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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发千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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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飞雪压竹,林中只听得见大雪飞落的嘶嘶声。
几间简陋的茅屋冷冷清清地抛在竹林之间,死一般的寂静,白雪皑皑中,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躺一立。其中一个是极为秀丽的女子,怒目圆睁,一手执剑一手握拳卧倒在雪地里,身上三处剑伤,一处正好刺在心脏。她身边的男人却足足中了二十多剑,尸身仍靠在竹篱笆上立而不倒,他显然比女子要死得早,尸首已积了薄薄一层积雪,经过一番恶战,终无力保护身边的妻子。
少年伏在冰天雪地里,像是吓得傻了,怔怔地瞪大一双眼睛,许久才悲愤如负伤小兽悲鸣出声。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眉清目秀,左眉上方一道浅浅的疤痕,显是年幼时所留。
天色渐暗,少年哭了许久,这才挣扎着起身试图把双亲的尸首拖进屋内,上前想去掰开母亲握剑的手,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做到,又气又急,坐倒在雪地里重又哭了起来。
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看上去极为悲伤的眼睛,望进去如同一潭哭泣的黑水,他的剑又长又细。他父母的血从他的剑身上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里。
他杀了他的父母。
终有一天,他要血债血还,把今天这一份一刀一刀一剑一剑地算回来。他们一直与世无争地生活在竹林中,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杀孩子。
你不杀我,我一定报今日之仇。
我等你,我的名字叫夏逝雪。
夏逝雪?夏逝雪!夏逝雪。少年愤怒地握紧手中一枚燕子形飞镖,心内一遍遍地默念,生怕自己忘记了这个名字。他要报仇,不计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他要杀了那个有一双悲伤眼睛的玄衣青年。
天完全地暗了下去,雪光透进窗内,少年在两具尸体内蜷缩着身体。他母亲的掌心写着一个“等”字,他不知道应该等谁。又冷又惊又伤心地想起娘亲的饭菜,父亲的大手,又模模糊糊地哭了起来,睡梦里像是今天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背着父亲新为他做的一把小弓在林间射到一只兔子,他兴奋地奔了回来,看他父亲用一把锋利的匕首熟练地剥下兔子皮,他娘亲笑着取了过去,打算做成御寒的帽子。
“栖月过了年,又会长高一点。今年的衣服可都不能穿了。”他娘亲温柔地用手抚着他的脖子。
“娘……”林栖月伸手去拉母亲的手,却握了一个空。猛地惊醒了过来。他父母的尸首卧在地上,桌子上一灯如豆,似灭非灭。他侧了侧耳,竹林间传来几声叹息一样的声音,也不知是雪压断了竹子的声音还是真的有什么人在外面。细听一下,顿时毛骨悚然。
林栖月拨出腰间的小匕首,躲在窗下探头往外看,白茫茫一片里什么都没有。刚想缩回身子,院子里明明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林栖月眨了眨眼,哪里有什么影子。雪倒是停了了,一弯眉月斜在竹梢,雪光里掺着月光,份外凄冷。他把匕首收了起来,一转身,顿时惊得全身不得动弹。一个白发白衣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桌子边,一手抱着一把古琴,他叹了口气,转过脸来,林栖月惊惧地尖叫,这张脸惨白如鬼,没有一点血色,僵硬地覆在头颅上,看上去极为阴森恐怖。
“不许出声。”白衣人冷冷地道。
“你是谁?”林栖月生生地压下惧意。
“林栖月?”白衣人问道。
“是。”
“跟我走。”白衣人道。
“你是谁?”林栖月又问。
白衣人沉默一会。“白发。”
白发?怎么有人会起这种名字。林栖月奇怪,心内一个念头一闪。他听过这个名字。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父亲隐隐提起过这个名字。说他的名字是白发千愁所起。
“你一岁时,我还抱过你。”白发忧然道。物是人非。
林栖月听他语气柔和悲伤,一时悲从中来,哭泣道:“我爹娘被人杀了。”
“我来晚一步。”白发看了一下伤口。
“他为什么要杀我爹娘?”林栖月问道。
“怀璧其罪罢了。”那人夺剑,竟然痛下杀手。林氏夫妇不巧拥有一把兵器谱上排名第三的名剑:阴阳合剑。白发叹道,“走吧。”
“走?”林栖月吃了一惊,道,“不,不行,我还没给我父母守灵,还没给他们下葬,我不走。”
“哼,人都死了。守着难道会活过来?”白发冷冷地道,“你父母死了,你就得听我的。我说一你就做一,我说二你就做二。”
林栖月愣了愣,忍下恨意,不得不在竹林中亲手挖了两个坟墓掩埋了双亲。跪倒在墓前大哭了一场。
白发,无名无姓,年龄出生皆不详。但江湖中无人不知白发千愁。白发的琴,千愁的箫。痴琴恨箫,风雅之中杀人无形,靡靡之音中,痴男怨女饮恨声色。但这二人却不知为何交恶,白发隐居舍琴居,千愁避世幽情谷,老死不相往来。
白发对林栖月道:“栖月,你想报仇就去拜千愁为师。学他的武艺还要学他的狠。”
“狠?”
“你想杀人的是夏逝雪。夏逝雪人称血燕子,剑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他的武器是回燕镖,血雨归来燕,他是成见枫身边的第一杀手。栖月,你真正要杀的人是成见枫,南城北庄四水居的北庄庄主成见枫。武林中人比‘狠’,无人比得过成见枫。我只能教你琴,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行走江湖尚可,却不适合用来复仇。你拿着我的琴去找他,他会收你为徒的。”
白发弹着琴,琴音悲凉,令人泪下。不过无‘恨箫’的‘琴’,只剩“痴”,这种东西,只会扰人心神,怎么夺命。
“师父,你为什么不见千愁?”
“你放心,千愁虽然生性怪僻,但是,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已经十多年了,寒江夜渡,有月栖于林。他们在渡头现林氏夫妇饮酒告别,为他们怀中刚满月的孩子取名为林栖月。恍若昨昔。
千愁的幽情谷遍植红花,一年四季如火如荼,那种饱含煞气的美从天边一路燃烧下来,令人无法静下心。此地的红花又名泣血花,相传一对男女殉情自杀,血液交溶在一起染红了身下的土地,第二年,开出的花红如人血,有花无叶,如同控诉。有些红花根部栖息着剧毒蜈蚣,根须吸收了毒液,花就会剧毒无比,颜色也愈加妖媚。
千愁长身玉立,俊美里隐含杀气,看容貌竟然像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
“白发的徒弟?”千愁盯着林栖月。
“师父让我把琴给您。”林栖月捧着那把琴道。
千愁自然看得出琴的真假,但还是用手触了一下底部,那里刻着一行细若蚊蝇的小诗。“果然是白发的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栖月。”
千愁愣了一下,忽然大笑。“哈哈……原来是故人之子啊。”他的语气中可没丝毫没有见到友人之子的欢喜,把倒满是嘲笑意味,“当年那个小婴儿居然有这么大了?说,白发为什么不亲自教你?”
“师父说,如果我要杀成见枫就要拜你为师。”林栖月跪下道。还有血燕子,那双悲伤得仿佛要哭泣的眼睛。他会一点点凌迟掉他。
千愁看他,不怀好意地笑。世间无可奈何不能摆脱的爱欲情仇,爱、欲、恨皆能衍生成仇,抛却一切,不过博手刃仇人时的一瞬快感,代价却至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