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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万般煎熬 最可怕的, ...

  •   脚步声越来越近,无花安静地立于洞中一角,不言不语。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柔,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黑暗中明明有两个人,却只能听见一道细微的呼吸声。

      无花后背贴着洞窟的石壁,耐心地等候着。而另一道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终于,听到一声轻咳,沙哑的声音响起:“在下蝙蝠公子麾下丁松,奉命来迎接贵客。”

      无花这才朝前几步,准确无误地站在了那人身前。非金非玉的声音在丁松耳边响起。

      “蝙蝠岛的待客之道,在下领教了。”

      黑暗中,丁松的面上露出一丝悚然。他并非毫无见识之人,却依然为眼前来客的手段惊心。

      他的声音中便不觉多了几分紧张和恭敬,告罪道:“我家公子不在岛上,并非有意怠慢贵客。还请贵客随我前来。您要的东西,早已准备妥当。”

      虽说洞窟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但丁松依然微微躬了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转身带路。

      他的步子很稳,速度均匀,不快不慢,似乎已经从这条路走过无数遍。故而哪怕黑暗中无法视物,可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这一次,丁枫走得格外不安稳。他明知道身边理应还有一人。

      但是黑暗的洞窟中,从始至终只能听到他一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这蝙蝠岛分明是黑暗幽寂之所。他也曾接待过不少前来岛上的客人。而那些客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一不战战兢兢。

      然而这一次,提心吊胆的,却变成了他自己。丁松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稍有凌乱。

      他觉得身边应该跟了一个人,可他却丝毫无所察觉。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幽灵,一个恶鬼,悄无声息地坠在了他的身边。

      丁松极力放轻松呼吸,心中默默自我开解。

      不要怕,这是自家公子请来的客人。这人既然上岛,必然是有所求,不会冒着开罪自家公子的危险,对一个领路的仆从下手。这没有半点好处!

      道理虽是如此,但丁松的紧张却没有减少半分。

      他一时仿佛觉得,那人被他落在了洞窟的某个角落,并没能跟着过来。一时又觉得,那人正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他,露出獠牙,寻找着下手的部位。

      丁松的额头开始渗出密密的细汗。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要害部位都被杀机锁定。然而,待他凝神感应之时,一切又仿佛错觉。

      他快要被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逼疯了,只觉两股战战,手脚冰冷。

      自己的身边真的有人吗?他真的是自家公子请来的客人吗?会不会是地狱的冤魂再度爬上人间?

      丁枫扶着石壁缓缓挪步,就在他心跳如擂、几乎无法支撑之时,手上终于触到了一处暗记。

      呼……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沉重的吱呀声响起,一道石门被推开。

      丁枫悉悉索索地摸索着,终于在室内找到了火折子。火星迸亮,仿佛驱逐了黑暗。他随即点燃了一盏油灯。

      刺眼的光芒亮起,丁枫只觉得双目酸涩,几乎流下泪来。视线朦胧,他眨眨眼,便借着这刺眼的光亮,立即转身去看。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一道素衣人影,戴着白玉面具,正看着自己。

      丁枫下意识往地板上去瞧。有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人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影子,是活人。

      丁枫微微侧脸,避开光亮,再一次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恭恭敬敬地道:“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间石室之中。还请贵客自便。”

      无花的声音,意有所指:“我还以为,这个岛上没有光。”

      “本是如此。”丁枫干笑两声,“但您是我家公子请来的贵客,自然不受此约束。”

      “只是……”他小心翼翼地道:“这亮光最好只限于此室之内,不宜带去别处。”

      丁枫偷眼看看面前之人,只是白玉面具阻阻隔之下,他也无法窥见那人的神情。

      只得继续提心吊胆道:“这并非是对贵客不敬,只是岛上规矩向来如此,这也是为安全起见……”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淡淡的声音响起,“客随主便。”

      丁松又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明显,将他的紧张和弱气暴露无遗。

      他想竭力保持镇定,然而终究只能结结巴巴地道:“贵客,请、请自便。若是想要出门,或需要食水,还、还劳动您敲敲石壁。”

      “我们、我们公子不日即归,届时一定第一时间来见贵客。”

      无花挥挥手,丁枫这才如蒙大赦般退下。

      石门再度紧闭,四周寂静一片,室中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无花这才开始打量四周。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一面墙壁被雕出石架,上面摆满了各式书册图卷。

      一张石桌,上面摆着茶水、糕点。一方石榻,倒是铺着云被玉枕。

      修长素白的手指摸过石壁,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倒是那盏石灯,乃是直接砌在墙上,根本无法取下。

      里面盛着一盏灯油,在火苗的燃烧下,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无花冷嗤一声。

      看来这蝙蝠岛上,真的很忌讳有人将亮光带出去。

      这盏油灯的光芒已十分微弱。然而当光线亮起那一刻,方才的领路之人,却忍不住扭头回避。

      无花猜测,这是因为长期处于黑暗之中,陡然见到光亮,反而会双目不适。

      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可不可思议的想法。或许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光明。

      蝙蝠岛内一片黑暗,而岛外的天色也十分晦暗。大海上气候无常,哪怕是再有经验的水手也无法预测。也许这一刻阳光灿烂,下一刻便大雨倾盆。

      楚留香一行人便遇到了这样的险境。

      他们原本依靠着几口棺材,在海上漂泊。没有食水,他们还能撑得住几天?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两三天不吃饭,我也许还能挺得住,但没有水喝,谁也受不了。”

      张三苦蹲坐在棺材中,苦笑道:“莫说再挺几天,我如今就已渴得要命。”

      胡铁花冷冷地道:“那只怕是因为你话说得太多了。”

      张三板着脸,道:“渴死事小,憋死事大,就算渴死,话也不能不说的。”

      楚留香是站着。棺材随着海水飘荡。也亏得他轻功过人,才能保持平衡。

      他一直瞧着天色,忽然笑道:“也许大家都不会渴死。”

      胡铁花忍不住道:“怎么,老臭虫你认出方向了?”

      楚留香的笑容又苦又涩,缓缓道:“天像越来越低,风雨只怕很快就要来了。”

      天果然很低,穹苍阴沉,似已将压到他们头上。

      大家忽然都觉得很闷,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张三抬头望了望天色,眉锁得更紧,道:“果然像是要有风雨的样子。”

      胡铁花道:“是风雨?还是暴风雨?”

      张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是风雨、还是暴风雨,我们都很难挨过去。”

      大家呆了半晌,不由自主都垂下头,瞧了瞧自己坐着的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做得很考究,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漏水。

      但棺材毕竟是棺材,不是船。

      风雨一来,这六口棺材只怕就要被大浪打成碎片。

      屋漏偏逢连夜雨,已是丧气。可是他们三个,却要更加倒霉。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

      胡铁花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们这里有个智多星,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有法子对付的,咱们又何必着急?”

      他显然想别人都会跟着他笑一笑,但谁都没有笑。

      此时此刻,就算他说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何况这句话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张三没有笑,因为他知道楚留香毕竟不是神仙。对付人,楚留香也许能百战百胜,但若要对付天,他也一样没法子。

      楚留香更没有笑。

      因为他深知,“人力定可胜天”,这句话只不过是坐在书房里,窗子关得严严的,火炉里生着火,喝着热茶的人说出来的。

      任谁坐在大海中的一口棺材里,面对着无边巨浪,漫天风雨,都绝不会轻飘飘地说什么“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的屁话。

      胡铁花干笑两声,嚷嚷道:“老臭虫,你快说。你是不是想出了什么主意?”

      楚留香缓缓道:“眼下我只有一个主意。”

      胡铁花喜道:“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是什么主意?”

      楚留香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等着。”

      “等着?”胡铁花怔了怔,怪叫起来:“这就是你的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有这主意。”

      张三长叹道:“不错,只有等着,到了现在,还有谁能想得出第二个主意?”

      胡铁花大声道:“等什么?等死吗?”

      楚留香和张三都闭上了嘴,居然默认了。

      胡铁花怔了半晌,忽然睡了下去,喃喃道:“既然是在等死,至少也该舒舒服服的等,你们为何还不躺下来?至少等死的滋味,并不是人人都能尝得到的。”

      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等死的滋味都不好受。

      但大家也只有等着,因为谁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楚留香这一生中,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可怕的对手,但无论遇到什么人,无论遇到什么事,他的勇气都始终未曾丧失过。

      只有这一次,他脑中竟似变成了一片空白。

      天是铅灰的,沉沉地压下来。海风沉重潮湿,带着浓烈的腥气,仿佛要黏在人的皮肤上。

      乌云的深处,传来一声声极沉闷、极遥远的叹息。是雷!整个大海屏住了呼吸,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在蛰伏,等待着张口撕咬的时机。

      偶尔一两只海鸟,低低地、惊慌地掠过水面,发出短促的哀鸣。

      风已渐渐大了,浪头也渐高。

      棺材在海面上跳跃着,大家除了紧紧的抓住它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他们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只怕就会被抛入海中。

      但那样子也许反而痛快些。“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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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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