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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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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和煦温暖的阳光透过纸糊的窗,将室内的风光照得通亮。我在一阵急促的拍门中惊坐起,伸手触及还在熟睡的人,蓦然一笑。那是一张尤带着些许孩子气的脸,指腹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撩拨,睡梦中的人受到惊扰,捻着被子翻了一个身,又平静地安睡。我起身披衣,整理好着装,生怕有人误闯误瞄,索性掩好床帐,将他好生藏在里头。
昨晚夜深,料曦冉已经回不得住所,我便留他一宿。可此处空房虽多,奈何床榻仅此一处。于是,迷迷糊糊地,我两便抵足而卧,当然地,也解开了我一直以来的心结。兴许有人觉得以上全属推辞的借口,这一切不过是两人心有灵犀的结果。不过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吗?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垂下帘子前,我俯身贴在他耳畔,“外头有人找,我出去应付下,很快回来。千万别出声!”
看他紧闭的眼睑和沉静慵懒的神态,我心道自己多虑了。于是直起身,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我将这些人全都堵在院外。
“什么事?”我带着恼怒问。
一大早地扰人清梦,任谁都不痛快,眼前众人无一敢吱声。某看起来有些身份的老公公站出来,“奴奉柳王后懿旨,请娘娘即刻启程,送大王一程。娘娘,您看,大王这一走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一日夫妻百日恩……”
“知道了。”我颇为不耐烦地打断,转身向里,“待我梳妆打扮完。”
老公公喜出望外,驻留原地等候。
回到屋内,曦冉已经醒了,正挑着床帐问,“是谁呀?”
我痴痴地望了他大而有神的眼睛,光线的衬托下,这个人显得愈发阳光健朗。
“柳王后派来的人,叫我去送行。”
察觉到曦冉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放柔了语气,伸出魔爪调戏,“放心,一个送别而已,不会耽搁很久,乖乖等我回来。”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似欲言又止,而外面的人催得急,我也无空搭理,只等回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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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时候,正瞅见孤王邱釜对着他的妻妾们依依惜别。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娇声喘息,其中半老徐娘者众。我到得晚,排在队末,好生感叹,这孤王莫不是有那姐弟恋情节。想到此处,心中乐呵,又怕不经意的笑将出声。只好退到一边,抿嘴垂首,听一出出免单的生死离别戏。
这些人中,柳王后无疑是最教我欣赏的一个。她没像其他妃嫔一般哭喊着离别、想念,仅用一块绣帕揩着红通通的眼角,嘱托孤王邱釜要安顿好自己,夜里多盖一层被子,吃得东西不可将就,处处多留个心眼什么的……简直就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比起单调的哭闹来不知好上多少。饶我是男人,也会为这份温柔的关怀感动。
果不其然,我留意到孤王邱釜面对她时的眼神,与别个不尽相同,那是经历过患难夫妻才有的恩爱。不知怎的,我竟然眼红起来,温热的泪滴在眼角打转,半是羡慕半是哀叹。
只觉眼前一黑,孤王邱釜提步挡在我跟前,扶住我颓然欲倒的身体,关切地询问,“这是怎么了,你的身子可一向不赖!怎的今天如此羸弱?”
柳王后在一旁替我解释,“怕是妹妹长居阴寒之地,又没鹿茸人参滋补,昨儿又累着了,体力不支也是难免。”
孤王邱釜眼里的笑意渐冷,“就这点路程,也能累着!王后,孤不在的时候你可得替我好生照看照看。”
憋得难受,我欲从他怀中挣脱,奈何生不出一丝力气。孤王邱釜压下身来,将头埋在我耳根,抽着气说,“孤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染指!”几乎没有发声,只有我能听见。而后他阴阴发笑。笑声刺得我背脊发寒,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腾起。
心有所系,此后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全然不知,只盼得他早早离去众人解散。就好比你手中拽着风筝线,而线的另一端系着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你心中只求它安好归来,周遭的花开得再美也无心赏。最后一句“出发”却是听得格外清晰,不待他人有什么动静,我发足狂奔,身后留了众多瞠目结舌的妃嫔。
曦冉,曦冉,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可一定要等我回来!我已错失一回,这一次,绝不能再失去,你一定要等我!管他什么孤王还是王后,哪怕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不在乎。只盼你等我……
*****
我到的时候发现屋里有脚步声,这才定了定神,一步步向里走去。真是一场虚惊!
推开门之后,看到一个忙碌地打扫的身影,我的心一下跌入谷底,发狠问道:“怎么是你?这屋里原先的人呢?”强前一步,按着她的肩膀,“曦冉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告诉我!他人在哪。”
哑女显是被我的模样吓坏了,浑身颤抖地比划了一阵,可我一点都看不懂。
我冷静了一会,把纸笔丢给她,“你会写字?写下来。”
她摇摇头。
“好吧。”怕再度吓着她,我只好耐着性子,“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只管点头摇头。不过要有一句谎话,我就饶不了你!”
点头。
“你来的时候,这屋里还有别人?”
摇头。
我心道不妙,这样的话根本问不出是谁下手。但我仍然不死心,留意到桌上供着的一篮香梨,蓦地战栗了下。一手指着那篮梨子问,“这水果是你带来的?”
摇头。
“也就是说你来的时候已经在了?”我又重复了句。
点头。
“你来了之后,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摇头。
问到此处,我已经清楚再问也是白搭。曦冉的下落,怕只有孤王邱釜才知道了,可惜他已离开落音。不对,早上那场送行分明就是调虎离山计,那么柳王后也有嫌疑。看来是我昨晚不慎被人跟踪,而后他们发现了混入宫中的曦冉,也知道了我们……可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对我动手?按理,宫中传出丑闻,不应该是将两人都秘密处决的吗?
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唯一的线索就是眼前的这个哑女。“你叫什么名字?”话一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她根本没法回答。我揉了揉眼眶,“不若叫你静儿,如何?”她感激涕零地下跪,连连磕头,到把我给唬了一跳。
我上前迈出一步,扶她起来,“是谁让你过来的,王还是王后?”
就在我道王的时候,她已经点头。我藏在衣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恨不能将所有东西都捏碎。我放眼屋内,希望又害怕找出一些搏斗挣扎过的痕迹,可这屋内的陈设比之以往更加整齐洁净。
我注视着静儿,“你打扫过这屋子?”
“为什么要打扫?”情绪有些失控,嗓音也提了好几分。
她呆愣了一会,而后用手作揩灰状。看她没有澄净的眼,我心知她说得是实话。
“你好好想想,你打扫屋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物件?或者,有没有被扭打后留下的痕迹?”
她还是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
她静默片刻,而后走到一边,从一个花瓶后面摸出一个东西。
我接过一看,竟是一封告别信,心下一凛,难道说是我误解了,曦冉是自己离开的,可是为什么?当即就拆开细阅,我把心里的每一个字都看过三遍,确实是曦冉的笔迹。
我回身从抽屉里翻检出他过去留下的文墨,一笔一划地对照,越看越生气。
静儿被我忽然间认真的样子吓坏了。又颤颤巍巍地伸过手心来,上面摆着一枚小小徽章。我当即怔住了,这玩意儿我曾在邱釜身边的侍从那儿见过。对了,一个人的字迹怎么可能做到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出一辙,很显然,这是刻意模仿的。曦冉等了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离去?想起那个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我心中一阵绞痛。
落在他手里的人铁定凶多吉少,以眼前的静儿为例。我呆呆地提着步子来到院中。这天气变得真快,早上还是初阳高照,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乌云。随着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落下,拍在身上。我仰望天空,傻笑。“邱釜——”满腔的激愤化作一声长啸,又被倾倒的雨水吞没。
浑不知在雨里淋了多久,我早已精疲力尽,只晓得是静儿又拉又拖地将我运回屋里,为我清洗换衣,为我盖被送食。
我病了,高烧不退。
我也不愿意醒来,睁开眼的世界无疑是残酷的。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喂我吃药替我更换额前的湿巾,我只觉得那是曦冉,口中喃喃地呼喊这个名字。除开他外,还有谁会在乎我的生死?
诚不知烧了几许,我悠悠转醒。感受到额上带来的凉意,我一把扯去覆在上头的绢帕。没过多久,静儿又换上了另一块。我转脸看她殷勤的模样,冷冷地说,“别再费心了,你在我这里讨不到好处。不管王回不回来,我都是一个被丢弃了的棋子。你还是另投他处吧!”
静儿只是哭,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眼睛那儿已经红了一大圈。我不肯喝药,她就磕头,直至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下。终于,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安安静静地把苦的见渣的汤药艰涩地咽下。
后来,柳王后过来看我,带了一大堆滋补的珍惜药材。我本想拒而不见,情知静儿拦不住,干脆象征性地窝在棉被里头装睡。柳后奈何不了我,只好嘱咐了静儿一大堆,这才不舍地离去。
她一只脚踏出了门槛时,被我叫住。
我看静儿愈发单薄的身子,恳求她在我这边置办一副新的床榻,供静儿休息。我病的这些天也不全在迷糊中度过,有时候辗转醒来,就见她靠着我的床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