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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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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辉煌的大厅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杯香槟在手,我娴熟地周旋于众多宾客中,完美地诠释着我女主人的角色。
一个小时之前,星光舞台上的那场表演,堪称我演艺生涯中最完美的一场演出了。
“这一届的艺能天王是:方若绮!”
舞台下响起了热烈而缺少激情的掌声——这个结果是大家预料之中的。我出道十二年,四次荣膺艺能天王称号,也许已引起大多数艺人的不满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我含笑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
“然而,今天如果还接受这个奖,我的内心却有些不安呢。”
下面响起悉悉窣窣的说话声。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贿选?丑闻?哼,你们统统想错了。就算有,我会乖乖地向你们坦白吗?
“我出道十二年,这是第四次获得艺能天王的称号。在谢谢大家长久支持的同时,我也在不断反省,我是不是阻碍了众多新人的发展呢?”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我的发言。
“我决定放弃这次获奖。并且,以后再不会角逐这个奖项!”
短暂的寂静过后,会场里响起狂风暴雨般的掌声,这种充满激情的掌声正是我所想要的。我向台下深深鞠一个躬,在主持人的目瞪口呆中施施然走下舞台。
眼角余光扫过台下第二排叶婷婷铁青的脸。哼,自己争不过我,还想捧新人来压我。三年前,就是她上窜下跳,害得艺能天王称号差点戴在别人头上。好在我平时人缘好,有人早早给我通风报信,我才有时间化解她的诡计。不过,她不甘心自己失败,又放出谣言说我是靠贿选才能获得奖项。哼,要不是看在她外甥女筱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不过现在的惩罚也够了。虽然我以后再不会角逐这个奖项,但是在众人心里,我是永远的艺能天王。对于这种看不得别人强的人,我的成功就是对她最大的打击。事实上,我的做法会让她觉得,她连当我的对手都不配,这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盛典最后,我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上台发言。趁此机会,我宣布今晚所有的来宾都是我的客人,而大厅在半小时内被布置成宴会会场。
“若绮,恭喜你!”
“筱筠!”我迅即回头,“高太太,难得你今晚有空来参加我的宴会呀,怎么,不用在家陪你那两个小霸王了吗?”
筱筠和高明权含笑而立。结婚十年,筱筠已成为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尖尖的瓜子脸成了圆的,原本娇小的身材也有些发福。不过,这就是筱筠期望的幸福吧,在爱人的注视下放心地变成黄脸婆。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不同的,我应该祝福她才是。
“你们好不容易见面,好好聊聊吧。” 高明权很有风度地向我点点头,走到摆着鸡尾酒的桌子边。
“若绮,谢谢你。”筱筠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好朋友,说这些干什么?”我轻轻握住筱筠的手。其实,那件事对筱筠是大事,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高明权婚后一直未退出演艺圈,这些年来难免有些莺莺燕燕围在他身边。但高明权毕竟是个好男人,再加上我轻描淡写说几句,大部分人都会知难而退。不过,去年倒有个不怕死的新人,对高明权死缠烂打,甚至打电话去骚扰筱筠。我动了真气,几个电话一打,那个新人被完全封杀,不得不到外地去谋发展了。
我凝视着酒杯中粉红色的液体,淡淡说道:“就算高明权有些把持不住,也是可以原谅的。你们自己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他总算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的,若绮。”不愧是高太,筱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
“亲爱的——若绮!”
一听到这夸张的招呼声,我就知道是妮雯了。一回头,正对上一身旗袍风情万种的她。
和妮雯倒是常常见面。八年前嫁入豪门的她,常常和我在各种宴会上相聚。这些年来她过的很好。虽然家公对她苛刻,只给她很少的零用钱,但她靠自己的股市经验赚了不少钱,也算是自给自足了。性情开朗的她,也完全不在乎那个大家族对她的冷淡与排挤。
“那些人又比我高贵多少?成天在背后唧唧咕咕飞短流长。上次我买了一套玛瑙首饰,我们家那个嫁不出去的三小姐看了眼睛冒火,居然跑去找家公要钱,被骂得狗血喷头,几天眼睛都是红红的。哈哈,看到那些人不开心,我比赚了一百万还高兴呢!”
这样笑得前仰后合的妮雯,有一种骨子里的豪气。就这一点而言,她和马智文真是天生一对呢。
自从九年前和马智文分手后,妮雯很少再提起他。可是,她心里还是只有这一个人吧。对于她嫁的那个二世祖,妮雯应该是没什么感情,否则也不可能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大家族里快乐地生活了。
有时候,没有爱的生活,才是最快乐的生活吧。
“嗨,若绮,掉魂了?”妮雯涂了红红寇丹的手在我面前挥着。
“你才掉魂了呢!我在想……哎,你老公呢?”
“想我老公了?”妮雯狡猾地一笑,纤纤小指往厅中一指,“这种美女云集的场合,他怎么会错过呢?不过啊,我们的方美人只要在他身边一过,眼角那么一扫,他就会吧儿狗似的乖乖跟你走………”
我扑上去作势要撕妮雯的嘴,两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若绮,妮雯,好久不见!”
妮雯的身子忽然僵硬。我抬起头,久违的马智文站在面前。
他依然英挺干练,只是眼角、嘴角添了几道刀刻般的皱纹,显出昔年少有的沉稳。他面对着我,眼光却热切地聚焦在妮雯身上。
“呵呵,好久不见。对不起,那边有个客人在叫我过去。妮雯,你帮我招呼一下。”我硬将妮雯的身子扳过来,向马智文眨眨眼睛,向厅中飘去。
走到妮雯老公的身边,给个笑脸,带他到大厅的另一边去。有情人好不容易才相聚,我怎能不为他们考虑周到?
“若绮,恭喜!”
“华!”我兴奋地抬起脸,他风度翩翩地在我两颊上留下亲吻。
“华,你不是在拍片吗?怎么有时间回来?”我带黎华坐进小间,隔开外面的喧嚣。
“进展顺利,就多请了几天假。”黎华点燃一支烟,优雅地吐出一串烟圈。
我和黎华,从吸引到相爱,又终归于深厚的友情,成为彼此的红颜/蓝颜知己。在演艺圈里,我们惺惺相惜,我理解他的奋斗,他理解我的执著。我们两个能成为演艺圈里的常青树,对方都是功不可没。
黎华一直想进军国际影坛。九年前,他就想进军好莱坞,我却认为当时的好莱坞只能接受东方的动作明星,不适合黎华发展。经过我的劝说,黎华把机会让给了马智文,后来的情况果然验证了我的预言。两年前,国际影坛开始关注东方文化,黎华抓住机会,重新进军好莱坞。这两年,他拍了两部大片,现在正在拍第三部,也算成绩不俗了。
现在,也许是我进军国际影坛的时候了。黎华也有这样的想法。我们简略地谈了一些想法和情况。考虑到我是宴会女主人,不能长时间不在会场,只好约时间以后再谈。
走出小间,侍者殷勤地献上一束香水百合。黎华拿过来给我:“我是从凯文那里来的,他要我替他送这束花给你,表示他的祝贺。”
“你这个傻弟弟呀。”我低下头深吸一口香气,回想起当年每次我得奖后凯文兴奋地送来鲜花的场景,心里浮起迷蒙的温柔。
“你对他说,以后别送花给我了。我可不想他们夫妻失和。”我抬头笑着对黎华说。当年那个一见我去看病眼睛里就要冒出火来的小护士,如愿成了凯文的妻子。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约凯文吃饭,否则凯文一定会睡一星期的地板。
“我跟他说过了,没用的。”黎华含笑向周围的人打着招呼,低声说,“他永远不会明白,你不仅仅是纯洁的百合。”
黎华被彩虹影业那帮人拉去谈合作事宜,我独自来到清冷的露台,让发热的面颊感受一下冬夜的清凉。
黎华说的没错,我不仅仅是纯洁的百合,我还是娇美的玫瑰、华贵的牡丹、清雅的水仙、骄傲的荆棘……我是天生的演员,能根据环境和情节的需要,完美地诠释我所扮演的角色。十二年来,演绎过那么多的角色,吟唱过那么多的情歌。每一部电影都被媒体称赞为“本色演出”,我也无数次在新片发布会上动情地说自己演戏太投入而把剧中人当成了真正的我。其实圈内人都知道这种话只是说给娱记听的——要是每演一部戏都要重新活一次,我这条小命哪还能留到现在?我能成为演艺圈里的常青树,就因为我能冷静地将本心抽离。而我的本心是怎样的呢?也许,没有人会知道……
一件风衣轻轻覆在我的身上,带来难言的熟悉的温柔。
心漏跳了一拍,缓缓回过头,正对上久违的温和的双眼。
一瞬间不知是想哭还是笑,千般滋味在心里翻腾。本以为当这一刻来到时可以淡然地面对,原来我还没修炼到成仙成佛。
“若绮,好久不见。”他移步到我身边,倚着栏杆,点燃一支香烟。
无言看着他的侧脸。清俊如昔,又多了些许沧桑。火光一亮,我看见,他竟已两鬓如霜。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轻抚他的鬓边。他转头看着我,双眸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深沉如海,明亮如星。
忍不住有些鼻酸。轻轻合上眼,仿佛又听见内心深处,只有在最黑最黑的夜里才会响起的,痛哭。
十年前那个秋夜,和黎华跳舞到天明。回到公寓,看门的老伯告诉我,有个男人等了我一夜,刚刚才走,留下一封薄薄的信。
拆开信后是不可自制的痛哭。跳上计程车到机场,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茫然奔走寻找,直到昏厥在地。
醒来后,眼前是一张张关切的脸,却找不到,黑暗的梦魇里苦苦寻找的那一张。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我自虐式的痛哭,只好说我这个人太重视感情。即使知我如筱筠、妮雯,也无法理解:走了的,只是我同时交往的三个男友中的一个,一向没心没肺的我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即使是当时的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感觉到生命中缺失的痛楚。于是,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解释,因为他是引领我走进演艺圈的人,因为他是我的初恋情人,所以,到底,有些不同。
可是,生命中的这道伤口,在长长的岁月里都没有长好。无论多么炫目的奖项,多么紧张的工作,多么浪漫的约会,都补不上填不满,心灵的那个缺口。
一直到凯文的婚礼,一直到黎华的吻别,感受到心灵的解脱而非痛楚,我才渐渐明白,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为什么离开?”
突兀的语气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答案,原来,心里还是怨的。
“因为……黎导演的死。”
我睁大眼睛。“黎导演?他和你有什么恩怨?”
他浓黑的长眉一阵颤动。我自知失言:“对不起,你不愿说就算了。其实,当年我也问过你,你却不肯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烟:“后来我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没有时间。”
心一阵抽搐。我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娇纵任性的女孩。
“对不起,王大哥,我这段时间实在很忙,所以……”
“对不起,王大哥,我下个星期天要拍MTV……”
“对不起,王大哥,我要参加高熊他们在Pub的聚会,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
“对不起,王大哥……”
心里早已明白,要怨,就怨自己吧。当年那个笑笑嚷嚷追逐流星的女孩,却忽略了自己身后温暖的太阳。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我的肩头。“其实,我说你没有时间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真实的情况是我不敢让你面对我冷酷的内心。”
心中泛起痛楚的温柔。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宁愿替我承担所有的过错。
当年那个不懂爱的小女孩啊。对自己说一声“王大哥是工作狂,我别去打搅他吧”,就心安理得地和黎华去跳舞,和凯文到山顶看星星,尽情享受着一切梦想中的风花雪月……
等到累了,就披散了头发去找他。偎在他的怀里看录影带一直看到睡着,在海边赤脚捡了贝壳都塞进他的西装口袋,央求他一次又一次潜入海底为自己找来好看的海螺……
原来,在他的面前,自己才回复到完全的本真状态。不需要高雅大方的举止,不需要妩媚娇艳的姿容,他深沉的眼眸中只有那个怡然自得的小女孩……
原本以为,他会一直在的。没想到,他也会离开……
“都过去了。若绮,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别想太多了。”他拍拍我的肩头,收回手,轻轻吐了一个烟圈。
肩头忽然感觉到冬夜的清冷,藏在风衣下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毕竟……隔了十年的时间啊!我偏过头,轻抚云鬓,顺便拭去了眼角的那滴泪。
“是呀,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好想的。还是回来了,有什么打算吗?”
“我只是回来看看,过几天就走。”
“还是要走吗?”我很奇怪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轻轻笑起来,“既然要走,又何必回来?”
“只是回来看看。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带一丝悲喜。
“是呀,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我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永远的艺能天王、千万家财、簇拥左右的朋友、进军国际影坛的计划……这样的生活,是普通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我还算过得不好吗?
悠远的冬夜里,我轻轻的笑声自己听起来都很悦耳,似乎传递着幸福的讯息。可是,一颗心越来越空、越来越痛,直到无法支撑我站立的身躯。我软软地顺着栏杆滑下来,直到坐在地上,还是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有力的臂膀将我扶起,我的头埋入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他熟悉的心跳把我弄哭了,一任泪水恣意地流淌。彩妆一定被弄得一塌糊涂了,而且全涂在他的西装上。想象着如果他有女友或者妻子,一定会因为这个跟他大吵大闹,这让我有一种恶意的快感。可是这么一想我又忍不住笑了,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只好把脸用力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怎么像只小猫似的。”他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似乎带一点笑意,呵出的热气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更想笑了,但是死赖着不肯抬起脸,因为我知道现在我的脸一定是五彩缤纷惨不忍睹。
温暖坚定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来,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我的脸,很糟。可是,他的笑容依然温柔。
他的脸低下来,温柔地覆上我的唇。我闭上眼,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若绮,我爱你,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心中轰然一响,我紧紧抱住他,十年的时光呼啸着从我们耳边飞过。太幸福了,感觉有些晕眩,茫然中,他在我耳边轻柔地唱起我们当年最爱的那首歌:
“I’ve been alone with you inside my mind,
And in my dreams I’ve kissed your lips a thousand times.
I sometimes see you pass outside my door,
Hello, is it me you’re looking for,
I can see it in your eyes,
I can see it in your smile,
You are all I’ve ever wanted,
And my arms are open wide,
Cause you know just what to say
And you know just what to do
And I want to tell you so much
I love you.
I long to see the sunlight in your hair,
And tell you time and time again
How much I care.
Sometime I feel my heart will overflow,
Hello, I’ve just got to let you know,
Cause I wonder where you are,
And I wonder what you do.
Are you somewhere feeling lonely,
Or is someone loving you.
Tell me how to win your heart,
For I haven’t got a clue,
But let me start by saying
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