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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存活的价值 代价却是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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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清水庵”。清鸣山,唯一值得她留恋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是一棵大树,高约三十米,周围的树都离它远远的,遗世独立。枝繁叶茂,枝桠延伸进狭窄的路中央,骑在马上,怎么俯身都躲不过。
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恍若这一切的发生,只在昨日。
他说:“……这棵树,是一棵有罪的树。它的汁液可以让人全身麻痹,片刻之间即可置人于死地。我想这种植物和拿着刀杀人的盗贼有什么不同,本想就此斩了它的根……有罪的不是这棵树,而是利用这棵树杀人的人。它的生命,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也是大自然捉弄的玩笑……”他终究饶恕了它,她感激得热泪盈眶。
然后,她上前抱住了那棵大树,就如同,它真的是一个健康可爱的生命,如同,她真的能听见它的心跳声。
可是为何,此刻在她面前,树下的空地上却多了一块墓碑。荒寂的大山,谁会将死人埋在这里呢?墓碑上无名无姓,黄土里埋着的是什么呢?哦,恍然记起,那只是一匹马的尸骨。
马的生命轻贱,不像人命那么值得浓墨重彩。然而那真的是一匹好马,一匹桀骜不驯,却又温柔可怜的好马。当它求饶似的,用两只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她,用滑溜溜的舌头,在她冒着血丝的手上一舔而过,她就伤心地知道,它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想,她至少应该为这块空白的墓碑,刻些什么吧。活着的时候,在旷远的原野上奔驰过,在曲折的山路上颠簸过,被鞭斥过,被抚摸过。这么精彩的一生,怎么能没有一个注解?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做这些事?最没有资格的就是她。那个人,说对了。
她只能静静地伫立,凝视着这棵树,和这块碑。不知何时,身侧多了一把短剑,彩色丝线的穗子,散发着温和的气息。然而与之极不相称的,却是那握剑的手心,竟有汩汩鲜血涌出。那是一道丑陋的旧伤痕,仍然在流血,仍然在痛,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她就这样伫立着,如此地虔诚,像一个心怀信仰的肃穆的教徒,凝视着她用心营造的这一切。然后不久之前,那个老迈的尼姑的话,就这样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
“他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用剑刺伤的。虽然伤口并不深,然而刺他的人,却早有预谋,事先在剑上淬了毒。最后虽然因偶然得到了一颗疑似解药的药丸,暂且保住了性命,却并不能完全解毒。他奄奄一息地在床上躺了半年,连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预言他往后终有一日,可能会随时毙命。”
“……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他从不敢对陌生人轻易付出感情。我这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吃斋念佛,对他少言寡语,从来没有尽责照顾过他。没想到那一年,老天却突然惩罚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心里竟再也难以平静……命由天定,我一直相信这句话,但是对于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幸福。”她竟溢出了眼泪,“这些话我憋在心中许多年,原本以为再没有任何人能倾诉。慕儿终于要成亲了,还有你这个妹妹在他身边,太好了。因为,他太需要幸福了……”
……
林慕,见血封喉确实有其存活的价值,可是代价却是剥夺另一个生命的存在。再问你一回,再让你做一回选择,你还会饶恕这棵树吗?如果你的父亲没有阻止你,你是否已经将它斩草除根了呢?你的父亲,看起来是一个很明理的人呢,可是为何,却死得这么早。
林慕,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也同这见血封喉一样,为了不被当做怪物、被铲除,只能牺牲无辜者的性命。那么这个人,是否就会终身背负着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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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车水马龙。
上骑都尉谢进一个人独坐在酒楼,大喝闷酒。自小到大,身边总有林慕这么一个倾心相谈的好朋友。再棘手难缠的事情,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哪怕想出来的是馊主意,还算有个解决之策。即便是没有结果,也能互相排疑解惑。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谢进认为,他们已经陷入了一个危险的连环圈套。
首先是南宫家被栽赃。这件事暂时秘而不宣,是南宫家的机密,然而外人不知情,凶手自身却是一清二楚。正当林慕与南宫厉行商量未果,焦头烂额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急遽的变化。赃物在城北某处山洞被全数寻获,数目竟然分文未差!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番精心设计的局,竟不攻自破!费解之外,极是诡异。
随后是皇上猝然抱病。盗窃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大司马邱峻为名义上是“辅政”,实际上已经全全掌控了朝务,拥天下之枢,一时风头无两。南宫家的事,在某个清晨被一名丫鬟捅破后,南宫厉行舍弃了“以进为退”的策略,没有贸然上奏朝廷,正是顾虑到邱峻为这个阴险小人。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又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圈套。
最后是这一次,林慕在突然之间被调离京城。这其中,明显是有关键人物暗中掣肘,不仅先发制人,更是用一招调虎离山,成功阻挠了林慕的插手。当然,前提是,那必须是一道“圣旨”。很显然,凶手已经注意到了他与南宫家的往来。凶手尽在掌握,如果林慕违旨,原本引而不发的事态,必定被全面掀开。到时,不仅南宫家不保,林慕也有口难辩,甚至极有可能被攀诬为同伙!
如此这般,一步又一步的圈套,就此将他们套牢,再不敢轻举妄动。先前,林慕曾在他面前揣度过凶手的身份,并言明凶手与朝廷中人有勾结。如果刚开始这还只是一个猜测,那么近日的这道“圣旨”,似乎已经将他们引到了真相面前,一切昭然若揭。
还有一个可能性,谢进不敢想。只能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俗言道,酒肉穿肠过,朋友心中留。如今,他是真的在为挚友担忧:林慕此次出征,凶多吉少。身边可信之人,只有一个薛翰韬而已。
他自己却半点都帮不上忙,怎教他不心怀愧疚?早料到这一点,他应该主动请缨,随同前往。可是朝中外戚专权,他又怎能如愿?如今除了尽醉方休,还能做什么呢?
酒过三巡,谢进这才逐渐注意到,酒桌上冷掉的菜碟,已经翻新撤换过了。而做这一切的,是一个老头儿。五十来岁,也许是老店员。只是那模样甚是骇人,稀疏的几根白发耷拉着,一大块凹凸不平的腐肉,无遮无拦地坠挂在左脸颊上,随着身形摇动晃荡,惊怖之状令人作呕。
谢进一看到他那张脸,积郁在胃腹的酸腐之气,顿时股股直往喉道上冲。
挥手示意他赶紧退下——
“是……客官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一声。”声音像被锯子摩擦了的,艰涩难听。老头儿见谢进皱着眉,言罢看了他一眼,迳自歪腿退走了。
可是谢进哪还有心情,原本就没有醉,此刻更是清醒了三分。匆匆结了帐,在大门口仰头停步,松了松肩,夺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一涌而上,瞬间让他回到了现实。
谢进在繁华的大街上走着,与形形色色的行人摩肩擦踵,听进商贩的左吆右喝。当意识到这一种盛世之下的祥和,是无数人在战场上浴血换来的,心头更是别有一番苦涩滋味。
走过了几条街,原本是无意识的游晃,不多久,他却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娇小的身影。脚步一顿,他犹豫是否应该上前打个招呼。可是他刚迈动脚步,那个身影却突然起了变化,本来是目不斜视行止规矩的,此时却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像在故意躲避什么。他心里“嘿”的一声,疑惑之时,仅是一个眨眼,那身影竟然就不见了。
看背影是个女孩,像极了白绮,难道真是她吗?可是白绮怎会出现在这里,有此番情状呢?
“不好!”谢进心下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拨开人潮快步急掠上前,站在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慌张地左右环顾。只见据此几步之遥的前方,岔出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子,光线昏暗,人迹绝少。虽不见白绮的人影,不过定当是进到里面了。
谢进不多思索,瞬即展动身形,横掠过几个小摊贩,转眼便临近巷口。可是比他更为迅速的,大有人在。身形微滞,只见四五个魁梧大汉,已经疾风一般,急匆匆与他擦身而过,转眼便深入了巷子。
他皱紧眉头,当下片刻也不敢松懈,足下加劲,紧跟大汉身后而去。
那颇似白绮的娇小身影,在这么些高手面前,哪能那么轻易地逃脱。谢进紧追到某一段,倏然刹住步子,眼见那几个魁梧大汉分立开来,正是将那女孩围在了中间。
情势紧急,他大喊一声:“住手!”余音未落,足尖点地,身形自半空中腾起。那几名大汉听到大吼之声,心紧之下转头一望,突见身后一人,正凌空劈掌而下,来势汹汹。
“小心!”其中一名大汉猛然呼喝一声,其余几人早已呈扇形退掠而出,转眼退到了五步开外。谢进未弄清情况,本意并不在伤人,见大汉主动避让,自是不多计较,转瞬收势落了地,只将那受惊的女孩护在身后。
“姑娘,你没事吧?”谢进眼睛紧盯着前面几人,话却是对身后之人说的。
“没、没事……”一个细弱的声音,惊恐之意犹在。原来这女孩并不是白绮。
谢进微微一愣,不过也算放了心,转而又对前面的人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明目张胆之下围攻一名小姑娘,几位兄台未必有些过分了吧?”
“你是何人?休得多管闲事。”左手边上一个大汉,按捺不住,作势挥拳。“你们又是何人?不过看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也不是好人。”谢进的目光扫过这五人,见他们一个个耳目宽硕,身材彪壮,而且敞襟露怀,颇有塞外异域的豪放作风。
“你、你这个人中原人怎么蛮不讲理!赶紧给让开,咱们找这位小姑娘有事商量!”右手边一名大汉也是熊腰虎背,一只大掌估计能捏碎一颗人头。要说畏怯,也不是没有,因为谢进今天恰好没有携带兵器,单用拳头跟这几个人搏斗,他是没有太大胜算的。
思及此,他放缓了语气道:“我如何信你们?若是这位姑娘受到伤害,在下见死不救的罪过岂非更大了?”
这时,居于五人之中的那名大汉,终于发话了:“这位公子,咱们五位兄弟并非歹人,只是奉人之命,保护一位姑娘。方才那位姑娘走失了,这才向公子身后这位,打探行踪。”
这一名大汉也许是众人之首,同其余几人一样,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然而腔调虽怪异,言辞语气却彬彬有礼。谢进也并非眼界狭隘之人,早已识出他们乃是“西罗”族人。虽是北部小族,却与当朝世代修好,因此得以在京城走动,也并不是稀奇事。
这时,身后的小姑娘也说话了。然而她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就将谢进噎住了。
“谢都尉,谢谢你,他们……也许不是坏人……”
谢进对那五人放松了警惕,退步绕到那姑娘的身边,低头见她面带赧色,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方才的惧意早已不存。“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呢!谢都尉!”这小姑娘扬起头,居然还会耍人卖关子,跟刚才那个可怜兮兮的娇小背影,哪里还是一个人。
谢进开始辨不清状况,然而那五个魁梧大汉,却已经齐步上前,越走越近。谢进察觉出了异样,一时紧张,赶忙将那小姑娘用力推开,抬臂提腿就准备应敌。
却不料那五人止了势,只余中间一人上前,拱手恭谨道:“请问,您就是谢进,谢都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