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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祭篇】初罪 ...

  •   一、初罪
      我们是像蝙蝠一样生活的人。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光明,只有黑暗;没有广厦,只有废墟;没有纯洁,只有肮脏;没有天堂,只有地狱;所以我们,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在这人间飞翔;和这沦陷在黑夜与荒凉的世界,坚强地作战。
      ——摘自路得日记

      这是组织档案馆中,标号L的绝密资料之一。
      它的来源十分简单:我清楚地记得,几十年前的秋天,英王爱德华八世尚未退位之时,年轻气盛的我和一群同伴们正在英国,狂妄地试图调查十九世纪末震惊世界的开膛手杰克惨案。当我们的车从一扇爬着死藤的铁门前走过,我们的向导——一个眼神精明的老人,对我说道:“这是圣德林,当年是东区唯一一所容纳孤儿达到一千以上的正规孤儿院。而且,孩子们在这里,不是和济贫院一样被当做童工。”
      他的语气之温情让我们吃惊,于是他解释道:“因为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东区有很多像我这年纪的人,都很熟悉它。你们会认识到的,它在我们心里有多么重要的地位。”
      之前我们都没有来过英国,但这停留的短短几天里,它就让我永志不忘。不是西敏寺或大本钟之类,而是贫穷荒凉的东区里的流言。近百万生活在赤贫线上的东区居民里,居然真的有许多人,回忆到维多利亚时代都会说到圣德林,说到它的年轻主人,说到开膛手杰克,说到两位已经消失踪迹的侦探。直到我们离开前一天晚上,那位向导老人的妻子在餐桌上,为我们一行人讲的故事——这是据她说,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的故事,它给了我们的行程一个完整的句号,完整得让我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无地自容。
      ——先生们,听之前请保证,什么人也不要怪罪。无论他们曾经是否犯了错,我们都希望上帝保佑这些灵魂。

      这是一八八八年三月,冬末的伦敦夜晚。
      在雾中穿过热闹的街道,高雅华丽的音乐厅、大酒店、路上匆匆走过的豪华马车,再往东走很远很远,当觉得雾已经浓得面对面才能看清脸,窒息得像被一块有毒的襁褓包住的时候,眼睛里就能看到伦敦另一面的真实了。
      这里也很热闹:街道上会飘着不知什么东西腐败后的酸臭味和酒精气,地面上会踩到各种垃圾,耳朵里会听到男人女人粗野的对话。煤气灯无精打采,星星瞌睡不断,老鼠吱吱叫着从脚边跑过,最显眼的竟是肮脏杂乱的街道边,一排排房子间深而窄的漆黑——或者说,是漆黑中闪烁的红色或黄色火光点,散发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越往前走,火光就靠得越近,像一群群狼的包围,然后闻到酒精味,还有各种低廉牌子的脂粉与香水味,以及无法掩盖的淡淡汗酸气,最后同时听到几个人模糊的话音和**的笑声。
      “一个人?先生,要人陪吗?”
      男人摇摇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女人们也并不见怪地笑着,勾搭下一个走来的人。
      ——可怜的女人们。
      他穿着很常见的大衣,没有戴帽子围巾手套,头发略长,稍显凌乱,似乎没有怎么理过。但脸刮得很干净,眼神明亮非凡,像丝绸包裹的钻石一样,在平缓沉静的缝隙中闪烁着锐利锋芒。男人一直微抬头看着左边街道上的各家店,一直走到一个涂红漆的玻璃门前才停了下来,顶上的招牌画着一杯鲜红的鸡尾酒,写着“BLOODY MARY ”,门上被水雾蒙着,只能隐约看到店里,但里面传出的流行音乐却几乎响彻了半条街。
      唉——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闭了一会儿眼睛,靠在门边的墙上,掏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点着。看着先后好几个男人揽着女人从里面歪歪倒倒地出来,薄嘴唇越绷越紧,最后烦躁地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一碾,伸手推开了红色的玻璃门。
      店里十分喧哗,乱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黄皮肤的印度舞女在台上做着各种僵硬的舞蹈动作;许多穿着油腻工作服的男人,或者操着东欧或俄国口音的男人,或者喝得连胡子都发红的男人,或者和女招待肆无忌惮调笑的男人,或者因没带钱而底气不足地和一群人在吵架的男人,拥挤得让人感觉像把整个伦敦都装了进来。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向人最多的地方走过去。还没挤进人堆里,便看见一个红色的女人身影,鲜艳刺眼:
      女人的脚放在凳子下,穿着漆片都掉了的红色高跟鞋,红色裙子的蕾丝边都拉到了大腿上,围在她边上的男人——甚至还有几个女人——一阵阵地发出大笑来,他从人缝里看见她抬起一条腿,踢踢一个跪在面前的男人的肩,再一用力便把他踢倒了。
      “路得!”
      人们一惊,转而狠狠瞪着他,正好让出了一道视线的空间,让他能正面看到那女人:她坐在吧台的凳子上挺直起上身,一手叉腰,一手夹着一根快吸完的烟,嚣张地回瞪过去。
      “干啥”
      她开口就是粗野的考克尼口音 ,眉毛一抬,吐出一口烟。女人的头发很长,是漂亮的亚麻色,但右边的刘海把脸遮去了几乎一半。嘴唇涂得血红,眼线和睫毛的阴影又黑又重,把眼眶扩深了一倍,一眨几乎就能放出几万伏电。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和男人一样的钻石光芒,但又兼有一种浪荡和凶狠的模样。
      “玩够了吧,该回家去了。”
      “啐!”她唾了一口,在满是烧伤的吧台上揿灭烟头,一掀头发跳下来,似乎是一阵红光掠过。男人们发出不满的声音,她头发一甩,一个白眼横扫千军万马:“想怎么着?姑奶奶兴被扫了,还想惹毛我?”一边说一边拿起帽子,跑到男人身边去。一些人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但还是乖乖地让开了路。
      然而那个被她踢倒在地的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招手随即一帮混混拦住了两人,喊道:“喂!老子到这里花了钱,你这小**居然还挑三拣四,看老子今天……”一边满嘴酒气地吆喝一边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旁边的人急得拼命使眼色,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们,咔哒一声,一个黑黑的小洞口指住了那头子的脸。女人头也没有回一下,另一只手甚至还在系着外套的扣子,速度快得都没人看清了她的枪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哈哈,这**居然还带着枪!耍你大爷呢……”那群人居然还大笑起来,引得整个酒吧其余的人都鸦雀无声,然而奇怪的是有还无数担忧的眼神看向那群不知死活的人……
      那女人的脸色在笑声中越发煞白。突然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身,红色大裙摆刷一声张开又迅速合起,同时从六个地方传出六个子弹打破杯子的声音。那男人一直没有回头,而六声枪响后,他却微微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止那群人,整个酒吧的人都吓得嘴巴紧闭脸色扭曲。她回头一笑,大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得像月光射在冰霜上。“小子,新来伦敦混的吧?”
      那男人看着这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女人,再看她手里的枪一晃一晃地指着他的脸,吓得忙不迭点头,心里暗骂自己背运惹了太岁。她五指一晃收起手枪,用清脆甜美得让人害怕的声音说道:“我——最恨别人喊我**了——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废了你——然后让你当**被人上去!”
      最后那句话一出,那人扑通就软倒在地。但是男人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一翻,又乖乖走到他身后,弥漫着恐惧情绪的人群像海浪一样迅速让出一条路。
      “路得,今天你惹得够大了,我不想给这里的老板再添麻烦。”
      男人的声音已经含了怒气,一拉自己的衣领,旁若无人地走向大门。女人一咬嘴唇,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追了上去。她的个子很小,但其余那些膀大腰圆的男人没敢说一个不字,眼睁睁看着她跟着那男人走出了水蒙蒙的大门,很快便在大雾中消失了。
      “他们俩是什么人啊?”众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两人一前一后在路上飞快前行,女人几乎是小跑着追他。穿过酒店街时起风了,雾略微散去了一点点。男人突然一把扭住女人的手腕,把她拉到路边的小黑巷子里。
      “疼!你轻点行不行?”
      女人只有男人的肩那么高——而且她穿着高跟鞋。其实男人二十七,她才二十三,但两人都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大了八九岁。男人脱下了大衣罩在她身上,然后开始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活像教训学生的老师或者恨铁不成钢的老爸。
      “已经八年了!我说过,你要好好找个男朋友的话,我没意见;可你看看自己这样子……你数数你八年换了多少‘男朋友’?今天要是我来晚一点你又要找几个?还穿成……”他指着她一身红衣服,在措辞上纠结了半天才想好要怎么说,“还穿成这副吉普赛样子,你当自己是卡门吗?!”
      女人低着头乖乖听他训,像个认错的小学生,刚才的一身妖媚模样全不见了。他说着说着口气又软了下来,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新鲜词。这几句话他都唠叨了七八年,再说就成老太婆了。男人渐渐沉默下去,点上一根烟,退了一步,靠着巷子里生长着黑色苔藓的墙低头抽起来,眼睛盯着乱作一团的火光和烟,不想看她。
      而且,他实在还是狠不下心说重话,更不要说打她了。因为……
      “反正我早就是残花败柳了。”
      难堪的沉默中,女人突然小声地回了一句。他心虚得手一颤,结果被烟灰烫了。
      “再放荡些又有什么大不了。”她有些委屈地又加了一句,伸手拉了拉吊袜带,微微噘着嘴,带着小孩似的表情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孩子气的眼神,居然隐藏着这么颓废的心!
      他又惊讶又愤怒:“路得!你……你才二十出头啊!未来还很长,现在竟然就这么自暴自弃?小时候被□□又不是你的错,难道你就这么厌恶自己?”
      可是路得委屈的表情没一点变化,她一把夺过他的烟,像忍不住了似的狠抽了两口,然后再慢慢地,从唇缝里吹到他的脸上。烟散掉的时候,她竟已换上了一副奇怪的笑容,烟头落到了地上。
      “亚伯——你说的话,怎么听起来像老头子一样了哦,你明明还很年轻的啊……”
      温热的手指突然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拉起来——低下头,像一头受伤的小幼兽舔舐伤口般看着,舔着他手上的烫伤,淡红色的舌头像婴孩微微战栗的小手。眼睛向上抬起时,她的目光像在这寒夜里冒雾气的热水一样,从他的手上滑到眼睛里,浓密睫毛和绿色眼睛像小波斯猫般翳动着,含着一丝妖气,放着乖巧又狂浪的光。
      亚伯的心腾一下子不落地了,卡在自己的喉咙里,不但让人说不出话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他身子有些发抖,竭力想把手抽回来却拉不动。恍恍惚惚中,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靠了上来,呼出的热气喷到了自己耳朵里,还有她轻轻的话音:
      “现在这小巷子里可没有人哦……”
      “啪!”
      路得突然一下子飞了出去,一头扑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在神智回来之前他的身体竟抢先给了她一记耳光!她的手臂颤抖着把身子撑起来一半,高跟鞋尖往裙子里直缩。抓着衣领颤抖着猛吸了几大口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简直要被自己做的事给惊呆了。
      “路得!对不起,摔伤哪里了没……”他急忙跑过去,但她以惊人的敏捷在他的手碰到自己前腾地跳了起来,不知是没站稳还是要躲开,她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右边脸上一直严密遮着的头发全乱了,她也根本没有想梳理一下——
      刘海的下面,露出死灰般的惨白大伤疤!不是一道,而是从眼睛到嘴角那么大范围的半张脸,全都毁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落在那上面,显得无比凄惨。她的眼泪刷刷往下滚过脸上的灰尘,只是拼命地流泪,却没有嚎啕大哭。而且,她居然还在……笑。
      一种惨然的笑。
      “我就知道你总当我是小孩,肯定会拒绝的;可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居然到了打我的地步!是呀,你是天才,你是东区万千人的依靠呢,我哪里有资格这么逗你;我从里到外都肮脏,又这么丑,哪像你啊……”
      “不要再说了,路得。”
      声音平静,但路得听得连喉咙都颤抖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他迅速抓住她的手,蹲下来利落地拍干净她的衣服,捡起地上的大衣,抖了抖,重新搭在她头上。
      “对不起。把脸遮起来,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最后一个音在路过的马车轮声音里含混地消失了。
      她听话地把脸用大衣衣领蒙了起来,但并没有迈步。他也没有拉她,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的肩膀在衣服里轻轻抽动。昏暗的街上飘着冷风,悲切的呜咽声从衣服里轻轻传出。无论是那哭声,还是他看她的眼神,悲痛得好像灵魂在上帝手里哭诉罪过一样。
      又是一阵风过去了。“走吧。”她抓住了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

      突然,安静的街道那头一阵马的嘶叫,一记鞭子空抽的声音,然后是马车夫的惊恐大喊声:“不得了啦!死人啦!”
      车夫像上了发条般连续尖叫着,两边房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小巷子里的女人们探出头,墙根下的醉汉们骂骂咧咧,有人惊恐,有人疑惑,两人停住脚步,看着车夫从街的那一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一群胆子较大的闲人围在街上不敢上前,亚伯走上去,那个四五十岁的强壮车夫竟一头冷汗,眼睛瞪得老大,一看见有人走过来就跪倒了,含糊念道:“快……快报警……” ”脸色看起来快要吐了。
      “你没事吧?”亚伯有些紧张地问。车夫的嘴唇抽搐了半天,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气,才有力气惨叫道:“有个女人在街拐角那里躺着……满身是血!肚子全开了!”
      片刻的寂静,街上顿时乱作一团,女人们尖叫着吓得四散逃开,房子里的人大声喊着报警或是赶孩子们回去睡觉,街边无数门扇上的铁锁乒乒乓乓作响。亚伯问道:“你的车呢?”
      车夫终于恢复了些说话的力气,开始粗声咒骂道:“我的马见到血就叫唤起来,然后……把我甩了下来逃掉了!我他妈的就算把眼睛献给魔鬼也不想再看那尸体一次!”
      “别过去!你留在这儿,我……”亚伯一把抓住不知何时已走到他前面的路得,她竟甩开他的手,一扔大衣便往前跑去,一双高跟鞋居然旋风般把他远远甩在了后面。“不要命的死丫头!”他一边怒骂却又只能紧紧跟着她,往黑暗的另一头地冲去。
      然而越往前跑,心里觉得越慌,空气中越来越浓稠刺鼻的血腥味告诉她,一定出了大事……突然,路得停住了。
      昏暗的煤气灯下,街道的拐角,一片可怜的血红。
      一路蜿蜒流淌的血……蓬乱的头发……死白的脸和身体……
      光与雾都染着血红的颜色,混着让人反胃的腥气。见惯了死亡的她,竟呆呆地看着尸体空洞的眼睛,身子在冷漠的血红雾气中发抖,眼睛根本转不开似的死死盯着,瞳孔缩成了像服用鸦片后虹膜上的小黑针尖。
      那个女人……那尸体……
      她猛一转身沿原路跑回去,一头扎进他胸前,手指紧紧绞住他的衣服,声音嘶哑得似乎不是从喉咙里发出:“亚伯!亚伯!那个人!……”她连目光都涣散了,恐惧和悲哀像火山一样喷薄。他越过她的头看着尸体,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路得,那不是你啊……你现在已经康复了不是吗?”
      她安静了下来,似乎平息了一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要快,要冷静,不要害怕。”他弯下腰来,手压着她的肩膀,坚定地正视她的眼睛,“尸体的死亡细节、人身辨认,还有凶手的追查,不要忘了这是只有我们能做的事情。记住,你是——LADY GAEL!”
      最后一句话,世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并没有什么煽动性的言辞和举止,但那言者与听者的眼中,立刻同时有一丛火焰燃起,放出的光明照亮了他们的脸,瞬间席卷过伦敦东区苍凉的黑夜。

      时间是1888年3月,维多利亚女王在位的第五十一年,大英帝国春天与冬天,繁华与荒凉、财富与贫穷、进步与落后共存的时代。我们的故事,伴随着人类历史上最神秘,亦是最惨绝人寰的罪行,从这一晚的伦敦开始衍生。
      独立插页:

      路得案件笔记:
      1888年3月X日伦敦东区红灯区至白教堂的街边5号巷口。
      死者:苏•维斯塔,34岁。
      死因:被利刃割破喉咙窒息而死。全身23处刀伤,气管被划破,腹部破裂,横膈膜、胃与肺部均被割开。
      时间:晚11点40分,这也是死者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献祭篇】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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