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罹草

2、二

　　没错，白然至今还单身着。
　　想她许白然，正经八岁念的书，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毕业已经二十四了，跟着好了四年的大学同学刘朔坤两人回老家工作了半年后就分手去了北京，一呆就是五年。
　　本以为这五年里怎么说都能有点机缘再找一个想办法嫁了，就算嫁不出去也得谈一个。没想到一晃这就过去了五年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之前因为刘朔坤家庭观念太重导致白然至今谈家色变，还是当初这刘朔坤实在条件太好起点太高导致白然现在看谁都看不上眼，比他帅的没他聪明，比他聪明的没他稳重，比他稳重的没他浪漫……总之看谁都觉得比不过之前这个，就怕嫁了个条件没刘朔坤好的，带回老家还得被他笑话，居然一憋憋了五年。
　　是真的五年。如今，堂堂宁波分公司部门经理许白然已经周岁二十九岁半大了，再有小半年，绝对就是剩女无敌一枚了。
　　还好这张脸嫩，不说年龄，人还当正是二十五六的好年华。公司里小姑娘小伙儿都纷纷成家立业了，一个个比自己阿姆还热心地等着这许大姑娘小白同志出嫁，前前后后介绍了她十几回男朋友，结果不是白然同志看不上人家，就是男方被白然的气势给吓跑了，每一场见面都无疾而终不了了之。
　　于是，白然就这么大踏步地走向了三十大关。

　　回宁波之前给一朋友老宋打了个电话借个司机接机。
　　那头应得倒是爽快，确认了班次和日期之后就说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来就好。
　　结果刚下飞机，还没到出口就见贴着玻璃那片儿巨大的一块纸板，上面花花绿绿地用马克笔写了七个花体字“剩女无敌许白然”还勾了边儿填了深深地暗部，立体感连3D都做不出来，就差没裱个框悬在机场大厅里了。
　　白然涌上一口心头血，在众人惊叹而怜惜地眼光里朝举着牌子的人走去。还没走近，再看一眼举着牌子的人，直接吐血三升暴毙而亡。
　　接机的哪是什么司机啊，压根儿就是老宋自己。
　　上半身穿着西装，口子敞开着，里面一件白色的老头汗衫，下半身一条五彩斑斓的沙滩裤，脚踩一双牛皮凉鞋。那一脸的青胡渣，一腿的汗毛就算是看不清五官都看得出它们在迎风摇曳。
　　老宋一手举着牌子，一手踹在沙滩裤裤兜里叉着腿站在那儿，屁股还靠在身后的栏杆扶手上，浑身懒散地就想要直接瘫倒在地上一样。
　　白然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就当没见过这人似的直接从他面前飘过。
　　“什么眼神呢这是！喂！这儿呢！”五个手指头在她眼前一晃，原本揣在兜里的手已经伸过来接过了白然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剩女无敌许白然”的花式招牌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架在箱子上，靠着拉杆，一路招摇过市。
　　白然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他三步远。
　　老宋自然清楚什么回事，笑呵呵地指指身后的牌子：“谁叫你当初甩了我。”

　　其实这老宋也是当初同事介绍相亲认识的。
　　老宋一直说是许白然甩了他也是开个玩笑而已，两人认识没多久就发现压根儿不是一路人，做朋友挺好，要谈恋爱，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儿。
　　老宋，本名宋明礼，现年已经三十四五的人了，是某一出版社特邀插画师，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出过几本画册，粉丝一把一把的，口袋里钱也是一把一把的。不过这些都要在没见过本人的基础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同事姑娘就是他的一个脑残粉，收集了老宋所有出过的画册，说要是成功了就叫老宋以她为主角儿画一部漫画。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姑娘之前给白然介绍说是个画家，白然心说画家不都看不上她这种金钱味儿特种的女人么。姑娘说，人说了，只要女的够漂亮，不反对他抽烟就好，我看来看去小白你这样儿的在他眼里绝对就是一仙女儿，你跟他画里那些仙女儿长特像，要不说你们不认识我真当他拿你当模特儿呢。再说了，你不仅不反对抽烟，你自己个儿不也抽烟么，多好啊。
　　然后就这么去了。
　　那天她穿了身纯白的连衣裙，心想着要纯情点气质点，别让人一画家瞧不起自己。结果刚到就看见一条毛裤腿伸在半道儿上，上面是一条蓝色的西装短裤，再晚上是一件白色西装，里面穿了见黑色圆领体恤衫，胡子拉碴、睡眼惺忪地在那儿摊了一本册子涂涂抹抹。长的倒是真的挺帅气的，衣服配得也够打眼，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
　　坐在边上的姑娘看见白然，噌地就从座位上窜起来给介绍说：“这位，许小姐，许白然，这位，宋先生，宋明礼。”
　　白然扯着嘴角露出自认为最得体最气质的微笑，伸手把鬓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然后主动伸手过去：“宋先生好。”
　　宋明礼同志前一刻还盯着速写本的眼睛下一秒就死死地定在白然脸上，双手快得跟日本人抽刀剖腹自杀似的唰一下握住了白然：“太漂亮了，我就在找这种模特儿啊！”
　　原本夹在手指之间的铅笔和烟蒂划了个弧线掉到了身后桌人的咖啡杯里。
　　姑娘看着白然受惊吓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宋先生是画家，漫画家……”

　　姑娘介绍说老宋和小白你们俩是老乡。老宋是来北京开签售会的，呆一个月，以后得回宁波去。
　　两人也没什么觉得遗憾的，反正也一眼看去就知道处不到一块儿。
　　倒是看开了，一个月里白然天天去老宋租的工作室玩，顺带当个模特儿，偶尔双休日去他签售会凑个热闹，好歹看到了一点老宋人前风光时的盛况，自然也看到了他在工作室里人不人鬼不鬼埋头画画的胜景。老宋在老家搞了个动漫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也就一工作室，雇了一堆助手帮他画手稿上色，再弄个会计弄个司机，不说穿谁也甭想从那一堆埋头画画的人里认出究竟哪个是老板，整间屋子里烟雾缭绕地能熏出一群金华火腿来。
　　老宋走的时候没少送白然画儿，全是给她画的画像，他自己也留了点，说是回去睹物思人来的。白然送他去机场，两人跟哥们儿似的熊抱了一下分别。再后来，因为老宋不上网，两人就一直都只发发短信了。
　　掰着指头算算，也有一年多。
　　这回再见面，怎么说都是资深损友了。

　　老宋一路开车一路聊天，车开到中山东路的时候白然叫停了，说是想在这儿走走。
　　老宋掐灭了烟头，把车靠路边停着，往回看了一眼：“天一广场在反方向上呢。”
　　“没，我就这儿走走。”白然也把烟掐了，“不是去逛街的。”
　　老宋看了她一眼，那张脸被烟气环绕着，睫毛扑闪扑闪地，也不知道眼睛在看哪里。就没多说，出了车门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给拎了出来。白然回过神来似的也开门下了车，往后接过了自己的行李，说了声谢谢。
　　“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找个地方把车停了，陪你走？”
　　“不用了，我就想自己走走。”
　　老宋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回去把后车厢门打开了，鼓捣了一阵，拿出把伞来递了过来：“这你带着，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要么早些打的回去，要么就过了晚饭时间再走，宁波这小地方，从出租车交班开始到晚高峰这段时间你要想能在这条路上打得到的，你明天就可以去买彩票了。实在不行就打我电话，我过来接你也比你碰运气快。”
　　白然过去熊抱了老宋一把：“花你油费我也不客气了。”
　　“要么你以身相许也好。”老宋拍拍她肩头，拖着凉鞋又钻进了车里。

　　白然踩着她那双近十公分高的细跟凉鞋，把伞往包里一塞，拖着行李箱就往马路对面穿，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一踩油门就又上了路了。
　　这才开出去没多远，天上一阵惊雷落地，老天爷就跟憋了一个多星期没方便似的夹屎夹尿地就迎头盖脸下到地面上来了。
　　老宋猛地踩了个刹车，也顾不上后头开奔驰小跑的巨胸女把喇叭摁得和骂街一样，就在大马路上直线飞速倒车退回了白然下车的路口，再看一眼，那抹浅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马路对面那巷子的入口处了。
　　“侬阿姆的！侬会伐会开车啦？大马路上倒车倒嘎快，侬寻死啊？侬寻死伐要拉上我呀！侬投胎啊？侬投胎呀好好叫投呀，当心投进畜生道！小赤佬！”小跑车窗摇下，巨胸女探出头来顶着本文件夹在头上，胸从车窗上溢到车外，抑扬顿挫地骂得出口成章。
　　老宋看看马路对面的巷子口，又探出头去看了看那随着骂声起伏的巨胸，眼珠子上上下下在女人脸上和胸上打转。女人脸一红，方言改成了普通话：“看什么看，没见过胸啊？没见过回家自己揉去！”头往回一缩，摇上车窗，一踩油门就冲进了雨帘里。
　　老宋又点起一支烟，也慢吞吞地关上了车窗，摇头晃脑地用越剧哼着：真乃奇女子也……

作者有话说

　　“侬阿姆的（你妈的）！侬会伐会开车啦（你会不会开车啊）？大马路上倒车倒嘎快，侬寻死啊（大马路上倒车到这么快，你找死啊）？侬寻死伐要拉上我呀（你找死别拉上我啊）！侬投胎啊（你投胎啊）？侬投胎呀好好叫投呀，当心投进畜生道（你投胎也好好投啊，小心投进畜生道）！小赤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