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虔诚》观梓凉

2、第二部分

　　{03}记忆缠绕梦境的延续。

　　一直到这件事情进入高潮最后被丢弃在名为“过去”的角落，入川桐才发现，原来就在自己不闻不问世事的期间，菅原直人已经无声地渐渐走近了自己新的生活。
　　认识到他的存在，再一次见到他，是在她知道自己被诬陷告发作弊的那一天放学后。
　　她在背着书包要去找雪珀一起回家的那条路上，被他拦住了。

　　“入川。”他这么唤她。比较从前的“小桐”，这样的唤声，显得疏远了很多。
　　入川桐停下脚步，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至今竟还能牵起她伤感情绪令她微微动心的男生，咬了下唇不说话。
　　菅原直人皱了皱眉，直接问道：“你那件作弊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没有任何久别后的关切问候，没有任何重逢时的温言细语，就这么单刀直入想要得到答案的话题，还真是……像他啊。
　　入川桐只觉得有浅浅的温暖在心底漾开来，让她的心田重新有了温度。
　　“你觉得呢？是不是真的？”她反问回去，嘴角竟浮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浅笑意，“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了，你只会怀疑我了。菅原。”
　　她学着他直接叫对方的名字，说出口后才发觉实在太冷淡。只是想收回再改口“直人”，已经来不及了。
　　菅原直人在听到入川桐只叫自己的姓氏之后，的确有一点心凉。不过既然当初是自己提出的分手，那么现在也没有权力说，“我们重新来过，请不要那么冷淡地对我”，不是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入川，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分手之后你是不是过得很好。现在看你这样子，想来是没事了。所以，再见。如果你要找我，我在高二A班，我随时都在。”
　　“——高二？”对于他莫名其妙倒退了一个年级，入川桐很意外，忍不住问出声。
　　“果然你不知道么？我在和你分开之后的两个月，遇到车祸了。在医院里面休养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觉得直接上高三肯定是跟不上了，所以干脆和那些弟弟妹妹一起了。”
　　解释的时候，菅原直人的脸上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微笑，仿佛对于这件事情，他丝毫没有介意伤心过。
　　然而，深深了解菅原直人的入川桐却明白，他那样清清淡淡的神色背后，被他隐藏了如何的忍耐和痛苦。
　　压下心中快要抑制不住的心疼和悲伤，入川桐微微笑道：“嗯，看来我和你是没办法一起高考了。”
　　——后一句，本来她还想说，“当初明明说好要考同一个大学然后进同一个公司，没想到实现起来却那么难”，可是，既然现在的关系都已经变成这样，再提从前，似乎是没有意义了呢。
　　菅原显然是听懂了入川桐的话，想了想，说道：“入川，你还是在乎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怔怔看着男生颀长的背影渐渐远去，入川桐忽然笑出声。眉眼弯弯，竟仿佛是碰上了什么令她开心不已的事情。
　　但只是仿佛罢了。
　　笑着笑着，一直到笑容从脸上完全隐去，入川桐才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居然有些湿漉漉的。
　　——原来你也不想再提过去呢。真好。

　　{04}晨曦伴随的灰暗。

　　今天已经是作弊事件发生后的第六天了。过了一个周末陪雪珀去海滩边玩了一天，入川桐都快要把菅原直人遗忘掉了。而雪珀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姐姐见到了曾经的恋人，某个有星星的夜晚倏忽说了句“有的时候忘掉过去会更好受一点”也就没有再提那件事情了。
　　不过入川桐却对这句话耿耿于心。让她解释，原因就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句话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现在她一走进教室，就会有鄙夷的目光迎接自己，扑面而来的是冷嘲热讽。偶尔有几个性情不好的，还会破口大骂几句，而用词显然是最恶毒的那种。
　　以入川桐的性格，那种话她明显是能够完全无视掉的，不过其中一个平时异常嫉妒她的女生说的一句话，却让她在瞬间冰冷了脊背。
　　——那个女生说：“入川桐，你这种人真是不配得到亲近的人！你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人来管你！”

　　这一天，入川桐怀着和往常一样的心情准备好把一切嘲讽辱骂摒弃在耳外，缓缓走进了教室。肩上的书包格外的轻，不论情绪还是身体也都格外轻松。入川桐觉得自己就好像人临死之前的那一瞬超脱一般。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放好书包，刚要从课桌的夹层里面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就发现里面被人潦草塞了一张纸条。
　　大概又是那种用极为飘逸的字体写的骂人话吧？入川桐边抽出纸条边在心里不屑地笑了下，想。
　　不过，在看到纸条上写的内容之后，入川桐颇为意外。
　　纸条又是用打印机打印的，估计是用A4纸打印好之后撕下来的。上面用四号加粗字体醒目地写着：看到纸条就到天台上去，我等你。
　　已经略有惊讶了，看到落款之后，入川桐倏地就瞠目结舌无法再思考任何东西了。
　　唯一用手写的四个字，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菅原直人。

　　她吊着一颗心把纸条慢慢塞进自己的书包里面，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钟，忽然猛地用手捂住嘴巴，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后来实在难受得忍不住，干脆趴在桌上头往蜷起的手臂里一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想，一个人大哭起来。
　　靠窗的座位。窗户的缝隙正好对着的座位。
　　穿过缝隙钻进教室的细风异常冷，最终停驻在女生的手臂上一阵细微却分外真切的冰冷，甚至让她冷到更剧烈地颤抖。
　　飘离女生的身体之后，风中有了细密的水汽。似还被裹上了难以言语的悲伤。

　　{05}所谓的爱和虔诚原来都只出现在梦中。

　　上午的课完全没有听进去，甚至连今天语文课上的课文和数学课做的习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心神恍惚如行尸走肉，泪水常常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有很多次她都很想去高二年级组看一眼菅原直人，但是每一次都忍住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啊。

　　到了中午，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入川桐第一次去了食堂。
　　她看着完全陌生的一切和结伴而行的同学们，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疏远。
　　——明明都是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学生啊，却都形同陌路。
　　她走到窗口打了饭，挑了一个最角落没有人坐的位置，大口大口吃着每一个人都在抱怨难吃到可以当猪食的饭菜，觉得异常的香。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着，到后来她居然吃掉下了眼泪。
　　咸咸涩涩的液体混到了饭里面，晶莹却令人难以再下咽。
　　然而，入川桐吸了吸鼻子两三口就吃光了这些米饭。

　　——“喂，你看啊！那个不是作弊死不肯承认的高三B班的入川桐么？”
　　——“哦，那个贱人啊！能在这里碰到真是倒霉啊。”
　　——“听说她以前从来都不下来吃饭在那边装来装去，今天怎么会下来了？”
　　——“人家是受了委屈到食堂来找帅哥安慰的！吃个饭还要坐到角落装可怜弄得自己茕茕孑立！”
　　——“哈哈估计也就是这样了！”

　　……

　　女生嬉笑吵闹的声音又一次传进入川桐的耳朵里，她听到后，觉得没有再比现在更可以轻易无视这些话的时候了。
　　本来，就是要去……那么，再多的闲言碎语嘲讽辱骂又有什么呢？
　　入川桐站起来，拍拍弄得有点皱的校服，端起被吃得干净到不剩一粒米饭一根青菜的餐盘，走到回收餐盘的地方，用最轻的力气小心翼翼把餐盘不敲出一点声音地放进了回收的箱子，对着镀了金属能够看到自己的脸的餐盘，忽地，轻浅一笑。
　　其实，她也是可以对着别人笑出来的。只是没有一个人看得到她的笑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快要晃出眼眶的泪水挤到眼睛的深处，然后抬起头，第一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如芭蕾舞者一样优雅地，穿过人群，走出餐厅。
　　全世界的光线仿佛全都会聚到了她的身上，闪耀美丽得让人无法直视。
　　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她走到了天台。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废弃的桌子丢在一边，栏杆也旧得有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原本是种花的花盆因为很久没有人打理，杂乱无章地倒在一个角落，泥土散了一地。
　　入川桐缓缓走到栏杆边，身体侧着靠在了上面。
　　抬头去看天空，厚重得几乎要掉下来的灰色云层凝聚着水汽，随时准备着，一听到闪电和雷声的号令就让雨从自己的身上倾泻而下。
　　以前一直认为很灿烂很温暖的阳光全都躲在了云层后面，偶尔会从云朵之间的缝隙透出一丝丝的光亮，落到眼睛里却微弱无比，只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入川桐此刻那深棕色的眼睛被这一点点的阳光衬托出难得的通透闪亮。
　　忽然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此刻听着却只觉一片心凉。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那响声，仿佛是命运之轮缓缓转动的声音。
　　古老而悠远，就像是世故老人低低的叹息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入川桐原本以为，这种时候自己可以让心情变得很平静放松，就和平时一样。没想到，在听到她的脚步声之后，心还是会微微的疼，整个身体难受得就快要蜷缩起来。
　　胸膛像有温水在漾着，闷得都快让她喘不过起来。
　　但是，她是入川桐啊。
　　那个除了在菅原直人面前，不论面对什么困难都绝对不会自乱阵脚的入川桐啊。
　　如此想着，女生只是微仰着头面朝天空。完全不像等死之人，竟有虔诚的样子。

　　“呐，姐，你是知道害你的人一直都是我的，对吧……”

　　话音落下，入川桐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自那个缺口喷薄而出，瞬间就染红了雪白的校服。
　　眼前一下子发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堕落进了无际的黑暗。
　　再没有力气来支撑这具身体，手脚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入川桐似乎感觉到有细细的雨丝掉到了自己的脸上，冰冰凉凉。
　　一直到触感完全消失，她才听见了遥远的另一端，有男生久违温暖的声音，但却与自己已经隔了好像有一万光年那么远，其中的温暖再也传递不到自己的心底了……

　　{06}一点一点的醒来。

　　记忆中，入川雪珀一直都是一个很乖巧很可爱的女孩子。
　　乌亮的眼睛看上去就像黑珍珠，说起话来声音清脆带一点甜。
　　从来都依偎在自己的羽翼下一点点长大，如今却反过来斩断了一直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羽翼——在看到那张纸条之前，入川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加害自己的，居然会是自己的妹妹。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迷迷糊糊听见从自己的嘴里，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得到的答案，是苦涩而悲哀的声音。

　　如果没有记错，雪珀当时回答的，是——
　　“理由么。因为……我也喜欢菅原啊。”

　　{07}其实原本就活在梦境。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耀眼的光芒刹那间充斥了长久一片灰暗的世界。
　　只是，脑袋却空空如也，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记忆如烟一般不留痕迹地飘散，只留下这么一副躯壳停留在原地，连行尸都不及。
　　而且，感觉身体好像缺了什么。曾经沉甸甸流淌在自己血液里的某种羁绊似乎无声地消失了……

　　四周是一片雪白，入川桐看着只觉恐惧。
　　有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女人看到她睁眼后，一下子喜笑颜开，对入川桐说了句：“入川小姐你躺好，我马上去叫人来！”就快步走出了房间，然后轻轻合上门。
　　过了十秒都不到，那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回来，门又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身材颀长的男生。
　　入川桐睁大眼睛好奇地去看来人，发现男生的脸上氤氲着温柔轻浅的笑意。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霎时笼罩她全身，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微微一暖。
　　“小桐，你终于醒了。”男生坐到她躺着的病床边的椅子上，含笑开口，声音竟格外清澈好听。
　　“小桐……那是谁？刚刚那个人不是这么叫我的……”入川桐说完紧抿住唇，用那双比婴儿还纯净的深棕色眸子看着男生，一脸不解的神色。
　　“我叫菅原直人。你的名字是入川桐。我是你男朋友，就是负责照顾你的人。所以小桐……只有我才能这么喊你，明白了么？”男生耐心地解释，嘴边笑意不减，但眼睛里分明有了黯然失落的神色——她，还是失忆了。虽然没有丧失语言能力和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但是这样的她，真的令自己觉得好陌生……
　　——不过，入川桐还是入川桐。

　　“除了你谁都不可以喊我小桐么？”看入川桐的表情，她显然在很努力地理解这个温柔笑着看自己的男生的话。
　　菅原直人也很认真地点头。
　　入川桐又盯着男生看了几秒，忽然咧开了嘴笑道：“那么你会永远照顾我的对不对？我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人离开了自己一样，现在看到你，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几分……呐，菅原直人，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不过……”菅原直人伸手立完誓，表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你得叫我直人。”
　　入川桐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既然眼前这个看上去对自己很好的男生要自己这么做，也就这么做吧。所以她下一秒立刻重重点头，用清亮的语声干脆道：“直人！”
　　菅原直人揉了揉入川桐的头发，笑容再一次在唇角绽开：“嗯，小桐。我在。”

　　柔和的光线洒满雪白的病房，整个世界都变得温馨起来。
　　隔壁病房里，不知道是谁开着收音机，里面毫无感情的主播声音轻声念着：“本市高校学生自杀率连续上升，就在昨天，一个名叫入川雪珀的高一女生在刺杀了另一名高三女生后跳楼自杀，当场断气。另一名高三女学生目前正在医院休养，据相关人士透露，现在那一名女学生已无大碍……”

　　——所谓的虔诚和爱，请不要盲目听信。因为它们只会在梦中绽开最美丽的花。
　　——但是，如果人本来就活在梦境之中。
　　——还请相信，总有一天世界会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