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青梅，我的竹马》野心的孩子

1、我的名字

　　我有一个很多人都认为很好听的名字：盼雪。

　　老妈常常自鸣得意的对我说：“这个名字是我排除万难，顶住压力、敢为人先、竭尽所能、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当年不是我，盼雪这名哪轮得到你头上。”

　　我也听爷爷说过这事，根本就没老妈表达得这么夸张。

　　张家山——也就是我的老家。这个地方跟那全国闻名的张家口和张家港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人家是全国闻名的繁华大都市。而我老家——张家山，顾名思义，就是一座住的全是张姓人家的小山。这根本毫无可比性。

　　爷爷这一脉就是从那里分出来的。当年得知我这长孙女呱呱落地，且健康活泼,满月时，老人家一高兴，回老家摆了一天的流水席，招呼乡亲们痛吃海喝了一顿。看着手舞足蹈、粉嫩白胖的我，一把抱起，用他那满腮帮子的胡碴碴不亦乐乎的逗弄着我。

　　可能是欢喜过了头，老头当场宣布：“经过这几天再三的考虑，我决定——我——张远章第一个孙女的名字就叫张高男，希望她长大后不输男子。”

　　因为在老家，到我这一代就该是“高”辈了，所以姓名中间必须带个“高”字。老家那地方，有祠堂，有族谱，还有人专门管理。

　　我猜摸，老头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我是个男孩的，必竟老爸是长子嘛。关键就是我长得简直是太可爱了，还特听话，从来不哭，连尿湿了，都只是蹬蹬腿，然后无辜的看着大人们傻乐。就这样，小小的我就把爷爷的全部心思都吸引住了，理所当然的，他在“高”字后加了“男”。意喻，不是男孩胜似男孩。

　　老人家的心思，晚辈们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可老妈不乐意了，也不分场合，立马站起来，接过话茬，说：“老爹，女儿的名字我已起好，就叫盼雪，既然爸爸有意取名高男，那盼雪小名就叫兰兰吧。”说完一屁股坐下，后想起什么又站起来，强调了一句，“兰花的兰。”

　　这段话，无异于在人堆里放进了一个闷雷，声响不大，可威力深远。刚开始还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马上鸦鹊无声，底下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可是在张家山！儿媳妇竟敢如此顶撞公公，闻所未闻呀！余震过后，人们马上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后来你妈还是给我道了歉，可当时是有点过了头，有点不计后果，可我得镇住场面呀！”爷爷摸着满是胡碴儿下巴摇头晃脑地说：“当时我就说了，昨天兰兰她妈已经和我说好了，我也答应了，祠堂这族谱上就记上张高男、张盼雪这两名，合在一起写，要写工整些，户口本上就写张盼雪这个名吧。刚才，我一高兴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就不记得了，你看，把兰丫头都急得尿裤子了，马上让你妈给你换尿片去！”说到这时，老头已经笑不可抑了，他前仰后合地搂着我说：“兰丫头，你看爷爷聪明不聪明？就么着，把这弯又给转回来了，下面的人又嘻嘻哈哈的开始吃饭了。”

　　我问：“那时，我爸在干什么呢？”

　　“你爸喝高了，在厕所里吐着了。”

　　听完这句话，我忽然觉着平时闷不吭声、只看医书的老爸是故意躲起来的。因为，我时常有种错觉：老妈才是爷爷亲生的，老爸说不定才是外来的。

　　可看着爷爷的高兴劲，我忍着没敢和他说，别看那时我才五岁，可已经懂得看人脸色，见风使舵了。我看着爷爷，可爱的眨着大眼说：“爷爷，这多好啊，人家只有一个大名，我就有两个了。”老头一听这话，更可乐了，抱着我就是吧唧，吧唧亲了两大口。

　　我能体会，爷爷是很疼我的。在他弥留之际，当着全家人的面，留了一句话：在小辈中也就兰丫头最贴我心了，可我要走了，她却不在我身边。当时的我正在读大四，和同学一起做毕业论文。当这句话经妈妈转述给我听时，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体会到，一个好名字对一个人的一生实在太重要。虽然“高男”寓意很好，可初闻者也觉得太强壮了点，安在我这成年后身高还不足160cm的小姑娘身上，只会让别人觉得好笑，自己觉得沮丧而已。

　　这么一想，妈妈那平地一声吼，是吼大了点，可真要和让我叫“张高男”这事比起来，前者可算是天籁之音了。暗地里我还是很庆辛的，虽然我从没对老妈和爷爷说过。原因是怕前者太得意，后者太伤心罢了。

　　老妈还说，“盼雪”这名可不单纯就是个让人记住的简单符号，是有三层含义的。老妈是小学教师，说话总喜欢一二三四五六，文绉绉的。

　　其一，与我本身形象相称，因为我一身肌肤胜雪。

　　其二，老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妈妈十六岁就离开家，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路途太远和工作太忙，让她很少有机会回到故乡。前几年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她就几乎再也不回去了。但她深深怀念着家乡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黑龙江上冰冻三尺如银镜般晶莹透亮的河面。
　　她常常会遗憾的说：“对于那冰封千里、银妆素裹的壮观景象，你在这里除了靠想像就只能对着电视过干瘾了。”

　　老妈始终觉得南方这些个地儿飘着的雪花总是稀稀拉拉、入地即化，看起来特没劲！匆匆到来，早早结束。所以，对家乡的怀念，在我出生前，名字里要有个“雪”字就定下来了。

　　听老妈说这些时，我兴趣不大，什么“冰封”，什么“素裹”，对于才刚上小学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真正让我流口水的，是老妈说的狗拉雪撬。那多带劲啊！听这段时，我牢牢记住妈妈对我说的每个字，想像着狗拉雪橇是什么模样。聪明的我很快抓住了重点，必须要有狗和平滑的木板，并惊奇地发现，我也可以做出雪橇来！

　　要知道我从小就是一个说到做到的行动派。我立刻将想像付出了实践。所以那段时间，我拼命训练传达室付爷爷家养的狼狗大黑，拿着邻居琴姐姐读书用的大算盘，用绳系着，一咕噜的坐了上去，在家属大院里开始享受我幻想联系实践制作出的DIY作品。

　　坐上了自创的“大雪撬”，我心情那个激动和兴奋是没法说清的，嘴巴里吆呵着没完，催着大黑：大黑快点、快点！付大爷到现在还在笑话我，当时就看一个穿着红衣衫的野丫头，被大黑拉着满院里跑，叫得可欢实啦！付爷爷老家也是北方的，说话总带点嘎啦味。

　　直到琴姐姐放学回来后，目瞪口呆地看到我屁股下那伤痕累累、七零八落、含着无限委屈的大算盘珠子时，我的快乐之旅宣告结束。在琴姐姐的嚎啕大哭中，老妈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两大巴掌，可真疼呀！但这与我在“大雪撬”上的欢呼鹊跃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然妈妈对我的这些所作所为头痛不已，还经常罚我站在墙角，面壁思过。但我依然我行我素，乐此不疲。对于“面壁思过”这个成语，在我没上小学时，就已熟知了，虽然不会写，可是会念。因为，当老妈将懵然不知错的我，粗鲁地扳向墙壁，并且要求我身板直立，鼻尖点墙时，我就深深体会到了。后来如果有谁不小心惹到我，当然是与我一般大的小孩儿，我都会大喊道：“你——给我面壁思过去！”当时的我认为那是对他（她）最严厉的惩罚。

　　我将这些事和琴姐姐说了，她大叫：“这绝对不可能，张盼雪，不许你诬蔑许老师！她对我们可好了，从来不打骂、体罚我们！”琴姐姐比我大三岁，是妈妈的学生，长大后成了本市一名优秀的新闻工作者。我记得当时问她“诬蔑”是什么意思，琴姐姐一时也解释不清，只好严厉地重申一句：“张盼雪，虽然许老师是你的妈妈，可你也不能乱说她！”我想“诬蔑”应该就是乱说的意思了。可我没有乱说，这是事实呀！琴姐姐扭开头决定不再理我了。看着她，我真觉得委屈，不仅没有得到别人的同情，还被扣上”乱说“的罪名，我扁着嘴站在一边不吭声了，琴姐姐，这是真的呀，为什么你不信呢？

　　直到后来，我书越读越多，会识很多字了，看到学生给妈妈的贺卡上，写着什么“您温柔的手抚过我的头发”、什么“你轻轻地对我说”、什么“您就像妈妈一样疼爱我们”时，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老妈是标准的两面派，难怪她在小朋友面前永远轻言细语、和蔼可亲，对着我就是大吼大叫，去！面壁思过！

　　所以，每当发生这种让老妈生气又让我快乐的事情后，她就会痛心疾首的教育我，说：“张盼雪，妈妈为你起名盼雪，就是盼望你像白雪一样冰雪聪明，惹人喜爱，可你总是惹事生非，让人讨厌！”瞧！这就是我一直忘说的——我的名字的第三层含义：冰雪聪明，惹人喜爱。老妈，我也想这样啊！是真的！可我也没办法，每当想到或看到什么有趣儿的事，总是想要亲身参与，那才会觉得happy！

　　哼！对了，老妈故意忘说了。前几天，付爷爷不也当她面夸我又懂事又可爱，见人就打招呼吗？帮他提过菜，帮他看过门，还帮他给大黑洗澡呢，弄得满头是水也不喊累，直到大黑溅干水，油光发亮站在我面前才罢休，这难道不算优点呀！当时的我得意地看着老妈笑咪咪的听着付爷爷的话，心想，付爷爷可真够朋友呀！可再一抬头时，老妈的脸就黑得和大黑有一比了。我不由打起鼓来了，这些不算是好事吗？猛一激灵，想起早上老妈出门的话：兰兰，不许跟狗玩！我还说了，那不是狗，那是大黑，是我朋友。可妈妈斜眼一瞪，我就不敢出声了。这下糟了，我不仅没有听她的，还帮大黑洗起澡来。我是完了！警惕看着老妈脸色的变化，我可以确定了，这应该就是那句成语发生的前兆了，没错的！

　　果然，老妈有点控制不住了。首先是捏着菜蓝子的手微微颤抖，接着鼓着的眼睛往下瞪着我，用十足的爆破音对着我吼道：“张盼雪！你现在立刻给我上楼去，面壁思过！”看着她这样，我的身体已经比思想更快一步地冲了回去！前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即想立做的行动派，还非常懂观人脸色。当老妈冲口而出“张盼雪”时，就标志着，她肯定发怒了，还是暴怒！

　　跑上楼时，我看到大黑蹲在地上，玻璃球似的黑眼珠默默地瞅着我。才那么小的我，当时就有了一种挺悲哀的想法。虽然还不懂“悲哀”两字长啥样，可那种心境，现在一回想，我就能感应得到，的确是悲哀。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和老妈对“冰雪聪明、惹人喜爱”的理解就是不一样的呢？只要我做什么，老妈都会说：“张盼雪，你真不听话！”可老妈，你知不知道，付爷爷还在边上看着呢，我不是爷爷，没法镇住你的大声吼，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和大黑玩呀！

　　回头想起来，也许最后一句才是年幼的我最悲哀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