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凡尘》洛如是

6、遇袭

　　那只笑面虎做贼心虚，不敢走四平八稳的官道，尽拣那些崎岖不平的小道，虽然我们乘坐的马车精致舒适的程度已经超出逃跑的级别很多了，但是半天的折腾下来，仍然有些吃不消。

　　此时已是黄昏，马车中出奇的闷热，那两人经过初步的交涉，已经达成共识，各自心满意足，一直在闭目养神。

　　我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黏黏糊糊的粘在身上，痛苦无比，不由得十分怀念策马飞奔时的快意舒爽，看着对面神清气爽的笑面虎，第二十九次发出抗议：“我要出去透气！热死人了，你这是虐待俘虏！”

　　“心静自然凉，穆公子太过浮躁了。”一边的天佑公主睁开眼，眼神清亮，不知道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是因为有了希望，语气不再如之前对着笑面虎时的清冷，竟是少有的温和，嘴角也含了一丝浅笑，“在慧灵寺时还要多谢穆公子出手相助。”

　　我一愣，没想到这位天之骄女竟然会屈尊同我一个小老百姓道谢，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在慧灵寺中，我会那样做多半是为了我和陈锐能脱身，虽然顺带的也想过要救一救她，最后却仍旧半点忙也没有帮上，反倒把自己也给搭了进来。一想到这里，顿时有些汗颜，只得干笑两声，摆了摆手，连声道：“那个，公主不用客气，呵呵，反正我也没帮到什么。”

　　天佑公主摇摇头，认真的道：“穆公子与本公••••••与我素昧平生，竟愿意出手相助，我谢的是穆公子的这份心意。”

　　我又是一愣：“心意？”

　　她点了点头，“有些人，虽然帮了你很多，却并不见得都是真心，可能是因为身份、利益等种种的原因，有些人，虽然并没有帮上忙，却是真真切切的想要帮你的，并不是因为任何别的东西。我谢的，正是你这份真真切切想要帮我的心意。”

　　她竟只是因为我真心的想要帮她而谢我？我惊讶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不由得就生出了几分亲近。

　　我细细的回忆了一番曾听过的有关她的传言，据说，当年周王废掉了原配的王后，册封了她的生母穆氏为王后之后，对她们母女极尽宠爱，只可惜，好景不长，在她五岁那年，周王后因病去世，她也因此而大病了一场，从此便常年避居寝殿养病，隐匿不出，连宫廷宴会也再未出现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陈锐才会对她如此好奇。

　　她虽有显赫的身份，却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在那深宫之中，到底又有几人是真心对她的呢？她如今把人心冷暖看的如此通透，又是吃了多少的暗亏呢？

　　“据我说知，当朝太子殿下虽比不得当年太祖皇帝那般的绝世风华，却能在弱冠之龄作出《治国明典》这等誉满天下的奇书，想必也是才华横溢的人中龙凤吧？”我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一眼仍旧闭着眼的笑面虎，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的意思是，公主既然从未见过那太子弘博，何以如此决绝的认为这一段姻缘它一定是一段孽缘呢？说不定等公主见到了太子却发现他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呢。有时候，竭力抗争所付出的代价远比你想象的要惨烈得多，也许会多到你无法承受！”

　　我本是极不愿意趟这一趟浑水的，现下会如此不理智，这样明目张胆的破坏那只笑面虎的完美计划，我只能说，同情心泛滥真是一个高危险的情绪，但愿萧瞮能赶在我被灭口前救下我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穆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些道理我虽然也明白得很，奈何这颗心却太过不明事理，”天佑公主微扯嘴角，浅浅的笑了一下，眼中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丝温暖，“不知道什么原因，总觉得和穆公子很亲切，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我仔细回想一下，这十六年来我确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之骄女，以她这样尊贵的身份，我要是曾经见过，绝对不会忘掉的，只是尚未来得及回话，外面便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公子，看来是要下暴雨了。”

　　对面那笑面虎闻声睁开眼，白净修长的手指微微挑开马车的车帘，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皱了皱眉，道：“快马加鞭赶到下个小镇。”

　　“是，公子。”

　　“驾！”马鞭抽在马匹身上的声音伴随着天上一声沉闷的雷声同时响起，突然的加速使我的身体猝不及防的往左边倒去，我连忙伸手扶住面前固定在马车上的小桌来稳住身子。

　　“小心！”我尚未来得及起身，一声大喝从我对面的笑面虎嘴里发出。

　　银灰色的袍袖在眼前一挥，一声巨响，我们乘坐的马车车壁被他一掌震碎，向四周四散飞去。

　　忙乱之中，他双手一把抓向我和天佑公主。我直觉的反应是有人来救我们了，不是萧瞮，就是周王派来的人，不管怎样，此时是绝不能再落到那只笑面虎手里了。遂身子一沉，躲过抓向我的手，就着刚才的姿势向外滚去。

　　所幸我虽然失了内力，身手还算敏捷，落地的姿势虽不太雅观，倒也并未受伤。

　　只是，堪堪起身，我便傻了眼，空中凌厉的飞舞着的利箭和前边那被乱箭射得像刺猬一样的马和马车告诉我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一场救援行动，我尚来不及思考这究竟又是上演的哪一出，有只箭已经失心疯一般的奔着我的面门而来，我就地又是一滚，险险的避过，一把拔起射在我身边的弓箭护在身前，可怜我此时不仅手无缚鸡之力，竟连一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脖颈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顺手一抹，一手的血，想来是刚刚一番大动作不慎把之前被笑面虎割到的伤口崩裂了。

　　回去以后，我一定要狠狠的敲诈一番陈锐，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我那温暖舒适的房里练习书法呢，怎会一会儿被劫持，一会儿被刺杀的，还白白的损失了这许多的鲜血，这得要多少好东西才补得回来啊这！

　　因为是潜逃，想必笑面虎担心人数太多容易暴露，此行便只有被劫的我与天佑公主，劫人的笑面虎和赶车的那两个黑衣老者。

　　此时那两个黑衣老者正冒着密集的箭雨飞身向那些弓箭射来的源头扑去，眨眼的功夫，伴随着一声声惨叫，接二连三的黑衣人从枝头掉了下来，箭雨的数量明显的少了几分，想是为了防止我趁乱逃走，不远处笑的面虎护着天佑公主一边躲避乱箭一边向着我的方向慢慢的移了过来。

　　我大惊，连忙向后退去。开玩笑！傻子也看得出来那些人的目标是他们俩的其中之一。幸而我离得远，只受到轻微的波及而已，要是和他们在一起，以我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状况即便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天阴沉的越发厉害，阵阵的雷鸣电闪，闷热的风伴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暴雨即将来临。

　　我一边闪躲一边挥动着手中的弓箭扫开零零散散射向我的箭枝，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道路两旁灌木丛生，我看了看那高及肩膀足可设置任何埋伏的灌木丛，权衡着到底是闯还是不闯，还没等我权衡出各自的利弊优劣，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清啸，直冲云霄，震得我耳膜一阵刺痛，可见武功之高强，内力之深厚！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听了十多年的声音竟是如此的悦耳动听，虽说听到得稍晚了一些，所幸还没有晚到来给我收尸。

　　视线的尽头，那宽袍广袖，踏枝分叶而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与我相依为命十几载，让我爱不得恨不得的人——萧瞮！

　　我强自抑制住冲口而出的呼唤，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尽可能稳住脸上的肌肉，不让笑容绽开，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在地上折腾了几个回合的已经变成灰色的衣袍，还有前襟上那刺眼的血迹，暗自点了点头，嗯！够凄惨！够悲凉！为了更好的达到我躲过萧瞮的惩罚的目的，暗暗的伸出左手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眼泪甚是配合，一瞬间便盈满了眼眶。

　　正在我酝酿情绪之时，一声闷哼传来，我心中一紧，循声望去，只见天佑公主脸色惨白，右肩插着一直长长的弓箭，身子软软的倒在笑面虎的怀里，我心下焦急万分，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只盼着萧瞮能赶得及一并救下她。

　　堪比闪电的剑光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萧瞮俊美绝伦的面容在漫天的剑光中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淡漠，多了几分焦急和凌厉。

　　伴随着刺眼的剑光，惨叫声接连响起，道路两旁的树上横七竖八的掉下来一片黑衣人。

　　我对着萧瞮的方向挥了挥手，正想开口叫他，可能因为天色太灰暗，他并没有看见我，手中的长剑挽一朵剑花，直逼笑面虎的面门而去，只一个照面就夺下了笑面虎怀里虚弱的天佑公主，小心的护在了怀里。

　　笑面虎伸手欲夺，两人一招紧似一招的打了起来。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本来还以为以萧瞮清冷不爱管闲事的性子，恐怕要费些口舌才能央他帮忙救一救天佑公主，没想到他这回倒如此主动。

　　轰隆隆的雷声响在头顶，天更黑了，狂风卷起尘土漫天飞扬。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突然，伴随着一声巨响，纠缠着的身影各自后退几步，一团模糊的身影往我的方向疾步退来，我有些不放心萧瞮，想扑过去看看退过来的是不是他，只是刚刚扑到近前，那个人影却已经飞快的闪开。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在这突然的光亮中，一道剑光迎面而来，隐在剑光后的，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萧瞮。

　　“小心！”

　　“穆尘！”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一个声音是笑面虎的，还有一个，竟然是陈锐的声音。

　　萧瞮反应虽是极快，仓促中还是没能完全收住攻势，剑虽未刺中我，那凌厉的剑气却还是把被制住武功的我震得高高的飞了出去。

　　眼角的余光中，撇到一身墨绿衣衫的陈锐正急急的往这边掠来。不远处，笑面虎皱着眉呆呆的盯着我，似乎还没搞清我为何自己往剑上撞。

　　身体狠狠地落在道旁高高的荆棘丛中，锐利的荆棘刺穿我背上薄薄的衣衫，生生的挤进肉中，我疼得全身颤抖一下，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邪乎了吧？我巴巴地跑上前代替笑面虎挨了萧瞮一招不说，竟还好巧不巧的落到了荆棘丛中！今日大约真的是不宜出行，这一天都快要到头了，竟还要遭这一份罪！

　　口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胸口闷闷的痛着。

　　这场暴雨终是下了下来，豆大的雨滴打得我满身满脸，我狼狈的躺在雨中，满脑子已只剩下疼痛。

　　总算有人记起了我，轻轻的把我从荆棘丛中拉了起来，我已经痛得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不争气的软倒到拉我的人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衫，下意识的呢喃道：“萧瞮，好痛！”

　　“公子，你先走！”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闻了大半天的熟悉香气，没想到，费尽心机，我竟然又落到了笑面虎的手中！

　　心中一急，竟就这样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