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阙歌》曲非烟

2、人生的第一个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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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乙在街上晃荡了一阵才回家，父亲住的是剧团分的筒子楼，小小的两间房，自带一间厨房，厕所是公用的，用的话要走到楼下去。哪里像乡下，祖屋虽然老旧，却宽敞得很，糖豆可以撒着脚丫子到处跑，到了这里，只能委屈地呆在阳台一角了。
　　走进家门的时候，父亲正在喝酒，顺便拿着一只筷子蘸着酒往糖豆的嘴里送，一人一狗陶然自乐。
　　收音机中在放京剧《四郎探母》，带着几分微醉的父亲摇头晃脑地跟着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见父亲这般光景，乙乙的心中，便涌起了几分怜惜。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竟成了她怜惜的对象呢？幼时乙乙寄居在乡下，难得见父亲一面，偶尔相聚，他会给她带各种稀奇的零食和玩具，令身边的小伙伴们艳羡不已。即使什么都不带，父亲的存在也足以使她骄傲了，他会唱戏，懂古文，写得一手好书法。那个时候，父亲在她心中，应该是神一般的存在吧。
　　直到真正进了城，她才惊觉，父亲这些年并不得志，母亲走了之后，留下他一人在城里苦撑，地方剧团摇摇欲坠，曾经做为当家小生的他风光不再，虽然挂了个副团长的名头，倒是赋闲的日子多，演出的时候少，收入和地位也跟着江河日下了。
　　“乙乙你回来了啊。”吴慧生仍然坐着，淡淡地和女儿打了个招呼。倒是小狗糖豆热情得多，扭着圆滚滚的身子飞奔了过来，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边。
　　乙乙放下书包便走进了厨房，开始做饭。米淘了放进锅里，小白菜泡在水中，她一边切着四季豆，一边还在想，刚刚那首歌里，唱的到底是什么呢？那是一首情歌吗？是不是他的心上人要离开了，所以才这样忧伤？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少年，轻轻唤她“妹妹”，口气是那些温柔亲切，记得暑假时看《红楼梦》，宝玉初见黛玉，不也是叫她“妹妹”么？
　　这样出着神，一不留意菜刀划破了手指，她不禁“呀”的轻呼了一声。
　　吴慧生闻讯连忙走进了厨房，用凉水给她冲洗了伤处，就把她推了出去。
　　乙乙逗糖豆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拧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还在放咿咿呀呀的折子戏，她不耐烦听，随手换了个频道。
　　巧的是，小小无线电中，竟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听之下，乙乙忽然愣住了，这不就是学校广播中那个男声吗？虽然歌的旋律不一样，但她还是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始终是那样细腻忧伤。
　　他唱的不知是哪种语言，乙乙听在耳里，只觉得字字铿锵，配合着那曲调，却有着说不出的婉转悠扬。
　　乙乙沉浸在歌声中，直到父亲端着饭菜出来，才手忙脚乱地想换回那个戏曲频道。
　　“不用，你喜欢听就好。”吴慧生拦住了她。
　　乙乙听话地住了手，帮父亲把饭菜摆上桌。
　　父亲的手艺不错，干煸四季豆很入味，蒜茸炒小白菜清爽可口，但乙乙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只顾得上支愣着耳朵听收音机里的歌。
　　“你听得懂？”看着听得入神的乙乙，吴慧生蓦然有了似曾相识的错觉，妻子在离开他之前，也喜欢在空闲的时候听收音机，每当播放到她爱听的歌曲，就会一脸陶醉地跟着唱。他知道乙乙不会，这个孩子内敛寡言，并不像她母亲那样热情任性。
　　“听不懂。”乙乙摇摇头，期待地看向他：“爸爸，你知道他在唱什么吗？”
　　吴慧生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回答说：“我也听不懂，不过我知道他唱的是粤语歌。”
　　“粤语？”
　　吴慧生简洁地回答：“一种广东方言。”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人来说，广东在传说中是一个遍地黄金的所在，也许正是迷信于这个传说，妻子才义无反顾地投奔了那里吧。
　　见父亲脸上现出怅然的神色，乙乙不再多问，只是情不自禁地说了句：“这歌真好听，如果能看到歌词就好了。”
　　一句无心之言，吴慧生却放在了心上。吃完饭后，他开始鼓捣那台日久失修的黑白电视机，乙乙静静守在旁边，帮忙递递钳子什么的。
　　住在乡下时，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有电视，每晚放电视时满满地挤了一屋人。乙乙通共不过去了几次，看了几集《西游记》，确实精彩热闹，印象最深的是女儿国国王邀唐僧共游时，唱的那一曲《女儿美不美》。
　　电视对于她，曾经那么遥不可及，没想到如今竟近在眼前。
　　吴慧生对修理本来就是个门外汉，忙活了小半夜，那电视机上仍然满是雪花点。乙乙毕竟还小，神色中不禁露出了些微沮丧。
　　吴慧生想了想，终于许诺说：“不修了，有空去买台彩电回来。”
　　“真的吗？”乙乙惊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她素来沉静，很少有显露小孩心性的一面。
　　吴慧生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乙乙第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白天发生的事，一会儿是陆小朋们带着嘲弄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个长发少年清俊的笑脸，最让她着魔的还是那首名叫《今宵多珍重》的歌。
　　对于一个在偏僻的小山村里面长大的人来说，乙乙接触音乐比城里孩子要晚得多。她小的时候，老家甚至还没有供电，没有录音机、电视机等等接触流行歌曲的渠道，但这并不代表她幼小的心灵对音乐失去了感知的机会。
　　大自然能够为一个爱幻想的孩子提供最动听最和谐的音响。山里的孩子没有太多的玩具，却多了很多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乙乙总是喜欢和小伙伴们漫步于林荫小道上，风起时，掀起阵阵松涛，夹杂着鸟儿欢快的鸣叫，偶尔侧耳倾听时，还能听到山涧水淙淙流动的声音。
　　可是今天的那首歌和以往听到的是那么不一样。如果说流水、松涛、鸟鸣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声音让人宁静，那么《今宵多珍重》这样的歌则让人的心中生出一种向往、一种憧憬，就如同杜丽娘在游园之后，忽然被姹紫嫣红的美景激发出对青春和爱情的无限憧憬。
　　在还不懂得缠绵的含义之前，乙乙已经真正体会到了缠绵的滋味。那个空气中流动着桂花香的午后，那个不知名的男孩，那首只知道名字的歌，教会了她什么是缠绵。
　　好不容易睡着后，乙乙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绮梦。都说梦是没有颜色的，可是在那个梦里，桂花金黄金黄的简直有点夺目，堆积在地上的花瓣厚而软。在梦里，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这次他没有走，而是停下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恍若蜻蜓点水，仿佛带了点桂花薰人的甜香。
　　乙乙醒来时，微微有点羞赧，但是那羞赧因为有了情窦初开的喜悦打底，很快就晕了开来。早上洗脸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来，镜子中的少女双眼亮晶晶的，好像汪着一汪水，她仿佛听见了自己拔节成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