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19、儒门之首

　　百里皇城，十里宫灯，极尽奢华之地。

　　八万将兵，日夜不休，只为一人之安危。

　　中原武林与魔界的剑拔弩张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皇上日理万机的平静生活。

　　太傅尹千宵陪太子吃过晚饭后，正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尹千宵是一个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这不仅是因为他英俊不凡的容貌，潇洒的谈吐，显赫的家世，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轻轻便坐上太傅之位，深受当朝天子的信任，前途无可估量。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时，查觉出了异样。

　　房内有人，而且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因为他的身份地位，甚至是出色的容貌，为他惹来了不少麻烦，嫉妒者，仰慕者，仇恨者……在被宫女们私下列为“宫中最受欢迎的男人”同时，也是野心家暗杀或者拉拢的对象。

　　唇角微微上扬，他像往常一样推开自己的房门，他并不怕暗袭者，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很少，而其中一个前几天还去世了。

　　但是今天他的运气似乎非常不好，这世上唯一几个能让他忌惮的人之中，正好就有一个正坐在他的床上，坐得大大方方，悠闲至极，看见他进来，那较之世间任何绝色美女也毫不逊色的俊脸上绽放出一个让人眩目的微笑，他说：“好友，好久不见。”

　　尹千宵就这样前一只脚踏进屋内，后一只脚踏在屋外，一动不动的，惊愕的看着眼前之人，那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该就这样硬着头皮进去，还是马上拔腿就跑。

　　殷泊颜道：“世人只道青璃子是去老还少的绝代高手，殊不知这儒门之首才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高手，大隐隐于市的高手。”

　　这世上能得到殷泊颜衷心赞言的高手很少，而儒门之首尹千宵恰好是其中一位。

　　同样是去老还少的绝代高手，殷泊颜的青年之姿中还是隐隐透露出百年修道者的宗师之态。而一眼看去，尹千宵身上却很难看出武林中人的气息，不凡身姿中显露着贵气，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可让见到他的人立刻将他归为官场上少年得志的标准典型。

　　仿佛终于放弃了逃走的念头，尹千宵后一只脚也踏入房门，顺手将门带过轻轻关上。

　　他慢慢走向床边之人，惊讶的神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带着轻佻之意的笑容，伸手挑起面前之人精致小巧的下巴，他说：“有美人在床上等我，真是荣幸至极。”

　　殷泊颜俊脸上笑容不变，秋水似的眼眸波光潋滟，就这样望着他。

　　百年的交情让他太明白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

　　果然，不一会儿，对方仿佛失去兴趣一般，收回自己的手，悻悻道：“真是无趣，你这样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哪里像是清心寡欲的修道者？不出手反抗也至少惊慌失措的叫两声嘛”，说着说着，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床上，坐到殷泊颜的身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殷泊颜说：“我看见皇宫内送到道门的挽联，你的字我是不会错认的。”

　　尹千宵将双手放在脑后，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真是好久不见了，多久了？有九十年吗？”

　　殷泊颜看着他说：“九十一年。”

　　尹千宵说：“哦，你还记得真清楚。”

　　殷泊颜说：“当然，明天是宫玄的忌日……一起去吗？”

　　尹千宵说：“不去，看着心里糁得慌。”

　　殷泊颜又说：“宵，道首死了。”

　　尹千宵静了一下，闷闷的说：“我知道。”

　　“魔界灭了妖界，现在又向中原武林宣战，我已入世，你也出来帮帮我吧。”

　　尹千宵说：“好啊。”

　　殷泊颜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真的？”

　　尹千宵冷笑道：“如果你今天晚上心甘情愿让我压，我就答应。”

　　“好的。”

　　听到殷泊颜的回答，尹千宵差点儿让头撞到床头的雕花栏杆上。

　　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身边的殷泊颜。

　　殷泊颜看着他一脸平静，十分认真，他说：“如果殷泊颜的献身能够换得好友入世，倒也不枉。”

　　尹千宵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思考着这话的真实性。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点儿玩笑的心态，那他现在则是认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本以为看到习惯，早已免疫，谁知在明白真正可以触碰时，却让全身火热得仿佛要烧起来。精致绝伦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下展现着柔和的光彩，平日的犀利之气全然不见，只剩妩媚动人。

　　尹千宵缓缓将手搭上殷泊颜的左肩，微微倾身，以极近的距离，在他的唇前低吟：“你不后悔？”

　　殷泊颜看着好友，慢慢闭上了眼睛，很明确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他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说服这个人入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全身还是不听使唤似的颤抖起来呢？

　　等了许久，一个柔软温润的物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嘴唇，浅尝即止，温柔至极。

　　然后耳畔响起一声淡淡的叹息：“还是算了吧，虽然美色当前不动手不符合我的风格，但我更怕死后到地府让宫玄拿剑追杀我。”

　　殷泊颜睁开眼睛，尹千宵已经双手放在脑后重新躺回到床上，他喃喃道：“九十多年前得不到的东西，现在还能得到吗？与死人抢东西实在是太没风度了。”

　　殷泊颜疑惑的看着他说：“宵？”

　　尹千宵说：“百年之前我已认识你了，后来你，宫玄和我三人结为好友，同样的才华出众，可你总是与宫玄亲近些，道魔大战时，你丢下我，与宫玄手牵手的去抗敌……后来呢，你要我接下儒门之首的位置，说自己也会接下道门之首，要与我一同共保中原武林长久和平，结果呢，宫玄死，你也跑得无影无踪，这一跑就是九十几年，殷泊颜啊殷泊颜，这到底是谁在躲谁呢？”

　　殷泊颜叹道：“当年，你是儒门的少主，儒门之首不会舍得你冒险，而我也不能这么自私，所以道魔大战才没有向你求助。”

　　尹千宵冷笑道：“那现在呢？为什么向我求助？宫玄死掉了才轮到我吗？”

　　殷泊颜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轻轻的叹了一声，“宵……”

　　尹千宵冷笑着自嘲，“不过，即使这样也好，至少你还能想起我，至少我对你还有用。好，我答应你”。

　　殷泊颜望着他真诚的说：“谢谢你，宵。”

　　尹千宵起身，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殷泊颜认真的说：“我既然答应你了，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只是这宫内有一个我放不下的人，在我最孤独，最寂寞，最伤心，最难受的时候，有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殷泊颜说：“这个人是？”

　　尹千宵说：“是太子。宫内斗争激烈复杂，我要保他万全，需要安排一下，所以会晚几天去。”

　　殷泊颜点点说：“好的。”

　　尹千宵又说：“我不会用儒门之首这个身份，我当年对门人说自己要闭关深修，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去儒门了，等他们哪一天想起我打开门时，里面只会看到一具坐化的尸体。”

　　本来想说他一句“真是好不负责”，但一想到自己的行为也好不到哪里去，殷泊颜也就将这话给吞回去了。

　　殷泊颜想了想又说：“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些兵力？”

　　尹千宵问：“为什么？”

　　殷泊颜便将现在中原武林状况，以及他现在手上可用之兵细细对尹千宵说了。

　　认真听完后，尹千宵惊道：“就这点儿人？要对抗魔界？不可能！九十年前道魔大战只是对上阎修王手下的西漠魔族就已经折尽三门高手，现在可是面对整个魔界啊。”

　　殷泊颜说：“虽然是很困难，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尹千宵说：“你已有对策了吗？”

　　殷泊颜说：“我不求全胜，只求中原武林能存续下去。”

　　尹千宵疑惑的说：“你的意思是？”

　　殷泊颜看着他认真的说：“宵，你有想过吗？妖邪魔三族为什么要入侵人界？而且还定下各界之争只归武林事的规矩？”

　　尹千宵说：“对于这一点我以前就有疑惑，照理来说，妖邪魔三族经过数千年的进化，早已不以人类的血肉为食了，如果有，那也是极少数的下等妖魔，况且人界的环境气候也并不适合他们居住生存，他们也没有必要夺取人类的土地。”

　　殷泊颜点点头说：“这样毫无意义的入侵，撕杀，他们却还是年复一年的进行，我觉得，与其说这是一种需要，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这几十年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我大胆猜测，这恐怕是立于所有方界之上的天界的意思。”

　　尹千宵看着殷泊颜，惊讶的说：“这……确实是很大胆的猜测。”

　　殷泊颜继续说：“我猜测，天界让妖邪魔三族入侵人界，同时又让他们立下各界之争只归武林事的规矩，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既让人类高手与妖邪魔三族的高手互相残杀，削弱彼此实力，又不让哪一界的实力凌驾其他方界之上，这样就能保持基本平衡，天界也就可以游刃有余的控制各个方界。”

　　尹千宵说：“如果真是如你猜测这般，那这天底下最大的阴谋家竟然就是天界。”

　　殷泊颜说：“虽然是不可思议，但也确实最有可能，这话我并没有告诉过第三人，甚至是道首。我觉得，如果我能意识到这一点，妖邪魔三族中大概也会有人慢慢想到，不，也许是已经想到了，而当他们真正意识到时，就会不再受天界所利用，逐渐放弃与人类争斗的这种无意义行为，迁往他处。”

　　他顿了顿又说：“而我的想法是，在他们意识到这点之前尽量让中原武林存续下来……因为，这里有我的徒弟，好友，同门和……回忆。”

　　尹千宵闻言不由得叹道：“泊颜，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你不错，但是这次你让我认识到，你是比想象中更值得佩服的人……”

　　殷泊颜笑道：“宵，你莫取笑我。”

　　尹千宵说：“大的方向已定，那么你对面前难关的策略是？”

　　殷泊颜说：“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降。”

　　尹千宵说：“愿闻其详。”

　　殷泊颜说：“硬碰硬，中原武林大概不是魔界的对手，如果使用奇兵或者诡计，也许能够杀掉魔界最为依赖的大将，也就是四位魔王。据我所知，魔君重病之后，太子不得人心，魔界实际的掌权者是四位魔王，如果我们让魔界失去四位魔王就如同让他们失去了核心骨，那么即使不爆发内战，他们大概就会选择自动退兵，即使不退兵也会将所有怒气和目光全部集中在主事者，这样，原本入侵中原的目标也会变成杀了主事者为牺牲者报仇了。”

　　尹千宵说：“这样说来，你的重心并非放在正面战场，而是采取集中力量个个击破的策略了，这样说来，倒还是有些胜算，但是，此招毕竟是险招，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这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殷泊颜说：“我考虑过了，如果我们顺利杀了四位魔王，让魔界退兵自然是好，如果失败了，魔界会将所有怒气和仇恨发泄在主事者身上，自然会减少对中原武林本身的伤害，中原武林大概也能存续下去了。”

　　尹千宵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投降。”

　　殷泊颜说：“这一点根本无法考虑。我想，不战而降，不但武林中其他门派做不到，我大概也做不到。”

　　尹千宵看着好友叹了一口气说：“这么说来，作为主事者的你一开始就做好了必须牺牲的准备了。”

　　殷泊颜苦笑道：“再困难的事情也必须有人去完成，道首说这无关信心不信心，能力不能力的问题，而是必须做到。”

　　尹千宵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他只觉得，此时的殷泊颜也许打一开始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一个已经有着必死决心的人，还会在乎今晚委身在何人身下吗？所以他才能这么果断的答应自己提出的要求。而提出这样要求的自己，还真是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