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禁城情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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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三，东君至。薄阳暖，春情早。
薄雾还在清冷的空中笼着浅淡的一层，也阻挡不住远处晕染开的墨似的远山，这番已是清静的时节。朝都不是最早春君莅临的地方，因着临近镜湖，又是衍凤皇城——禁城所在之地，少不了繁华热闹，虽是清早，那西市东坊已早早张罗起来，不为其他，就是想讨到第一份生意的好彩头，以求迎来一天的好收益。
然而无论那街市已是如何热闹，位于朝都正中的禁城却还是笼罩在一片静默沉抑中，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在此刻安然沉睡。
今儿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岁月安好，现世维安，在这般时运多舛的年头，竟能有如此静待花开的安逸。那些禁城中的人们也许早已揭开了一天忙碌的喧嚣，汲汲营营，为江山为社稷为黎民为自己；而我，静立在这里，如同万年磐石，千岁古柏，时光厚重的尘埃犹如泱泱大河，江流不息，思绪不止。
禁城那处，似乎离我很遥远，却又触手可及。只要需要，我便在那里，无能为力。
早春的清晨空气冷清，朝都这地儿近北，天气还是咋暖还寒时候，吸入胸腔中的空气冷冷清清，睁开双目，便能一眼望到天穹高远，一如碧玺，我在这当中醒来，朦胧中又恍惚回到了久远不可触碰的往昔。
不过，终究，恍然如梦。
略带寒意的风从树梢流淌而过，静谧也似乎在指尖流淌。端起一盏用天山冰泉冲泡的极品天水，细细品呷，独有一番甘涩滋味徜徉在舌尖心头。在这玲珑精致的庭院中，我不是泱泱衍凤皇朝唯一的安国王爷，不是没有一滴皇族血脉的庸碌之辈，不是被那长我三十岁的昭帝不知从哪里抱养来的便宜弟弟，更不是圈养在金丝笼中的金贵飞禽，此刻，我只是二九年华的平凡少年。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来却总有些扰人的事情搅乱一池静水。
“王爷！爷啊！”
我略带烦恼的蹙眉，方才还在想着这些烦心事，这会儿倒真是来了。清闲日子过久了，想必老天也会嫉妒。
小顺脚不沾尘地从月牙门里窜了出来，也顾不上擦拭这三月里便渗汗的额角，直直向我跑来。待到他喘匀一口气，我便将手里的茶递了过去，“怎的，又出什么事了？顺儿啊，我可承不起‘爷爷’这称儿，以后就免了吧。”
小顺愤愤瞪着语气悠然的我，红白的脸上透着热气，捧着茶便牛饮一番，着实让我心疼极品天水如此香消玉殒。
“您倒是坐得住，那些所谓忠臣所谓义士在这些日子里早已不知来了几波，要死谏的也不少，若不是我死命拦着，门口红柱能一年不用再漆了！您倒是悠然自得的，再这么下去，我真得让我爷爷接我去了！”
我瞥了眼语气愤恨的小顺，拿了另一只白玉茶盏，闲适地倒了一杯新茶，注视着杯中荡漾的青碧色波纹，悠悠清香在冷瑟的空气中盘桓，袅袅不去，“为这空穴来风的事丧了性命，那也是门口那些朽木不拿自家性命当回事，你拦着作甚？他们死了倒是清静，若你担心这王府沾了血不吉利，我再去向王兄讨一座府邸便是，你随他们去吧。”
这悠然地谈论生死的口气让小顺一愣，顿时结舌，回过味之后蹙紧了眉头，语气更是愤然，“若真是空穴来风，那您将事情当面澄清便是，现在这般不上不下，外面流言蜚语的，扰了您清静不说，那梓澜公子又该如何自处呢！这不是阿猫阿狗的闲事，是关乎一位地位尊崇的王爷和一位天下闻名的学士一辈子名声的大事，您怎能如此……”
小顺顿住了话头，他倒是长进了不少，多少意识到自己犯上的语气了，我也不在意，接上了他未完的话，“说我不负责任也罢，这世道本就如此，有时候即便以死明志，也会被人说是欲盖弥彰，清者自清却未必能得到承认，我这般心急火燎的将自己推上风尖浪口，岂不是令有心人称了心意。梓澜……他也确是思虑有欠妥当了。”
“无论那些成天往我王府前求见明志的人有何目的，我这番态度反倒能让我赢得时间，这般事关皇家国体的大事，我皇兄都不着急，你却急火上心又是为何，你又不是太监。说来好笑，作为当事人的我，竟然只能依靠道听途说市井之辞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不是笑话么。”
我抬头望天，云絮飘然，碧落空阔。原来，已经是这时辰了。
小顺瞠目的模样倒也应了他十五的年岁，稚嫩清秀的脸上透露出天真，这是我从未拥有的珍贵。
在他这样的年纪，我已遇到了这辈子无法遗忘的刻骨铭心，即便落入尘埃，也是一朵无根之花。
我是无法遮掩的庸人，于这衍凤皇族直系子息作薄却个个都是龙章凤姿，天作之才的那些血脉纯粹的人们来说，我只是莫名出现在皇家族谱上的一粒灰芥，或许无前人，以后更无来者。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如履薄冰地维护这脆弱的安稳，从小到大，我从来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还在这里就足够。
当朝昭帝那时的震荡风云已是我无法触及的禁忌，那波折曲直非我辈能体味，只是残存渗入在那座高堂广厦的血腥阴霾历久弥新，万年而萦绕不去——那记忆，如囹圄，禁锢着里面的人，却每每让外面的人万劫不复。唯一剩下的，是血洗过的现实。
昭帝时期的衍凤朝堂，很干净，唯有我这一位莫名血统的王爷。
“主子，是小顺欠考虑了，我……”许是被我沉默的态度吓着了，小顺收敛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喃喃嚅喏道。
我向他投去安慰的笑容，随后伸了个着实畅快的懒腰，敲了敲略显不知所措的小顺的头，“顺儿，替我准备行囊，爷我要去梧桐苑住个两三日。”
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禁城情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