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歌》温离影

2、断指。热水

　　我以为我可以安静的养伤。可惜天不遂人愿，同病房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有一位四十多的农村大婶下地干活挥汗如雨时，刀下无眼，将自己的左手拇指切了下来。她说她当时不觉得很痛，就是血流不止，她就跑回家，找了些破纱绵包起来，到了晚上血还是不断往外渗，不得不把家里人叫起来，又借了东村汪家的三轮电动车赶去县医院。县医院看了也止不住血，就让她来市医院。市医院的专家给她止了血还说只要还没超过72小时还可以把断指接上，她家人又赶着回家地里找那半截断指，靠着家养的看门狗嗅着血腥气还真找到了，又忙着送到医院来。好不容易接上了，不过故事还没完，让人厥倒的是接上的断指不知为何没有成活，也就是说血管和神经没有连通。于是，专家又不辞劳苦的给她把接上的断指分开。接口处被搞得血肉模糊，眼看着好皮好肉的也溃烂发炎，专家就突出奇招，在她的腰部开一个小口，把手指断处插进去，略缝合，据说因为腰部的皮肤和肌肉组织的细胞繁殖能力最强，这样断指处在其中可以得到最快的修复与生长。该位大婶非常乐观，死拉活拽的把她的壮观经历给偶讲了整整一天。她手指受伤了，并且左手插于腰间，整天似个官僚样的腆胸叠肚两手插腰的走来晃去，她昨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偶，甚至偶去厕所时也不放过，隔着厕所挡板，仍然听到她滔滔不绝，直到晚饭后才算讲完，没想到，她家亲戚至多，一天三班不重样的有人来看她，探病的问的无非是怎么伤的，怎么治的，她也依然兴致不减的接着把这离奇的断指故事讲一遍。于是，我的痛苦可想而知。

　　另外，还有一位更老些的妇女同志，小腿骨折，不能下床，儿媳妇日夜不离的侍候着，她日夜不停的唠叨没完，嫌这嫌那，说什么她老伴儿要是在世，她现在就能住进高干病房，儿子来了就挤出眼泪来叹自己命苦。

　　其它两个一个是十三岁的初中小女生，骑车上学被撞前臂骨折，天天吊着肩带，还抱着书本生怕落下功课，早上七点准时与学校同步进入早自习状态，大声朗读英语。另一个是个六岁小女孩，任性调皮，活蹦乱跳，永远以高分贝的尖叫在各个病房来回嬉闹，起初我真看不出她伤在哪里，后来才知道，她天生是个六指，来医院截了那多出来的一指，她妈妈来探视，总是一屁股坐在我床边，发感慨说幸好现在给她截了，不然长大了留着这个毛病，嫁不出去可麻烦了，然后就饶有兴趣的打听我的来历和伤情，问上的什么学，有没有交男朋友之类的。我面带僵笑，和她虚应了事

　　昨夜根本无法睡着，农村大婶打呼兼磨牙，六岁小孩说梦话都是用喊的，婆婆不停的起夜以此来验证儿媳妇是否全心看护她，初中女生终于不看英语改看言情，开着病房里80瓦的超长日光灯，边看边吃吃傻笑，情不自禁之态毫不掩饰。

　　我因为伤的是后脑，睡觉只能坐着，无法躺下，看着这一个个都尽情的发挥，就像是导演喊了开麦拉就马上进入状态将台词念得抑扬顿挫把肢体挥舞得天旋地转互相飚戏的演员们，在这十几平米的病房中她们的每个表情都放大到我面前，欲罢不能。估计我出了这医院还得再到精神病院住个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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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上，照例的八点被护士哄(读一声)起来，打了消炎针，我又盖上被子靠着床头补觉。没一会儿，六岁小孩尖叫着跑进来，又跑出去，农村大婶照常迎亲送友，因为是星期日初中女生的一大帮同学来看她，大说大笑了一阵散去，她却悄悄走到我床边，看我是否还在睡，似乎有话要说。我睁开眼，无力的笑笑，她的脸涨红，吭哧了半天，递给我一本书，说：”姐姐，你能不能……看看这本书?” 我带上眼镜，凝神看去，是三联版的<倚天屠龙记>，封面破损不少，随口应着，”哦，好的”，就把那书页扑啦啦一掠，蓦地，感觉到这女生心跳加速，屏着呼吸凝着全身的劲力紧紧的盯着我手里的书，书页飞快的过了一遍，她的心像是也跟着掀开来又合上，飞快的，我甚至能听到她那些纷杂而来的有些慌乱的又有些惊喜的又充满着幸福的念头。好熟悉的感觉，对了，就像是第一次接到情书的少女心头鹿撞的感觉。

　　我随即明白了，这定是刚刚来的同学里有她暗恋的某个男生，也许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以打发时间为由向那男生借书，这次那男生果然就拿了书来给她，她心里想着，他没有忘，可见是把她的事放在心上的，那么也就是说他就是把她放在心上的?如果他也和自己一样的呢?如果是这样，他是否也会借着借书给她的机会表示一些什么呢?会怎么表示呢，也许是写在书里某页页眉或页脚的几句暧昧的诗词?还是会将那些特别句段小心的标示?
　　情开少女的心啊，像霍去病墓前踏燕凌空的胭脂马，轻灵冲动，扑面不寒的杨柳风也可以使它借力登云，义无返故。又像是大雄宝殿里袅袅不散的氤氲，似有似无，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我是那么那么的理解她此刻心情，我真想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我曾经也是这样的满怀希望这样的含着泪又带着笑等待着那个人给我一个讯号，一个似是而非的轻笑，就是我一天的食粮，心头眼前除不去也放不开。但是我又是多么想学马井滔一样的力握她双肩狂吼穷摇的将她唤醒，你这样只是一场梦，他不会和你一样的，你要知道那时你的心痛就像是那被踏的飞燕和流散的烟云，委屈，无力，看得见挽不住可是又忘不掉。

　　我正要和她说话，妈妈走了进来，我把书递回去，小女生接过来道声谢，飞跑开去。
　　妈妈问：”今天还痛吗?”
　　”唔，……”
　　”不行咱们换医院吧，你们初中有个同学叫什么磊，那阵子总来咱家玩的孩子，他妈不是省医院的吗?”
　　” 他妈是内科的，我受这伤归外科管。”
　　”哎呀，只要是一个医院的都认识，都能说上话，省医院专家多。你虽然是公伤，可是给派的这医院可不怎么样，市一级的医院怎么说也比不上……”，”我和那什么磊早没联系了，一初中同学你还指望他能帮我什么?现在我连他名也叫不上来了，估计他忘的更快!!!”
　　”是灰就比土热呀，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同学呀，咱家那通讯录上有他家电话吗?”
　　”没有!!有我也不打，八百年不见了还求人家办事，恶心!!!”
　　”那我打，我回去找找，那(nei)孩子是姓…。。”
　　”姓朱!!!”
　　”不对不对，是…。。姓什么来着，好像和你喜欢那个武侠片里的人名有点像?”
　　”你记这个怎么记这么清楚，你走吧，行吗??啊?你回去想他名字去行吗??你赶快走行吗??”
　　”哎?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不也是为了你??”
　　”好!!你为了我…。。你为了我……”我气极了，把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巴掌甩出去，扭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打给他吧，我可以想像的出来他会彬彬有礼的说些安慰的话，会来看我，会帮忙给我转院联系专家，会客气的叙些经年不见的离情别绪，会讲些同学们的近况。除了那张不冷不淡的笑脸，我什么也得不到。

　　满满一屋子的人，各种声音，出去的进来的，脸上的心里的，打翻颜料盒，大红大绿的泼洒着，混杂在我这一角成了毫无生气的灰，没有感觉，没有意义。
　　肩头被轻轻两点，侧头看去，白皙的掌上翻开着一朵白色的花。

　　抹抹泪水，抬眼就看到顾惜朝，他探询的看着我，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本该粉碎在地的瓷杯。妈妈不在病房里，农村大婶去送亲戚，小女孩的喊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儿媳妇正推着轮椅侍候婆婆去外面晒太阳，初中女生在走廊里和一个小护士热切得说着什么。
　　顾惜朝把面巾递到我手里，又往杯子里倒了些热水，问我喝不喝，我接过杯子，双手捂着，温度慢慢的透进来，一滴泪还是不争气的掉进水中。

　　”我刚进来，你屋子里很热闹呀，就是太闷了。你母亲去找主治医生了。”顾惜朝说着话，四下里看看，又望望窗外，说：”感冒好些了吗?我开一点窗户透透气?”
　　我木然的点点头，他绕过床去开窗户。
　　老旧的木窗，左右两扇开，一层窗纱一层玻璃，拔开了插销却推不开窗，原来窗页上面也有插销。我小时候家里也是这种窗户，爸妈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就爬到窗台上把上面的插销也插上。那窗子很高很窄，我五岁的时候站上窗台还够不到上面。顾惜朝却长臂一伸就勾开了插销。窗子被推开一线，手臂没有落下，仍然扶着窗框，他深深呼吸，嘴角晕开轻笑。

　　手机铃声急促的响起，接通电话，他扭身径直走出房门。

　　尘灰在阳光里漂浮不定，枯枝在地上拖出渐隐渐淡的阴影，殷殷的凉气从窗边渗过来，刹那间，我心满意足，又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