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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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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嗯?”谢凉华从异样之中缓过神来。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桑,单名桓。表字子华。”谢凉华随口说出一个身份;倒是身旁和醉柳闲聊的小别,笑容不自觉僵硬了一下。
“那么,”燕倾城问出心中的疑惑,“子华公子为什么在这时候来桃林里呢?平桥桃花出名,可是没说桃叶出名呀。”
“那倾城呢?”谢凉华反问,“回来的这几日我可常听说,燕家大小姐绝色倾城,却不似寻常女子;对那绿叶情有独钟?”
“公子说笑了。”燕倾城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倾城喜欢桃叶,因为……有个人,他喜欢。”
“便是了,我也一样的。”谢凉华敷衍回去,却极其认真地朝燕倾城一笑,又加了一句,“我的挚友很喜欢。”
深邃的眼眸流出些许悲戚;嘴上,仍是苍凉的笑。
燕倾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可毕竟事关别人的心意,不愿说,她也不好强求。但是她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人有着难以言喻的新鲜和好奇,便换了话题,接着问了起来。
“倾城自小在这儿长大,却未曾见过公子。公子可是客居于此?”
“我幼年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稍大些,便在外游学,近日才归来。”
“可……我没有听说过有哪户人家是姓桑的。”
“我家只剩我一人,倾城自然没听说。”谢凉华笑笑,抬手倒了一杯茶,但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
燕倾城自觉说错了话,连忙赔了两声罪。之后,又不断打听着谢凉华游学中的种种经历以及遇到的奇人怪事;谢凉华也知道她是好奇,就净拣些惊心动魄的,或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见闻给她说。
燕倾城听得兴奋:这高墙寂寞,难以解愁,如今有人肯给自己讲写比四书五经更有趣,比说书更真实的故事,怎能不高兴?
于是不知不觉间,已在这儿消磨掉大半日;若不是醉柳提醒,估计燕倾城会缠着谢凉华听个没完。
即出林时,谢凉华请求和燕倾城同乘一车进城,说是要去福门客栈。燕倾城一听,便说道:“那不如今日我请公子在福门客栈旁的月醉楼一饱口福,权当是听故事的报酬如何?”
对于燕倾城的建议,谢凉华没怎么推托便接受了;本来在这儿巴巴看着树叶,就是为了等到她。
于是一行人便同乘一架马车,回到了城里,直向月醉楼去。
这月醉楼在平桥城并不久,只有区区两年而已;但仅仅是两年,它几乎垄断了平桥城的饮食行业。其中一个原因是,月醉楼的消费水平适合所有社会阶层;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布衣平民,都可以是这里的常客。
而另一个原因便是,这里精妙非凡的手艺。月醉楼的菜可口,并不体现于燕鲍翅肚;而是那些寻常地不能再寻常的家常小菜。翻炒之间都极尽所学,因此即使是清粥小碟,也能让你吃得口齿留香,啧啧叫好。
可奇怪的是,这样红火的月醉楼,天下仅一家;因此这滋味,世上也只独一处。
谢凉华一行人一踏进大门,便被热情的小二迎住。
“呀,是倾城小姐。好久不见,是带客人来尝鲜的吗?”语态热情却不谄媚。
“是啊。现在到一次平桥,不来你们月醉楼那可就白来了。还有雅间吗?我跟这位公子一见如故,要好好招待一番。”
“有的有的,请随我来。”
谢凉华淡然地踱步跟上。突然,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心里一颤,张口喊住了燕倾城:
“倾城姑娘。”谢凉华上前作了一个揖道,“子华方才似是把一件重要的物什落在马车上了,估计要折返追回来。如此作践了姑娘的好意,明日我做东宴请姑娘来这月醉楼一叙,聊做报答。”
燕倾城眉头皱了起来;但又想到这回出门为了少些人看管,便没用自家马车。若不及时返回,恐怕真会丢失什么,便不再强求,放谢凉华走了。
谢凉华道了声谢,带着小别奔向门外;方一出门,便急转绕着墙,来到后门;纵身一跃,跳入后院内。
小别踩着探出墙外的榕树枝,紧随谢凉华其后进了院子;甫一落地,就问道:“爷是见了熟人了么?”
“嗯。我看到了夷川。”谢凉华微微侧头,脚下却是不停。
“呀!夷川!”小别脚下一顿,惊呼一声,“夷川回来了……那、那秀疏是不是……”
谢凉华笑了开来,转头说道:“你还记得两月前如姬告假还乡时,说着月醉楼已经有人接管了么?那便是秀疏。”
说话间,二人已轻车熟路来到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淡黄的门纸掩不住室内飘出的幽香。
熟悉的,熟悉的,秀疏的茉莉香片。
谢凉华握了握拳,伸手推开了门——
一柄长刀直直对向她的眉心。
小别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飞身上前欲夺下长刀;那持刀人身形一闪,避开小别;只是刀刃仍旧向着谢凉华。
小别不忍伤了眼前之刃,怒斥一声:“秀疏你在做什么!”
“丫头,闭上你的嘴;我不想伤你。”
“你还在耿耿于怀花阙之死吗?你根本就不明白三爷他没有……”小别心里一阵绞痛,满脸戚容地继续劝说道。
“闭嘴。”
清秀淡雅的绿衣人儿一手垂落,一手执着刀,时刻将刀刃对向谢凉华,阴柔苍白的脸上,闪烁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眸子里射出两道阴狠的箭镞。
但发出的,却是男声。
世上男扮女并不少见,多是倚靠先天的媚态和后天浓艳的妆容。而秀疏不同;不论为男为女,他都透出一股自然和协调。干净的面容,一蹙眉是美人千愁万难惹人怜;一勾唇是少年风流肆意百流连。
因此他并不需要刻意去强调什么性别特征,只消亭亭而立,拉细声音,恭恭敬敬地喊声“爷”,便无人能辨。
真是比易容还好用。
小别被秀疏的戾气震到,只得打住话头,却怎么也不肯退后一步;倒是谢凉华却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sha不了我的。你比谁都清楚。”她温蔼地看着秀疏,仿佛是看着自己的亲人一般。
“足够让你生不如死了。”
“难道我现在不是生不如死么?”谢凉华笑得更大,甚至朝着秀疏往前走了一步,光洁的额头就要顶上了那把刀。
秀疏皱眉,却没有一鼓作气把谢凉华杀死,而是收了手。
“我还没查清楚真相,你不可以死。”秀疏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刀鞘,将刀挂回墙上。
“没事儿,已经没人能置我于死地了。要是真有这么一天,那麻烦你替我好好谢谢他。”谢凉华依旧笑着。
“sha你这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真没意思。”秀疏斜眼看她,随手抄起书桌上的书卷,卧在软榻上看了起来。
“不说了。”谢凉华一脸讨好地蹭过去,“我很高兴,你真的回来了。”
“哼。”秀疏翻身,用后脑勺挡住她的视线。一旁的小别见危机解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查看谢凉华是不是又做出什么糟蹋自己的事情来了。
谢凉华静静地等着小别确认自己安然无恙后,吩咐道:“我和秀疏说点事情,你在外面帮我看着好吗?”末了,又加一句,“你也不可以偷听哦。”
小别颤了颤,诺了声,有些不放心地出门。
啪地一声大门合上。室内只剩一个身着紫红长襟的少年,和一袭碧裳的美人。桌上的镂空雕花百鸟鎏金球里散发出阵阵茉莉清香;混合着小锅里煮沸的薄荷水的蒸汽,暖暖渲染。
谢凉华的眼睫似是染上了一片水雾,她低头看着横卧的秀疏,轻声问道:
“花阙是我sha的。”
“我看到了。”
像是如闻大赦一般,谢凉华重重地泻出一口郁气,语调轻快地说:“可你并不这么认为对不对?而且,而且你回来了。”
秀疏眼眸暗了暗,道:“你真的很贱。”
“没关系,你在我便无所谓了。”谢凉华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
秀疏相信这话绝对真诚,但怎么听就怎么别扭;于是干脆不理会,闷闷地看书去。
谢凉华也不恼。似乎秀疏的回归,真的给她带来莫大的欣慰一样,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为了庆祝你回来,我们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不好。”
“现在是中旬,咱们等月末的时候收拾一下,好好出去玩儿个把月,自在自在。”谢凉华无视秀疏的拒绝,自顾盘算起来。
秀疏也习惯了,并不争论;只是……为何偏挑下个月?
难道……难道……
眼里闪过一片明光,秀疏迅速挣扎起身,抓住正要悄悄溜走的谢凉华,咬牙切齿地说道:“下个月,云峰群英会!”
“那又怎样?秀疏想去吗。”谢凉华笑得一脸和蔼。
“我会在路上灭了你的。”
“花阙死前留下的东西,在我这儿。”
几乎是同时说出口,但明显的,秀疏占了下风。秀疏松开手,脸色严肃地死盯着谢凉华:
“你要轻贱到自己什么时候?”
一股又酸又涩的感情泛滥在秀疏的心头;带着几年的压抑,和几年的恨。
“秀疏好好跟我在一起就行。”谢凉华心情很好地笑着,伸手整了整袖口,“你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秀疏不答,皱着眉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清秀稚嫩之意的男装小少女,苍白、单薄,不用触碰便能感知到透心的寒意。
忽然,他脸色松了下来,轻轻说道:“夷川刚才看见了,你跟燕倾城在一起。”
“嗯。大概明后日就可以见到纪疏白了。”
“你有把握在半个月之内,说服他和我们同行吗?”
“不是有把握,而是必须。”谢凉华看向秀疏的方向,目光却失了焦点,“要是错一步,可是真的连翻身的本都没有了呀。”
薄荷水汽蒸腾缭绕,暖人面庞,凉日清茫。
秀疏抿抿嘴唇,闭上眼不再理会谢凉华,重新躺回软榻上休憩;似乎刚才一并不曾有过任何刀光剑影,只是相识之人相见而已。
谢凉华没有再怎么多呆,便携着小别出了月醉楼;直至密探回报,谢凉华已远离这月醉楼三丈之外时,秀疏依旧保持着浅睡的模样。
只是他清楚,自己该是有多清醒。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橡木格架前,伸手拿下摆在上面的青花掌瓶把玩起来;片刻后,格架退到了一旁,显出一方暗门。暗门上镶着一圈七色琉璃珠,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凹洞。
秀疏将几颗珠子按入槽内,又解下身上的玉佩扣在了凹洞上;暗门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密道。他进了暗门,扣动了密道口旁的青蛇衔环,将暗门关上,又从袖中掏出一颗婴孩手臂大小的夜明珠,缓缓而行。
尽头之时,又是一道门;门上方是一个虎头,虎头下,是许多交错的浅沟。秀疏咬破指尖,将血涂抹在虎目上。
嗜了血的虎眼倏然锃亮,门低喊一声自两边分开,却是通向一个古朴的书房的。此时离门不远处的书桌旁,一个白衫男子正认真绘着丹青,似是不在意有人“造访”。
良久,男子收笔,满意地看了看画之后才抬起头看向秀疏道:
“何事?”
“她下个月去云峰。”
“呵。不跟家人好好呆一段时间么。”男子悠然的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说她会给出什么样的代价,来让我一同随行呢?”
“我管不到。”秀疏将头别在一旁,看似随意,心中却无比警觉,“你别伤她。她疯起来,会毁掉全世界的。”
“是吗?”男子轻轻问了句,突然笑了起来,既而回答秀疏的问题,“我不会伤她的。”
“因为她于之我,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