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有夷珠》是一九

5、（五） 一个多月后

　　（五）
　　这几年，阿苗一直待在荣水镇与我朝夕相伴，连家都不曾回去过。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家里没什么人，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死光了，但是偶尔听她提起家里，事实显然不是那样。反正，她就是不想回去。就连这次去衢州，她也不愿意陪我，这使我脆弱孤独的小心脏又被她伤害了一回。
　　但是在临行前，阿苗总归尽到了一个姐姐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帮我这个即将离家远行的妹妹收拾好了行装并且仔细嘱咐了独自出门的种种事宜。
　　我与秦大哥商量好了出发的时间，两日后便告别了阿苗，真正踏上了前往衢州的路程。
　　好在一路平安，过了七八天，我顺顺利利到了衢州。
　　我是第一次来衢州这样的大城，心里难免有些彷徨。在经历多方打听和数次迷路的曲折之后，我终于站在了徐府的门口。
　　不料我刚准备上前叩门，旁边就有一个声音适时传来：“这是小珊瑚吧？几年不见，都成了大姑娘啦。”
　　只见路旁停着一架装饰精致的四人轿子，轿子上下来一名中年男人，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这应该就是才从外面回来的徐冠先生。我暗自将他打量了一番，如今他果真变成了很有钱的人，坐的轿子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极为讲究。不过他虽面露笑容，脸色却不大好，大概是常年操劳生意的缘故。
　　我走上前去，尊称他一声徐伯伯，他笑着点头应下，继而带着我进了府。
　　徐府中水榭长廊、亭台楼阁样样俱备，花草丛生，莺飞蝶舞，和书中描写的富贵人家的宅子一模一样。整个府邸的面积起码有好几个我家那么大！我一边小心观看着，一边在心中腹诽，人果真还是应该多出来见见世面的好！
　　我随着徐伯伯来到招待客人的花厅，入座，看茶。他语气温和地问了我这些年的生活情况，而我则拿出我爹生前所作的一副山水送给他当作礼物。当徐伯伯知道我爹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便凝望着画沉默了好一会儿，时而发出一两声感叹，眼眶也都泛了红，那情景着实令人唏嘘感慨。
　　我之所以来衢州，只是因为徐伯伯是我爹的朋友，我爹当年又于他有恩，我觉得自己应该代我爹来看看，仅此而已。鉴于我与他之间实在是感情不深，又隔着辈分，时隔多年，除了相互问候，实在无过多话题可聊。
　　我想徐伯伯也充分意识到这一点，在短暂的问候和聊天结束之后，他便吩咐仆人领我去客房休息。
　　路过花园的时候，远处传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嘈嘈杂杂的，像是在吵架。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侧头张望，隐隐约约看见原本还在花厅的徐伯伯此刻已经赶到花园，正在安慰一名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妇人，不知是他的第几任小妾。
　　由于那妇人背对着我，我看不见长相，只听她口中传来嘤嘤的抽泣声，那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很有表现感和艺术感，就像是一支拂风的细柳痒痒地抽在人心上，叫人觉得酥麻酥麻的，怪不得徐伯伯在旁一直点头弯腰地赔笑脸，活脱脱一副妻奴样子。
　　我顿时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想到我在徐家住了几天、正准备离开之时，徐伯伯却突然病倒了。
　　我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大好，现在病来如山倒，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大夫来了几个，却都检查不出什么具体病因来，只是开了些平常的药方，嘱咐了要好生休养，切莫再过度操劳之类的话。可我见他面色发暗发青、双目浮肿，不像是累病倒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中毒了的样子，我不懂医，也就没说出来，何况人家专业的大夫也没说什么，也许就真的只是操劳过度。
　　这日我照例探望了他回来，又路过水榭，正巧的是，我又碰见了他年轻的四夫人在这里喂鱼。
　　这位徐府的四夫人很是奇怪，我只在徐府待了短短几日，就从府里的下人们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她的消息。
　　话说，徐伯伯年初的时候去了趟永安做买卖，便是在那时结识了四夫人。之后两人一起回到衢州，成了亲。一个多月后，四夫人就被诊出了喜脉。
　　我看得出来，府里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仆人，都不怎么喜欢她。她和徐伯伯的另外几位夫人之间也基本没什么来往，每天都待在自己的那座院子里。府里的人，除了她的贴身婢女和徐老爷，没人知道她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仆人们更是觉得她神秘诡异，有时路过她的院子，明明绿树成荫，却感觉里面一片荒凉了无生气。
　　可是，她每日黄昏之时都会来水榭喂鱼，且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这大概就是这位神秘的四夫人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所做的唯一一件不那么神秘的事。
　　“姑娘请进来坐。”
　　我正回想着众人说的种种，这位四夫人倒先开口发话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江南气息，我听了却觉得不怎么舒服。
　　水榭里就她一个人，身边也不见贴身的婢女。她招呼我坐下之后，便又不理我了，继续转头去看池里的鲤鱼。
　　她的手白而纤细，十指上涂满了鲜红的丹蔻，那颜色和池里的锦鲤一样，红得夺目，又有点刺眼。
　　她悠闲散漫地喂着鱼，神态平静，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丈夫的病情。
　　“徐伯伯病得很厉害，四夫人不去看看么？”我故而“好心”提醒她。
　　四夫人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连撒鱼食的手也不曾停顿一下。等到手中的鱼食都进了水池，她才慢慢站起来，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你看这池中的鱼儿，它们不会说话，人们就觉得它们没有思想。可人又不是鱼，怎会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呢。…
　　我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和徐伯伯的病情毫无关系，在我听来，这甚至很莫名其妙，果然，这位四夫人的思维常人简直无法理解。我不明白，这样奇怪的一个女人，是怎样被圆滚滚的徐伯伯吸引了然后嫁予他为妾的。
　　“鱼儿有情，也有期盼。它们相信，只要等待，愿望都会实现的。”
　　四夫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盛满了笑意，像个开心的少女。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继而转身慢慢走出水榭去了。
　　我撇撇嘴，望着她的背影终于确定，这位四夫人不是神秘，而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