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止阑珊》左添音

19、如雾美人

　　(十八)
　　“咳咳，”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小顺，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顺儿，你说的可是当真？”
　　小顺不免被我突如其来的兴味惊到，略微顿住后便想到我这样的神色必然是不怀好意，“你……你想做什么？”
　　我啧了一声，暗自嗟叹莫非我人品真到了如此不受人待见的地步，顺手敲了敲小顺的脑壳，将他防备后退的身子拉到身前，恨道：“我能做什么？当然是好事了，让少爷省去这笔不菲的意外开销有什么不对，我乃精忠为主的上好小厮，经得起时间和事件的考验，你说我能做什么？你以为少爷是外面那些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败家玩意儿？卖你也抵不来百金！”
　　小顺苦恼地缩着脑袋，幽怨地看着我，虽然还是不解，到底识相地不再反驳，任凭我数落。
　　在我舒畅了之后，放开了勾住小顺脖子的手，小顺立马退到了离风梧较近的位置上，此时也不在意风梧一直对他莫名的冷淡。我好奇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冤家路窄的这两位是如何度过这段漫漫光阴的，此时看到风梧面前喝干的茶盏，小顺面前堆起的葡萄皮，我已了然。
　　挑了挑眉梢，我换了副神情面带微笑的对风梧道:“少爷,如何？”
　　风梧未摘的面具遮挡住他的表情，可他那双墨玉似的眸子直直对视我的目光，“可有把握”
　　我笑着点点头。
　　正当此时，雨花玉雪台周遭还在那儿叫嚣着红珞美人的价码，显有愈演愈烈之势。真当好奇，如此惹火的美人儿怎能到如今还能守身如玉，任凭一批渔色之徒公然亵玩。
　　不过，这已然不是我能考究的了。
　　见场面越加难抑，落情阁的鸨母只能绮笑着上台安抚众心，“各位公子，落情阁自有的规矩这是历来都要遵守的，公子们也不是不知啊。我家红珞也是雨花玉露台上面的老人儿了，只是一直无人能答出她的问题，虽说如此，如今依旧得安规矩办事儿，各位公子见谅则个。落情阁也并非只有红珞一人，知画女儿她更是技压群芳，今日就是我家知画出阁的日子，公子们倒是更有机会美人在怀呀！”
　　原来红珞并非今日才这般，便是先前就有的姿态。台下那群公子们也早有见识，听鸨母进退有度的说辞倒是对第一清倌知画出阁表演更有兴趣了，于是呼喝叫嚣渐渐退去，只静待着知画出场。
　　片刻之后，知画伴着筝鸣袅袅亭亭地从空中飞下，应了飞天仙女的姿容，俏脸白皙，明眸顾盼神飞，红唇如樱，琼鼻秀丽，只这张脸面倒是和红珞姿色相差不远。待飞落雨花玉雪台后，水袖一扬，纤细的腰肢款摆，跳起了江南水色的舞蹈，舞功轻盈，足下如踏莲而行，落点处水波漪漪，正如凌波仙子一般。
　　美到了极点的舞姿，更是沾染了人间气息，让凡人容易瞻仰，不似那红珞的舞蹈，处处窒人呼吸，霸道而又让人望而生畏。
　　看着美人款款舞动，台下被夺去呼吸者有，感叹者更多。而我，在看了数眼之后便转过了目光，斟酌着如何递上红珞问题的答案。人间舞蹈身在帝王之家的我早已过尽千帆，览遍春色，这种美到华丽的舞蹈过眼便极易忘却，不像那红珞的舞姿，仿佛是用灵魂在舞动，即使忘记了动作，也深深记住了她动静之间带来的撼动。
　　只见台下渐渐唏嘘不已，俯仰呼吸之间叫好不断。一曲音落，一舞落幕，知画翩跹的水袖一扬作一个收势，随后款款欠身，巧笑倩兮地道出了她的问题。在我看来，那也只是坊间寻常的问题罢了，或许哪年元月佳节的灯会上就有这样的灯谜等着才子佳人去讨个彩头，我便笑笑不予理会。
　　且不去管今夜到底花落谁家，我终是将红珞无声中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写在了一张锦帕上，道是：「阳春白雪情深缘浅红颜枯骨青山白头 」
　　然后出去将帕子教给外头伺候着的小厮，打发他把帕子递到红珞手里。见到小厮怪异的眼神，我也不恼，只是同他说：“我家少爷头次来这落情阁，也是头次见到红珞姑娘这样的妙人，对她倾心不已，望小哥能牵线，让我家少爷同红珞姑娘见上一面。”
　　那小厮也是有眼力界的精明人，知道能在雅阁里享受的不是一般人物，所以见我说话客气，也就多说了几句：“这位小兄弟客气了，红珞姑娘在这落情阁里算是顶尖的美人，不过性情极是傲慢，也从来不讨恩客的欢心，若不是看在到这里看她歌舞的大人物的银两每月有不少的份上，说不定妈妈早就将她卖给郡府大人了。”
　　我心下一动，听闻这郡府十分好色，家里姬妾璧娈也是繁多，且听说他有些特殊癖好，美人到他手里绝对是花败叶落的下场，所幸红珞还未落入贼手。于是我笑道：“若能得美人一见，那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我家少爷最终只能答出美人的两道问题，恐怕是无缘一见了，不过有些因缘际会那也是不错的。”
　　那小厮听闻更显诧异道：“从未有能解出红珞问题的，哪曾想今日到遇到了，无论能否相见，递交这锦帕也是我等本分，我这就去了。”
　　我点头笑道：“那多谢这位小哥了。”
　　“不敢。”说着便快步离去了。
　　我望着廊前花灯碎影，不免觉得这一切有如幻梦。其实是否见面倒不是最重要的，能省去那销金窟的花销才是最好。笑笑也就不做他想，转身进屋。
　　屋内依旧是泾渭分明的安静，而雅阁外的世界充斥着纸醉金迷，靡靡之音；那暗色中的一角也早已隐入了沉寂。
　　眼前映照的就像是巨大的影幕，那歌舞音乐，投映其中，似乎是在演绎另一个世界。
　　我眯着眼睛，聆听时间慢慢流淌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须臾，只听风梧沉静的声音在静默中氤氲开去，“子时快到了。”我回过神来，点头表示明白。
　　放下茶杯，我向窗外撇去一眼，才发现原来月以中天，那些属于沉浸凡尘喧嚣的人们的时间也才是真正到来。
　　也不知是遗憾还是不满，总觉得那一去不返的锦帕好像是迫切渴望实现的希望在眼前破碎一样，那么无奈。正想着，莫非这落情阁是想要赖账不成，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回应，还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我啧啧嘴，眉头有些不甘地皱了起来。许是风梧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发出一声细微的笑声，我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他的嘴角依旧扬起了轻微的弧度，有些清冷有些傲慢。
　　正待离开，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公子，婢子是红珞姑娘身边伺候的小侍，我家姑娘对公子之才钦慕非常，想请公子入阁一叙。公子可是前往？”
　　我挑挑眉梢，想着怎么这时候才来，就朝风梧投去揶揄的目光，这飞来艳福，他是接受最好，不接受我也要让他接受。
　　他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正想开口，就被我打断了，“红珞姑娘之邀，我家公子必然欣然前往，请姑娘稍等片刻。”
　　“主上！”风梧压低嗓音，微皱着眉头。我朝他摆摆手，也轻声对他说道：“这落情阁不简单，红珞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你去会她一会，美人在旁你也没有什么损失，至于其他事，我会处理好的，放心，现在还不到打草惊蛇的地步，我会小心行事。你且做好分内之事。”
　　他知道我若以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那即表明我作出的决定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即是如此，他还是紧紧注视着我，眸中深处藏着坚如磐石的执念。
　　我心下叹气，推开门对站在门外的绯衣小婢笑道：“有劳这位姐姐带路了。”
　　杏眼雪肤，容颜俏丽的美貌小婢打量我一眼，随后将目光投注向我身后的风梧，笑意加深，俯身施礼道：“请这位公子随我前来。”说着就转身带路，丝毫不介意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风梧顿住脚步，待绯衣小婢走出几步远才从雅阁内踏出。离开我身边的微妙停顿，以及那略含深意的定定注视，都让我感到些微不自在。
　　我在他身后道：“少爷，小墨先行回去为您打点行装，就让小顺在您身边伺候着。”
　　回应我的，只是一抹挺立傲然的背影，丝毫不做停顿的脚步。小顺有些苦恼地看着我，我朝他笑着点头，示意他跟上去，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咬着嘴唇紧步跟上。
　　看着没入灯影憧憧的身影，我在原地静静等着他们走出视线，垂下眼帘，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离开。
　　我有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情，只能自己去做。
　　只是，我不知，在我离开的那刻，一直在我背后静默的门打开了，一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中眸光闪烁沉浮，流淌过深浅不一的情愫，最终眸色归于死寂，定定注视着我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_<)~~~~ 快没存稿了。。。期末真忙碌
红珞是小左很欣赏的美人，呼呼，有点像历史上的高长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