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英俊

28、28

　　深冬的夜晚透着难以言喻的寒冷，小白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觉得天地之大，自己渺小如蝼蚁。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觉得寒意像是钢针，刺进他的肌肉骨头里，让他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哟，小白？”
　　清亮的女声让小白回过神，他抬头看去，竟是白承昔。
　　她穿着金绣海棠的樱粉色长裙，外头罩着狐狸腋裘的大氅，满头长发盘起，插了几支掐丝金玛瑙山茶花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独自出行的贵妇，和以往大不相同。
　　“你怎么一人在街上乱走？来，咱们喝酒去！”
　　小白微微有些愣怔——是了，白承昔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喝酒去！”，这个女人，好像从没有烦恼一般。她问自己为何深夜独自在外，可她不也是如此么？一个女人，却锦衣夜行，这不是比他还奇怪么？
　　“我……要走了。”
　　白承昔带他来到了路边一个深夜仍旧亮着灯火的酒摊子。两人坐在油腻的木桌旁，点了两瓶子烧酒和一碟丁香鱼。白承昔毫不在乎自己千金的衣物沾上脏污，和小白碰杯道：“我知道。”
　　“你都知道……？”
　　“其实从你刚来到燕回身边，他就开始怀疑你。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让我带着你？”白承昔一口饮进了杯中酒，笑道：“你走了也好，这里其实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百里逸然心计太深，他连那个能操控野兽的女人都能利用，只怕燕回要对付他也不是易事。”
　　“你怎么知道毗罗奴有这种异能？”小白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不可思议，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容颜不老，行为不检，嗜酒好赌……
　　“因为，我也是昆仑人啊。”
　　小白猛抬起头，震惊的看着白承昔。而对方只是笑着又喝一杯酒，道：“昆仑人只是极少，又不是只剩毗罗奴一个。说起来，我与毗罗奴，还是同宗呢。昆仑人寿命绵长，衰老速度也比一般人慢，但是呢，昆仑人有个要不得的嗜好，小白你知道是什么么？”
　　小白摇摇头。
　　“那就是——吃人！”白承昔满意的看着小白惊恐的表情，哈哈大笑，“哎哟你这孩子，我说什么都信，真是太有趣了。”
　　她一个人笑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你就快要死了，小白。”
　　“我知道。”小白很平静，道：“百里鹰翔在我体内早就种了毒，方才我与他道别，以他的性格，肯定恨不得我立刻就死，但他又不敢动手——七殿下肯定猜到我临走前要去和他告别的，若是我死了，必然是他下手，这样一来，七殿下肯定对他恨意更深。他那副想杀我却不敢动手的样子，真是好笑。”
　　“那你为何要自己激发毒性？”白承昔转动着手指上白玉雕千瓣莲的戒指，一脸好奇。
　　“我求不得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小白脸上柔和的线条此时变得狰狞无比，“他不想让我死，我便偏偏死了，七殿下定会恨死他，他这辈子也别想得到七殿下的心！”
　　“那百里长风呢？他对燕回的心思你不会看不出，他与燕回朝夕相处，难道不比百里鹰翔更危险么？”
　　“不一样的。”小白认真道，“七殿下心里没有他，所以我并不怕他。”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白承昔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小白，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如此从容死去的人。我敬你。”
　　“其实我也怕的，我并不想死。”小白道，“可是又能如何呢？我没有能力去得到我所深爱的，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你到底爱燕回什么？”
　　“我不知道。”小白笑道，忽然又念了一句戏文：“情不知所起也，一往而深。”
　　白承昔这一刻觉得小白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不仅仅是一种深情，更像是一种狂热。他所期待的，所憧憬的，不过是倒影中的美丽罢了，一碰就会消失，脆弱的根本不堪碰触。但他却浑然不觉，自以为痴心一片，却不知这样的感情，毫无意义。
　　“我就要死了，白承昔，我要死了。”小白如同梦呓般喃喃道，“我不甘心，所以就以我的死，来给百里鹰翔一个最可笑的结局吧。
　　白承昔难得的沉默了，她看着小白的嘴角慢慢流出鲜血，他的目光在慢慢的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来：“殿下……殿下你来了…..？”
　　但他所看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北风呼啸，带着呜咽一般的回响。
　　他的笑容停留在脸上，冬夜的风冻住了他的呼吸。白承昔长叹一声，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终究是个痴人……”
　　没有人再回答她了，酒还在，人却已经再也不会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