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戚顾）》桃蹊_Christle

2、第二章

　　<二>
　　无情经常来同我下棋，晴天时就在潭边的石桌上，雨天就在阁楼，往下看能看到雨水打在潭面晕开的涟漪。
　　“你今天有些分神。”无情落下一颗白子。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无情才是铁手的兄弟，我看得出来。而他多次来访也有些试探我有没有恢复记忆的意味。这些我都知道，无情是聪明人，他也知道。但是难得棋逢对手，我不想点破，毕竟一个人生活在山上着实无聊。
　　“哦？又是那个梦？”无情捻起石桌上的一片树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梦到。”
　　“等到你也没了记忆，你会不去想？”跟无情下棋果然容不得半分失神，黑子已被逼入死角。
　　“有的记忆，没有比有好。”无情道。
　　“那也要先记起来了，才知道是不是忘了比记着好。”我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西南角。北处已被无情堵死，无力回天，不如另起一处。
　　“记起来之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无情捧起手边的茶，“你可曾想过出去？”
　　“开始想，现在不了。”
　　“为什么？”
　　“一开始总想知道外边是个什么图景，后来想想也没必要。即使知道了也不是我的，我没有过去，没有父母亲人，也没几个朋友。我现在在这里，种花，饮酒，读书，作画，下棋。日子过得也不错。反正出不出去，几十年后也是孤坟一座，黄土一抔。”
　　无情望着我目光有些闪烁，飘向我身后。
　　晌久，他抿了一口茶。“雨前龙井，好茶。”
　　“是方应看送来的，特地嘱咐我，你来了，就煮这个。”我也捧起手边的茶，果然茶香四溢。“我问了铁手，他说，这是你平日里最爱的茶。”
　　无情并未接话，只是慢慢放下了茶杯。
　　“雨前龙井，茶中极品，茶叶必须谷雨前三天采摘最为幼嫩。能弄到这么多，着实不易。”我看向无情，依旧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其实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无情跟我是同一种人，心里的事越多，嘴上越不会说，甚至连表情也无。
　　“你说说那个梦吧。”无情道。
　　“梦里很乱。”我顺着无情的话往下答，他不想讲得东西多问无益，再做深究也是徒劳，何必闹得双方都不痛快。
　　“怎么个乱法？有故人？”无情道。
　　“似乎有，似乎又没有。梦中好像是两方对峙，刀光血影；又像是奏琴舞剑，把酒言欢。每次醒来眼前都有剑光，心里都有寒意。”我扫开棋盘上的落叶，怪了，明明是初春，桃花还未开，却落了这么多树叶？
　　“只有这些？”无情看向我，眼神深不可测。顿了顿，又道，“有没有梦到过晚晴？”
　　“没有。”说道晚晴，我脑中又是一痛。晚晴是我心中奇特的存在，想起来就会痛，但又忍不住不去想，但是绞尽脑汁，痛了个刻骨铭心也从未想起一星半点。“她为我而死，我却连她的模样也忘了。”
　　“此生缘分已尽，忘了也好。”无情幽幽道，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铁手。
　　“缘分已尽？那么现在梦中的人跟我缘分未尽？”我忽然有些想笑。
　　“那就要看他了。”无情摸了摸手边的茶盏，“山中风寒露重，不一会儿，就全凉了。”
　　无情是知道我梦中的故人的，他不说我也问不出来，干脆作罢。听他方才的话语，那位“故人”定是还在人世，那么他迟早有一天回来寻我，到时候便知。若他并不来寻我，我就算知道了他，寻到了他也是多余。
　　“我想种几棵桃花，几从杜鹃。山中生活苦闷，无花相伴，实在难熬。你下次上山可以带一把琴给我，我的日子可是无聊的很呐。”我甩甩袖子，端起来手边的茶盏，“凉了也得喝，风寒露重怎比的情深意重？”
　　“你说什么？”无情眼神一厉。
　　“没什么，风太大，脑子都不清楚了。我是想要你帮我带一把琴。”我笑了笑，喝尽杯中茶。
　　无情转眼不再看我，“今天就到这吧，我走了。”
　　“这就走？这棋局……”我望着石桌上的半局棋十分苦恼，我打算翻盘呐。
　　“先放着，下次再来下。”他催动轮椅转身便走。没有再跟我，也没有跟铁手说一句话。
　　我望着无情下山的背影，山中风大，吹起他白色的衣袖，晕出江南的水汽和江湖的刀光。
　　初见无情我便替他觉得可惜，此般人物却只能依仗轮椅行动，但后来知道他多了，便也释然了。上苍总是公平的，收回了他的双腿，自然会给他更多东西。他虽坐在轮椅上，但却是人中之龙，比那些四肢健壮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