最大的价值挖掘出来，如果你眼中生命是珍贵的，让它消失的不必那么无声无息就是你能对其献上的最高的尊重！”
　　茶点上的很快，林鸾却开始挑剔：“璃族真的衰落了，只能备出这样的茶点么？”
　　鸠的眼中闪烁过莫名的光彩，毫无脾气的让小侍将茶点撤换。
　　“你的倨傲会让她们放松警惕！”龙玉纾将棋子落于棋局，预想着林鸾正面对的局势，“你在璃族的情报里是忍辱负重想要复仇的林家遗孤，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看做是对璃族底线的试探！”
　　当凉亭内的茶点换过三次，林鸾终于换了话题：“停留在京这么久，能给我个理由么？”
　　“为了迎接您回归故里！”鸠的修养似乎非常好，面容上那一丝笑容没有淡化分毫，“您拥有璃族流传下来的最纯净的血脉，您将是璃族的主人！”
　　“如果来使说出的话是将你捧到天上的话，你只要有一丝的相信就会万劫不复！”白子在墨色的包围下颤栗，龙玉纾眼中流转过玩味，“麻痹对手是你该做的，就像蛇一样切入猎物的要害后便撤离，在敌人感觉到痛之前！”
　　“如果我要璃族帮我复仇呢？”林鸾轻展寒玉扇，一抹冰冷缠绕在了鸠的周围，“我的仇恨你能为我平息么？”
　　鸠露出傲然地笑容，低沉的嗓音微微提高：“只要您回到璃族，璃族就是您手中复仇的剑！”
　　“只需要一刻钟，所有的影卫就会将府邸外围解决！”龙玉纾将眼下的白子封尽，空出来的场地让黑子的锋芒更加锐利，“把朕喜爱的玩具带上，由仇恨中发芽的种子要在鲜血的浇灌下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把我的仆人叫进来！”林鸾看着鸠，目光不容反驳，“我从龙玉纾手中救下的冯即的孙女！”
　　鸠的眼睛微微一亮，对一旁的小侍示意地颔首。
　　“接下来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了！”龙玉纾看着胜负已分的棋局轻笑出声，纷乱的棋局透出浓重的血腥气，聚拢在天元处给那一点墨色增添了一抹嫣红，“朕想要的结果已经得出了！”
　　药奴被领了进来，冰冷而麻木的目光让鸠心中产生了一丝不安，却在下一秒被林鸾的话打消：“这孩子活不了多久了，用她剩余不多的时间去消磨龙玉纾的生命再合适不过！”
　　“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任何事！”鸠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过半句，林鸾身上流露出的冰冷已经足够说明太多的事情，“包括您对龙家人的复仇！”
　　“能够告诉我为什么璃族会这么仇恨龙家的人么？”林鸾倚在亭柱上，眼睛微微眯起，“我用什么相信你对龙家人的恨意是有足够价值让我去利用的？！”
　　“那段历史您想必是知道的！”鸠躬身，古老的礼仪完美无瑕，“龙家人用卑劣的手段陷害璃族的先祖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身为璃族人自然要夺回那尊崇！”
　　“已经足够了！”林鸾张扬洒脱的笑容极富感染力，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鸠伸出了手，“如果璃族愿意臣服在我脚下，我可以将璃族带出泥沼！”
　　鸠单膝跪地，语气中似乎带上了恭敬：“这是我们的荣幸，少主！”
　　“凤后，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么？”紫菱的声音从凉亭之上传了下来，魅惑的紫萦绕在了林鸾和跪地的鸠之间，“臣原本只是想暗中保护您，却没想到您竟要背叛陛下！”
　　“让我看看你们是否有反抗龙玉纾的力量！”林鸾退后半步，将药奴让了出来，“龙玉纾的心腹都处理不了的话，我无法信服你们！”
　　鸠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就让少主看看璃族的实力！”
　　惨叫声却随着女人掌声落下的瞬间响起，原本逼近紫菱的侍者们纷纷倒在了血泊当中。
　　林鸾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张扬洒脱的姿态却没有改变，挡在身前的药奴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鸠。
　　璃族既然敢在京城脚下堂而皇之的买下府邸并将其改建，自然是有着底牌的，影卫在最初的偷袭之后便与璃族之人胶着了起来。刀剑相向间总是有着璃族和影卫倒下，两方看起来似乎旗鼓相当，而谁的数量更多谁就占据了优势。
　　紫菱心无旁骛地与鸠对峙，而后者还要为自己的族人分心，当空隙出现时紫菱的掌风邻近了鸠的百会，而药奴就在鸠的身后。
　　或许是身经百战，鸠脚下移动错开了紫菱拍下的掌风，随即贴近了紫菱，诡异犀利的掌风笼罩了紫菱整个感官。
　　紫菱措手不及间被打中，鸠拳内蕴含的力量将她从凉亭内击飞了出去。
　　药奴麻木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一抹碧绿从指尖闪过，两只不起眼的小虫摇晃飞舞着跌落在鸠的衣领上。
　　“殿下，您对陛下的背叛我会如实告知！”紫菱撑起半边身子，艰难地起身，垂首咳出一口鲜血后嘶声道，“璃族的女人，今天这一拳我记下了，总有一天会还给你的！”
　　鸠闻言想要了结紫菱，紫菱却已经飞身离开了花园。
　　林鸾阻止了鸠，看着地上一滩血迹淡淡道：“我回去！”
　　“狗皇帝已经知道您的事情了，现在还是跟我们回去比较好！”鸠看着林鸾坚持的神色，不由和缓下语气，“您背负着灭族的仇恨还有璃族的复兴大任，属下恳请您保重自己！”
　　“我现在就跟你们走的话龙玉纾肯定会恼羞成怒的！”林鸾摆摆手，正容道，“我回去的话她还不会轻举妄动，也给你们更多的时间积蓄力量！”
　　鸠似乎还想劝说：“但是。。。。。。”
　　“安抚龙玉纾的能力我还是有的！”林鸾微微一笑，春风般和煦，“你要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提防龙玉纾，她已经对璃族产生了警觉！”
　　鸠的面色微微一变，失声道：“她知道了故里的位置？”
　　“我不清楚！”林鸾摇首，似在回想，“她很少在我这里提起这些事情，但是她对岭南太过在意了。”
　　鸠闻言松了口气，对林鸾笑道：“少主请安心，只是查到岭南的话没有问题的！”
　　林鸾的目光移向了被尸体和鲜血污浊了的花园，叹息道：“回去罢，我留在这里给你们拖延时间！”
　　“请少主多保重！”鸠单膝跪地，仰起头注视着林鸾隐约不安的侧脸，“我们很快就能接您回家了，到时候一定让您血刃仇人！”
　　林鸾颔首，看向天际的目光有些伤感：仇人么？但是当那个该恨的人重要到超越了心中该有的仇恨之时，我只能看着身为她的敌人的璃族血流成河。
　　紫菱在离开府邸后匆匆赶回宫，最后在琉璃塔内找到了龙玉纾，后者正悠闲地翻看着佛经，面色温和平静似乎不知人间疾苦。紫菱跪地行礼，恭谨地汇报：“影卫全灭，璃族二十二人残余六人，药奴得手了！”
　　“游戏的收官有些无聊！”龙玉纾放下佛经，浅笑着低语，“但是棋子已经凑齐，随时都可以开局了。”
　　紫菱沉默，这次从璃族自身得来的情报还都在林鸾那里，但是三十五名影卫全灭这个事实足够龙玉纾对璃族的评价再高上数倍，林鸾这条线是确实有用的也不代表龙玉纾会只选择他。
　　“去长门殿！”龙玉纾悠然起身，伸出舌尖轻舐过唇角，“晚餐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