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亭三梦》梦远梦远

3、第一章 家乐（2） 她这时稍后

　　庆章今年十六岁，说来早过了温柔纤小的年纪，有些人，偏是那时光拿她无办法的，台上她是宛转娇羞的小九妹，台下她是丰姿长存的游庆章。
　　早起，挽个家常髻子，这粉黛成群的地方，庆章到从不爱妆点，出去陪酒也素淡的很，再加上她冷清的气韵，饭局到是没有另外几位当家花旦多的。她用了玉珍拎来的热水，擦了脸，却不兴涂胭脂。玉珍站在她身后，看她的一举一动，想庆章真是梨园出身，连这早起梳妆，都笔直着身子，不肯有一点懈怠的。
　　今日要排《西厢记》的《长亭》，偏庆章不愿麻烦，在头上戴了个男子的网巾，一头乌发梳笼在内，直敞敞地将脸全露出来。玉珍帮忙搭手弄着，不敢使劲，也不敢定方向，是庆章的手动到哪里了，她眼色跟着，赶紧的去搭手，庆章知她小心翼翼，也不说破她。淡了会，就问她，昨日的曲子记熟了没有？好像平常人家子弟习文，做家长的让每天晚饭后立在面前背书。玉珍“啃”地轻咳一声，许久不讲话，嗓子都僵了，这会子问她昨日的曲习会了没有，可是要她现在就唱？不免紧张。马上将手从网巾那移了下来，垂着手，半步到庆章的侧身，轻轻地说：记熟了。
　　庆章一定是要她唱了。没笛，就清唱。这会习戏的人，从基本唱起，还会选汤祖四梦的《牡丹亭》。她们戏班子里，没几个识字的，都是靠死背，再唱。今天庆章姐要听的是《如杭》的《小措大》，先是一声“柳郎”，因那柳梦梅与杜丽娘是幽媾一处了，自是解了丽娘的相思之苦，所以丽娘在《如杭》中完全一副妇人家模样，对着那柳梦梅，舞袖歌裙地唱出一折。
　　玉珍年纪本小，不该习这曲。但《小措大》工整，利于学习，又是从一至十一气呵成，所以就选了这折让她学。
　　她这时稍后站着，窗外阳光正好，窗棱切成一条条地洒在这房里，背光的玉珍，向光的庆章。玉珍便一声柳郎后，开始唱起来。庆章规矩她，没有水袖，手也要舞起来，上了水袖，才更生动。这时玉珍不免想像着旁边有位公子，羞怯怯地莺声唱起那“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的名段。
　　庆章听着听着，闭着眼睛，舞步旋转间，竟将她看成一位书生了。
　　曲罢，庆章缓缓睁了眼，抚掌而思，也像是位秀才一般，末了才道：工整是工整了，还要修茸一番，身段实在看不下去。
　　可她马上起身，直挺挺地冲玉珍而来。拉起她的一只衣袖，接下去那段【前腔】，玉珍到一时迷糊，只依稀记得看过这折，那庆章的手已抚过她的香肩，像那少年得意的柳梦梅一般唱将起来，“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才开……”玉珍中是痴，因这时背着光，她脸的影子遮住了自个的脸，又因庆章戴了网巾，一张脸利索的什么也没有，真像是上清高的书生模样，她这才返过神来，任她抓着她的手，一道舞了唱了，才歇了气。
　　这会大家都起来了，屋里练嗓子见怪不怪，稀稀疏疏的一高一低，随着太阳升高也就渐渐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