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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曲 乌篷船 高高的房檐 ...

  •   苏南一隅的水乡。起先入眼的是墨点子般的乌篷船影,在浓稠黯绿的河间游走,渐行渐近了,才发现船上坐着两个人,摆渡人也是位少年。
      今年春天来的早。船间的中年人咕哝一句。旁边的女孩子抬起手,蹭了蹭鼻涕——黑而巨大的破棉衫,脏的发亮,包裹着她干扁的身体,融在漆漆的黑瓦乌篷间,不着痕迹。
      船划动前面微腥的绿水,涟漪散开。春天要来了。早春的小山葱葱茏茏的,虽然低矮,自有一份敦实可爱,遥遥地垂在天边,是美人的眉梢,娇俏。她看回这条弯曲的小河,两侧都是黑檐白墙的房,间间隔隔,错落有致。水乡的山其实是它们组成的,那遥垂的青山是画里的远景,只有这近处的粉墙黛瓦是浓墨重笔,是用来唤起某种记忆的,柔软而坚固的堆砌在画面的四周,围起水乡最初的印象。这的白墙早不粉白了,爬满了湿浊的霉斑,也是画意,岸边探出的杨柳姿韵姣好,她伸出有冻疮的小手拂它,用力扯着不肯放下来,这时才感到船划得这般快,直抻得那枝杨柳要断了,她才巴巴地松了手,啪一声任它弹回去。
      顽皮。旁边的男人说她。因为看戏久了成了戏精,言语里带份戏中女子的妩媚,当然他是男人。以后她站在舞台上,花枝招展,莲步轻移间突然锐利地吐出一声“顽皮”,惹得台下的戏迷昏昏然不知所在,当然那是以后。
      迎春花还没放呢。摆渡的少年说。四周只是绿,幽幽的。
      船划拨水的声音沥沥的传过来,也是咕咕哝哝的,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寂寞的时刻,来撩拨起困意的,小女孩果然缩在黑棉衫里要睡了。那男人看着,尖起嗓子,学着《牡丹亭》里的闺门旦细细地念:春啊春,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杜丽娘是每个闺门旦心里沉寂的梦,只等有一天唤醒它,于是世间又多了一位忧郁、凝静,莫名春怨而渐渐死去的女人,一瞬间水的涟漪就好比戏台上红滟滟的大幕,她又是盛装出场,重重的水袖是雾,中国画里的写意,总将她的脸无意遮盖,看不清,只听到盈盈有行云流水的腔在唱。
      那买他送去戏班的男人当然不晓得她日后的荣光,用手掰过那小娃的脸,端详半刻,。松了手,任她睡去。高高的房檐切开蟹壳青的朦胧天,乌篷船棹舀着水,声音传出很远。
      ……
      要过桥了。工整的一个半月型,不知道建于何年何月,道光年还矗立着。南方的桥,名字多妩媚鲜妍,像暮春的阳光,他们家那就有座觅渡,但旁边就是灭渡,这边走来那边去,一个人演一出苦情戏。眼前的桥不晓得叫什么,船钻到它底下,上面马车滚滚的车轮声清晰可闻,离开了,回望它水中沉立,让人心安。
      先生这次又要去上海?撑船的脆朗声音问他。看他每次都带着新鲜的小人来来往往,他心里是知道一点的,是实在太无聊了,忍不住问他。
      他唔了一声,懒得应付。小女孩背对着撑船的少年,虽然睡着了,但别有一分端静的模样。以后她想不起这回事了,要是想起来不知道会做什么选择?反正她已经被卖到了更南边儿的家班里去。若不去,家里的人就饿死了,她去了,从此连自己的家在哪都不再记得。去哪儿?曾经有一次想起来,她自己也说不出答案。命是天给的,随它去吧。
      太阳就要出来了,乌篷船上眯起眼,橙红的光从天外追到眼皮子底下,照得人浑身热起来。小女孩醒了,抬起脸来冲着清晨的阳光,她就成了光里的一个小人儿,就像以后戏园子里用的那种叫做聚焦灯的东西,把她孤零零舞台上的一个人突地呈现在眼前,似真似幻。这时候她微醺着,无意地望着悠远的水路,神情里飘过一丝憧憬——竟然没有恐惧,是她太小,还是天生如此?
      阳光抚摸着她幼细的头发,她低下头揉揉眼,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以后成为优伶的样子,白白的脸一抹胭脂红,狭长的眼睛飞到鬓发间,亮汪汪两片红红的唇,翘起兰花指,舞动白长的水袖。
      太阳真的升起来了,右侧的房子深深的影子投在水面,又被船浆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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