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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杏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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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如茵,绿水依依。
杏谷是个静谧的地方,几片不大的杏林生长在两山相夹的山凹中。前面数十步便是山上的积雪融化而形成的明镜湖泊。湖水蓝绿,清可见底,时见游鱼往来嬉戏,轻啄水面,啄出圈圈涟漪。
一到秋天,杏谷美丽无匹。
橙黄的树叶陆续被风催落,顿时,山谷好似下着一场黄色的树雨。树叶打着卷儿,落在水面上,引来小鱼们的争逐;落在晒太阳的野兔身上,它懒懒的换个姿势继续睡觉;鸟儿则欢快将叶子衔起来,铺在窝中做暖床。
几千年来它一直都是这样的安详。
这一天,也是黄叶漫天飞舞的季节。
一只纤秀白皙的手轻轻接住一片还略带青色的叶子,手的主人是一个女子。她宫髻高耸,玄黑的长袍紧裹住窈窕的身子,额间雪白肌肤里嵌着一颗泪珠形灵印。微风抚过长长的水袖,黑色束腰上以金线绣着精美繁复的图纹。她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权杖,隐隐彩光在杖身中流动。
虽然旅途艰难,仍然一尘不染。
她的双眸,深邃而睿智,望着这一片的宁静竟也透出些许惊喜。
身后跟随着一个白衣简装的女子,长发挽做双环丫髻,手中抱着一个婴孩。见前面的女子停下,于是趋步上前问道,“娘娘,就这里了么?”
“这里僻而安静,嬗姬,我们在这里等殊黧成长吧。”被唤为娘娘的女子缓缓道,“只是希望这次,能隐蔽得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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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流过,银杏的叶子不知不觉黄了九十八次,也落了九十八次——殊黧已经九十八岁了。阿修罗族的人在四十九岁之前都为婴孩之貌,四十九岁至九十九岁之间则为孩童,待过了九十九岁之后方长成成人面貌。
还是孩童之身的殊黧成为了娘娘保护者,她很尽责。每晚睡的很浅,一声虫鸣都可让她一蹦而起,窜到屋外查看究竟。太阳升起后也总是在山谷外围踩探,有时走得很远,偶尔会接触到地界的灵,人类。
娘娘曾说过,人类做为地界灵力最强之族,将来一定会统治这片大陆。因此,每当面对人类,殊黧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来。
还在鸿蒙之初,人类的生活清苦之极。居于茅草舍,以采粟为食,打猎为生,兽皮蔽体。杏谷周遭一日脚程范围内有人类聚居,最早不过一个十几户人口的村落,数十年下来,因壮大而分化成四个。
这样的生长和扩展速度,是极快的。
除了恶劣的天气外,人类最大天敌来源于原野间的诸多凶兽。它们低等残暴,极富攻击性,时有伤人事件发生。而受了伤的人类,往往不知该如何医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同伴死于痛苦。
虽然对人类很是好奇,但娘娘谆谆叮嘱过,保持远离,不可亲近,殊黧不敢不听从。但是每每见到此等情景,心中不免暗觉同情。时间一久,殊黧便小心避让人类聚集之地,以免见之不忍。
她现在有些犹豫。
面前躺着一个人类成年男子,须发蓬乱,看不出年纪,但见腹部一处伤口,汩汩流血,似是被野兽利爪所挠。周遭长草被踩踏许多,一路颠倒趴伏,血迹斑斑,应是被追击躲避至此。
殊黧蹲在那晕倒的人类身边,低叹,“你运气真是好,躲到了这里。”此处距杏谷不过数百尺距离,娘娘布了结界,凶兽从不敢闯入。
人类的血还在流着,渗进土里,湿了好大一片地。不知他能撑多久。。。
放任不管么?
殊黧有些不忍心。
那人喉中溢出一声低吟,继而微微张开眼睛,迷蒙中看见殊黧小小身影,他嘶声道,“小孩儿,快。。。离开这里,危险。。。”急起来,牵动伤口,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沫后再度晕厥。
殊黧忍不住托腮而思,伤成如许模样,还记挂着不相干的人,人类的确不愧为地灵之长。她决定救他一命,遂拍手起身,将男子举起来到溪边,轻轻放在岸边石块之上。接着捡起一块内凹石块做碗,盛些溪水,化开一粒娘娘配的丹药,一半浇在他的伤口,一半扶着他的头灌下。
药水止了血,停留在伤口不去,慢慢滋养断了的筋脉,苍白脸上稍稍恢复些血色。
殊黧在溪中荡洗了手,已近黄昏,草凄风冷,男子浑身开始发抖起来。
是怕冷么?殊黧暗想。寻了些树枝生了堆火,将他移近。情况略有好转,男子无意识中面向火堆蜷缩,渐渐平静。
一晚时光,殊黧守在人类身旁,不曾合眼。期间,他醒来过一次,见到殊黧不免满脸讶异,问她是哪家的娃娃,为何在此地,见到伤口周遭血口已凝更是又惊又喜。
见他气色渐复,殊黧只是微笑不答。
他又昏睡过去,梦中叫着渴,殊黧舀了些水喂他。溪水濡湿了他的面颊,须发缠做一缕一缕。殊黧索性抽出腕刀,轻轻削切,一张稚嫩的面容显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处在人类十五、六岁年纪,面庞饱满,额宽鼻高,双眉粗而浓墨。
若论外形的俊秀美丽,无人能及阿修罗族。但在殊黧眼里,这个人类男子委实不丑。殊黧心里有些高兴,索性将他长发一并休整,鬓边垂缕两束,以麻茎搓绳,将脑后余发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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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露微白。
男子一夜好眠,醒来时已然神采奕奕。睁眼见到殊黧小脸,第一句话是,“咿~我竟不是做梦!”第二句便出言相询殊黧来自何方,如何能有本事救了自己。
殊黧只是歪着头问,“你能起身么?”
男子低头看自己腹部,伤口已然严丝无缝长好唯余淡淡浅痕,他不可置信的连摸几下,抬头再惊问,“你是仙人么?”
“仙?是什么?”殊黧露出与面貌不符的嘲讽之色,这个世界上没有仙人,只有自私的天人。
人类男子愣怔片刻,立时便恢复常态。想一想,从脖子上摘下兽齿项链,单膝跪地,双手郑重捧向殊黧,“仙人在上,我名郗禹,乃有吞部落族长!此次被野兽所伤,幸蒙相救。大恩无以为谢,请收下此物,将来如有差遣,郗禹定率全族鼎力相助!”
有吞。
殊黧知道,在杏谷周遭活动的人类都是这个部落的,只是想不到自己无意中救的是他们的族长。条件艰辛,人类的寿命很短,活过四十个春秋就已经算高寿,十五六岁便为青壮年。这个郗禹,想必当上族长时光不长。
殊黧良久未有言语,郗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面前救己一命的“仙童”,只是双手虔诚举着象征族长权威的兽齿项链,在空中纹丝不动。森森牙齿被麻绳所串,齿身洁白而有光泽,想来传了许多代之故。
“你跟我来。”殊黧不接他手中齿链,侧身走过他身边,再道一句,“救你确属意外,不需要答谢。”见状郗禹忙收手起身,跟在她身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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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黧个子虽小脚程却快,不一阵便将郗禹带到人类活动比较多的一处山林之侧,指着西方道,“你追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而行,天黑前应能赶回你的部落。”
郗禹有些踯躅,似是不舍离去。殊黧眉微皱,问,“还有事?”
“啊,没有。。。”他口中说着没有,眼中却有犹豫。
“有什么就说吧,”殊黧道,“此次一别,你我再无机缘相见。”她这么说不是毫无根据。
娘娘曾说过,待她成人后便会随同娘娘和嬗姬离开杏谷。去哪,做什么,娘娘虽然没说,但殊黧明白,那一定是和本族有关。
“可否,请仙人。。。”郗禹听后便游移开口,虽然面前女童拒绝承认她是仙人,但如不是仙,怎会有如此本事帮他治好伤口?他要求的,就是这件事,“请仙人将治疗兽伤之法告知?我部落勇士狩猎时常有受伤之事发生,我们本领低微,往往十伤九死。。。若能得仙人之法。。。”
“我的法子教不了你们。”殊黧淡笑拒绝,“我之前救你,用的是我主人炼造的疗伤之丹。”
闻言,郗禹面露失望之色。殊黧不由有些不忍,遂从怀里掏出布袋,道,“丹药我这里还有几颗,你且拿回去罢。取清水化丹,一半内服一半外敷。”
郗禹大喜,立时半跪双手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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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然高挂天空,殊黧心中牵挂娘娘,便与郗禹道别。
走了一阵,突然担忧起那个人类来。不知回去路上可会遇见猛兽?郗禹无兵器在身,只怕又会陷入险境。想着,不由驻足回视。“也罢,”殊黧暗道,“救人当一救到底,还是回去送他一程罢。”
可是,往回赶了好一路都没有看见郗禹身影,他脚程竟然这样快?
殊黧思索一阵,可巧边上一株百年老树,树高百尺。她轻巧攀上,立在树顶四下看。一看,便看见端倪。
一处草丛被践踏得东倒西歪,一行印记歪歪斜斜的朝西北方延伸,爬上一道坡便消失。
殊黧从树顶跃下,迅速奔至草丛处,拾起一叶草茎,断口尚有汁液渗出。丢了草茎,殊黧继续沿着印记爬上坡,却见坡下是一个极大的天坑。坑中大小石头无数。郗禹正蹲伏在一块高大的石头之上,一手握着一根断枝,一手执着碎石块,面朝殊黧站立方向,举石对身下某处做投掷状,口中吆喝恐吓。
原来真叫殊黧料中,郗禹回归途中被一只旱鳄尾随上。幸好他见机快,一路摸爬滚打逃至天坑中,攀上一块石头聊以躲避。
旱鳄虽然凶猛,却四肢短小无法攀爬,才让郗禹躲过一劫。
殊黧见状不再犹豫,轻轻一跃跳下坡来,右手一翻,将腕刀握在手中。
郗禹见到殊黧,先是一喜,继而因见她不顾危险跳入坑中而大惊,她手中虽执小刀,但那刀刃长不过手掌宽,心中更加忧急,口中大呼,“小心!”
那旱鳄也察觉了殊黧的逼近,似是明白来者不善,遂将一颗硕大头颅调转方向正朝殊黧,口吐恶臭气息,腥黄的馋液透过尖锐的齿缝顺着嘴角流下,惨绿两只灯笼眼蹬着殊黧小小身影。
随着殊黧的步步接近,旱鳄锋利的爪好像在孕育力量一般在地上刨着,直刨得石崩土裂。
不过几步,殊黧已经来到了旱鳄近前。这凶兽不再犹豫,举着头,大嘴一张恶狠狠朝殊黧咬来。
殊黧偏身闪过,接着一脚踢在旱鳄颚下。力气用得不大不小,刚巧将这庞然大物踢得一翻身,肚皮朝了天。继而她手起刀落,腕刀在旱鳄那青白色的肚皮上划过,从头到尾一剖到底。
这类凶兽一般外皮极厚,唯有腹部皮质稍软,是最佳攻击之处。
身为猎人的郗禹十分清楚这个弱点,但是他完全想不到殊黧有如许大力,竟然能一脚将如此庞然大物踢翻!要知道,平时他们猎杀一只旱鳄至少需要十人左右,还要冒着被旱鳄一口咬断肢体的危险。
郗禹看得目瞪口呆,停了准备跃下石块相助殊黧的动作。
吃了亏的旱鳄一翻身,边伏地身子发出‘哧哧’低吼,边摇头摆尾的退后了几步,似是明白面前敌人的厉害。
见它居然没死,殊黧很惊奇。一想之下便明白道理,只因这只怪物体型太大,所以皮也较其他同类厚了许多,刚才自己那一切,并没伤及要害。
她举刀在前,念出咒语,左手催出一团蓝光,拂在腕刀之刃上,刀刃跟随蓝光而长。咒语停后,殊黧手中握着的已然是三尺青锋。刃口寒光闪闪,锋利之极。
旱鳄此时才知不好,它调头就跑,怎奈腿短奔跑不快,被殊黧一个箭步追上。凶兽立时将巨尾一扫,直扫得沙飞石走,激起好大一片尘土。
郗禹在石块上看得真切,那力道足可将一株双人合抱之树扫断,口中不由再惊呼一声,“小心!”眼见殊黧居然举刀相迎,那声惊呼便失了真,拖出一道怪异的尾音。
只听一声巨响,继而传来旱鳄咆哮,地上一条硕大条状之物扑腾翻滚,洒下斑驳血迹。巨尾已然被切下。
殊黧不再犹豫,上前再是一刀,刺入旱鳄脑中,将它钉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不过眨眼功夫,郗禹那声怪异的尾音尚未全然收住,战斗便告结束。
殊黧收了腕刀,回头见郗禹兀自趴在石块上张嘴惊愣,出声相询道,“你怎样?受伤没?”话音未落,郗禹已然变趴为跪,恭敬朝殊黧磕头,口中道,“多谢仙人再度相救。”
“我不是什么仙人。” 殊黧一笑。
郗禹再拜三下,改口道,“多谢恩人。”一个孩子单人搏杀一只巨型旱鳄!郗禹心中认定这女童即便不是仙人,也定是不凡之人,因此态度益发恭谨。
待他下了石块,殊黧才发觉郗禹背部有两道爪印,抓得极深,应是之前逃命时被凶兽所伤。她上前查探,伤口深浅不一,深处几乎可见白骨。眉微皱,“之前我给你的丹药呢?”
郗禹摆手拒道,“我的伤无妨,丹药宝贵,我要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见他精神尚可,殊黧不再勉强,续道,“走罢,我送你一程。”
郗禹忙拱手道谢,之后看着鳄尸迟疑开口道,“不知恩人想如何处置?”
殊黧好奇他有此一问,“丢在这里就是。怎地?”
“不知恩人可介意我将它背回部落去?”郗禹抓了抓后脑。这样大一只旱鳄,足够每家分一大块肉。
这个时候还不忘食物,殊黧不由莞尔,“你背得动么?”
“能背多少是多少罢。”见她应允,郗禹高兴憨道,“不瞒恩人说,我旁的本事没有,力气倒是挺大的。”
出乎殊黧意料,郗禹的力气真是很大,他竟然能拖动被切成两截的旱鳄。左手拖着头,右手拽着尾,跟在殊黧身后走。
殊黧有心帮他分担,郗禹却不肯接受。只道,这是男人的活,怎好连累女人?更勿论女童了。殊黧便由得他。
走了一阵,郗禹忍不住问,“恩人,你之前那把小刀,如何一下就变得那样长?是仙器么?”他又提到了‘仙’,殊黧且随他乱猜,也不回答。
两人一路再无多话。
郗禹数次想开口,却在殊黧沉默面目前选择闭口不言。他心中暗自奇怪,自己虽然出任族长不久,但颇有威望,部落中人见到他无不屏气凝神,话不敢高声,为何自己在这个女童面前连开口说话勇气都无?
或许是因她以奇异之法治好了自己的伤,和刚才轻松斩杀凶兽有关罢。
不知不觉,天已黑透,面前出现微弱火光。郗禹疲累的面上终于现出欣喜来,“那是我们的火堆。。。”说完浑身力气顿失,瘫倒在地,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殊黧在他身前驻足,低头观望,明白他是力气用尽而已,遂放心道,“既然你已到家,我们就此别过罢。”
闻言郗禹强挣起身,恳切拜道,“天色已晚,恩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何不随我进去稍事休憩?你救了我,便是我们有吞人的大恩人,我们有吞部落虽然算不上最强大的,但也不敢做忘恩负义之事。更何况恩人还赠送了如此灵丹妙药。。。”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他屡次深受殊黧相助,此时是当真不舍分离。
殊黧自经世起,从未接近或亲自感受过这样的真情流露。她不由好奇,看着这个人类男子双目蕴的泪光半晌,在泪水凝成珠滑落时伸指一沾,食指点着那一点泪光,举在眼前凝眉端详。
见她动作怪异,郗禹忘记了言语动作,只是呆呆观看。
指尖催出灵力,将泪珠凝成晶莹浑圆固体,放在手心,小小一粒如珍珠一般。殊黧笑了笑,“有这个,便是很好的报恩了。”略停片刻再道,“我叫做殊黧,以后若是有缘相见,你以此名唤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