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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英山 ...

  •   【十】
      英山脚下。
      方圆十里最大的酒馆莫过于这一家“鹤回”,鹤回在依傍英山的小镇上声名在外,行人如织时,鹤回酒馆内座无虚席,需得在门外空处多搭几个棚子,才能勉强应付得来。
      这些赶往英山的人有前来与英山结盟相交的大小门派,有云游四海特地拜访的侠士,也有进香求平安的黔首白丁。他们在鹤回住上一宿打点半日,就会一口气攀上险峻的英山。
      英山派的长老和弟子倒不常来此,因为他们都是道人,门规严格,茹素吃斋。
      故而鹤回是个五湖四海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多眼杂,形形色色。
      此时时值正午,是鹤回酒馆的一天之内宾客最多的时候。
      大家谈天说地,以酒会友,酒馆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不少豪爽的侠士刀客借此机会能结交不少兄弟,今日也是如此。
      唯有一点有些奇怪,与别日不同。
      酒是好酒,菜肴可口,可是大家在喝酒吃肉吆喝闲谈的时候,眼睛都不由自主朝着一个方向瞟。
      若顺着他们目光看去,能看到靠窗轩的一张桌上,坐着定如泰山的两个男子。
      一名男子大概有二十五六岁,从进了酒馆坐下之后,始终没有抬过一下头,仔仔细细把玩手上青瓷的茶杯,那茶杯和每张桌上的茶杯并无区别,是中上的釉色。他的手比之茶杯泛青的淡淡色泽更胜了几分,他的眉和眼半低着,也是一派淡然俊美,却有凌厉的杀气隐隐透出。
      另外一名男子虽然也很俊秀,长相却比他稚嫩得多,想必年龄也小了许多,比他更加阴柔,眼睛又大又黑,唇边若有若无的两个笑涡。他的眼睛虽然那样黑,却黑得像两口深深的枯井,空洞无神。不过了,空洞无神放在这个人儿身上也是美的,奇异的美。
      他们只是坐着,就能让在场自以为年轻才俊的少年失了神采,鱼目混珠般黯淡无光。
      所以承受了如此灼热一致的目光,他们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见他们的定力十足。年长的那个是谙熟此道,年轻的那个是根本不在乎。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嘭”一响,一位少侠拍案喊道:“那边那位仁兄,在下请你喝一杯如何?”
      说着一个酒杯随着他向下而拍顷刻跳起,那少侠当空一托,稳稳托起了酒杯就向那年长的男子送去。
      很快很准,酒杯自是平平稳稳没有溢出一滴,而罩住酒杯的内力随时都能化为一道攻击的杀气。
      那男子纹丝不动,倒是年轻的那个好奇地接过酒杯,去闻里面的酒。
      “好臭哦。”少年扔掉酒杯,皱着鼻子道,说着转头问身边的男子,“兄长你说,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喝么?”
      看到自己注入的真气被他轻轻一碰即刻化解,那少侠憋红了脸。
      旁边正要有人为他们解围,酒馆门口突然出现一阵骚动混乱。
      眼疾嘴快的人从外面的茶棚奔进来,大声道:“雒棠雒少侠来啦!”
      酒馆里顿时嗡嗡作响,喧闹声高了好几成,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雒棠?
      听到这个名字,窗边桌上的两个男子均是愕然,脸上出现了片刻震动。
      “……听说雒少侠投奔了东南第一大派天擎府,此次正是带天擎府的人来英山商议屠恶大计啊!”
      “雒棠少侠潜伏这么多年,终于付诸行动了?快哉快哉……”
      “……真不愧是少年英杰,勇气盖世啊,老朽佩服……”
      大家的话题一时间都集中在了雒棠身上,有按捺住激动的,有怀疑其实力的,有赞誉不已的,也有心中妒忌表面轻蔑的,就等着雒棠出现,一定高低。
      那两个岿然不动的男子也因此微微动容。
      年少的问道:“兄长……真的是哥哥来了么?”
      年长的沉吟不答,自觉得这事十分蹊跷。
      虽然蹊跷,他的谨慎与聪敏也使他保持住不为所动,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暗暗握紧,骨节发白。
      若真是他,就说明他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他数年积累的怨恨、他性格里盘踞着的决绝终于爆发,他终于下定决心与他们、与枭阳宫为敌了!
      他要昭告天下他是多么嫉恶如仇,他要血债血偿,他要与仇敌不共戴天!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雒棠,不是么?
      他本不该对他们退避三舍,他本来就该以死相逼,而不是看着仇人站在眼前,还心存妄想。
      在众人思绪的波动中,那雒棠不失时机,带领十数位天擎府护卫踏入了鹤回酒馆。
      酒馆里黑压压一片涌动,众人挤上去七嘴八舌的喊着雒棠的名字。
      那年长的男子一愣,却兀自坐着哑然失笑了。
      这个人不是雒棠!
      他非但不是雒棠,他的样貌和气质也与雒棠压根沾不上边。可怜没见过雒棠的诸位,还真对他前倨后恭,一声声尊称其名。
      有人殷勤地请这位雒棠入座,为他上菜上酒,那人倒也坦然,推辞一番取出自己的银两,坚决不劳别人破费。
      众人看出来了,这位雒少侠果然堂堂正正,在追捧下也表现得宠辱不惊,气概恢弘,不卑不亢。
      俨然一位进退有度的少年英杰。
      窗边角落,那年少的男子道:“兄长,兄长~他不是哥哥啊,他为什么要叫哥哥的名字?”
      年长男子还在笑,笑声不大,可充满讥讽,嘴角弯出从未有过的漂亮弧度,仿佛他这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笑话,听过这么瞒天过海的谎言。
      “你在笑什么?!”适才在他面前丢了面子的少侠十分眼尖,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夺了他风头的男人。
      那男子敛了笑,道:“我笑你们。”
      “你笑我们什么?”
      那男子道:“没什么。”
      那少侠急了,口不择言道:“我看你是自知远不如雒少侠,怕他出尽风头,所以才来引我们注意的吧?一个男人,脸上还刺了朵花,以为自己很高雅还是贵公子?”
      那人一点都不恼,淡淡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少侠原想激他,不想竟自讨没趣,于是又怒道:“你怕是籍籍无名的小辈,混在英山群侠中滥竽充数的吧?有种你报上名来!”
      那人笑靥生妙华,依然稳稳端坐:“在下殷无寒。”
      这种稳重中带了些磁性的嗓音,听者应有说不出的美妙之感,赞叹他的声音果然和他的人两相匹配,不失神采。
      但那少侠的腿已经在发抖,和众人一起后退,众人中也有不少牙齿打架咬了舌头的。
      那少侠颤声道:“你……你凭什么说你……你是殷无寒?”
      殷无寒笑道:“不凭什么。”
      那少侠的背已经快贴上他身后那个人,还在拼命后退:“你……你有什么证据?”
      殷无寒道:“证据就是我到了英山。”
      那少侠道:“来英山……怎么样?”
      殷无寒轻描淡写道:“来英山杀人。”
      话音刚落,那名“雒少侠”闻声夺步上前,两三下就跨到殷无寒桌前,将众人挡在身后。
      他直指着殷无寒怒斥,竟毫不畏惧:“你如果真是姓殷那恶人,就和我们天擎府的人一决生死!”
      殷无寒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你不是雒棠,又凭什么用雒棠的名号来找麻烦?”
      众人惊呼,目光又齐刷刷落在那个假称雒棠的人身上。他假借雒棠的名义召集人手已有数日之多,竟没有一队人马怀疑过他!
      不少人都觉得啼笑皆非。
      然而那人的面色沉郁,凛然道:“雒棠本就是个召集正义之士鹊起云集的名号,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对抗宵小,无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又听得在场群侠热血沸腾,心下赞许这个年轻人言辞间的刚直不阿,和他敢作敢为的勇猛,暗想他们要的的确不是一个雒棠,而是有担当的人为他们身先士卒。
      于是不少门派有了底气,立刻站出来声援那他:“少侠若是有等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派在所不辞!”
      一人高呼,众人响应,不管愿意不愿意,那些人都不再退怯,纷纷亮出兵刃,看样子是要与殷无寒誓死相抗了。
      殷无寒如同观赏闹剧一样看他们的情绪从兴奋转为吃惊,再从吃惊转为士气高涨,对那他摇头道:“可惜你再有勇气,依然不是雒棠。”
      他手中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接着道:“就算真是雒棠,下场也会一样!”
      这手中一顿好像形成某种暗号,酒馆外立刻有了动静相应,霎时间无数紫黑色服色的人纷纷飞出,在地上和屋顶上晃过一大片阴影,其速度之敏捷,人数之巨大,竟没有人想得通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殷无寒终于站起来,退后一步唤道:“叶栾!”
      叶栾空空洞洞的两只眼睛猛地迸出银光,作为对殷无寒命令的极其自然的行动反射,这两束光不是对杀人的反感,反而透出别样的欢喜来。
      鹤回酒馆在毒辣炙烤的正午后的阳光下,陡然陷入一场劫杀!
      而酒馆外十丈之的暗处,伏着两个血腥之外的人影。
      看到形势突变,有人在混战中身负重伤,有人狰狞表情着被杀死,那两个影子中的其中一个沉不住气了,从隐蔽处探出身来。
      刚探出半个头,他就被另一个人拉回去重新按在地上。
      “单儿,万不可过去!”他压低声音喝止。
      单儿气愤不已,看了雒棠一眼,快要哭出来了:“外面死了好多人啊!”
      雒棠苦笑:“你若出去,不过多死一个人罢了。”
      他真不晓得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乐极生悲,难道悲极也能生乐么?
      单儿是怒火攻心的悲愤,雒棠却是悲从中来的心痛,痛彻肺腑,将他的五脏搅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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