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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时候的我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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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一诺最开始认识柴易,是托了曲涵的福。
那个时候他们同读高三,刚好处于读书生涯中最紧张最沉闷也最刺激的岁月。
二模之后,沈一诺的爸爸沈永鹏看着她拿回家的成绩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回屋里给她拿了一千块。沈一诺现在还忘不了当年爸爸递钱给她的表情,凝重、平静,但叫她看了很是自责。
“拿这些钱去买些“考得好”吧。我看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吃,这距离高考也没多长时间了。爸爸希望你可以在最关键时刻把自己的实力表现出来。”
沈一诺就站在沈永鹏的面前,不出声也不伸手去接,就跟沈永鹏这么僵着。最后是沈永鹏坚持不住了,把钱放在茶几上叹了一口气回屋了。
那天晚上,沈一诺本来已经做了最坏最坏的打算。她以为沈永鹏会扯着她的头发叫她在门外跪到天亮,她以为他会拿把菜刀追着她满世界的跑,她以为他会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所以的可能,在她拿出那张平均分不到六十的成绩单之前都在脑海里想了个遍。但她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没有暴力,没有争执,平淡的就像其他正常家庭。
当她假装镇定,实则万分忐忑的拿着成绩单站在爸爸面前跟他说“我不想再读书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时,他只是安静的那样看着她,没有暴跳如雷,没有青筋怒张。只是那样淡然的像千千万万普通的父亲一样叫她宽心去读书。
可是这十几年,沈一诺深知,沈永鹏不是那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虽然这个概率真是小之又小。
等到沈永鹏如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打算赶早市去买新鲜又便宜的蔬菜时,他打开门就看到沈一诺跪在自己的门前。他当时就慌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倔强,却没想到她竟会这般坚持。他蹲下来,看着这个陪在自己最好年华的女儿,突然泪流满面了。他叫她:“一诺,一诺。”
沈一诺慢慢睁开眼应了一声:“爸。”就倒下了。
那是沈一诺16年以来叫的最干脆利落的一声爸,没有面红耳赤,没有怒气冲冲,没有争执,没有绝望,这是那样淡然又平淡的喊了一声,沈永鹏却抱着沈一诺红了眼眶。
在120急救车上,沈永鹏紧紧握着沈一诺的手,一点都不敢松开,他突然觉得有天沈一诺也会离自己而去,就像沈一诺的妈妈一样,悄无声息但是带走了一切希望。
那是沈一诺睡得最心安的一觉。没有梦魇,没有悲愤。等到她醒来时,发现沈永鹏趴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沈永鹏已经斑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痛,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耳廓,殷湿了枕头。她突然觉得自己玩过了。
沈一诺住院的第二天,班主任过来看她,年过半百的女人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对她的期望。
沈永鹏就在边上讪讪的笑,他说:“我也是老师,知道您的难处,是我教育的不好,叫您费心了。”
班主任就诧异的看着他:“这话怎么说的呀,一诺很乖,虽然性格有点怪,但学习刻苦的很,二模考进了学校划的模拟重点线,这样下去高考正常发挥,重本没有问题的。”
沈永鹏的脸就僵了,他看向沈一诺,发现她还是如之前般面无表情。
结果就是老师走后,父母两大吵了一架,等到有人闻讯感到时,沈永鹏一巴掌已经重重的打在了沈一诺脸上。沈一诺眼里含着泪,但仍旧不动声色,一字一顿的说:“沈永鹏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沈永鹏红着眼拉扯沈一诺,大声吼着:“为了我?为了叫别人看不起我?还是为了叫别人看不起你?”
屋外就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大声喊着:“不要吵,不要吵。”一边费劲去拉沈永鹏再次扬起得手。
那就是曲涵。十八岁莽莽撞撞的曲涵,远没有五年后的慎重与抱负,他只是简单的看不惯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所以冲出看热闹的人群,心里想的只是:我要阻止这一切。
再然后曲建平也冲了进来,他本来是想拉着曲涵回去的,他不想自己受伤还没康复的儿子再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走进一看,恍然失声:“老沈。”
很多时候,生活就是这么狗血。
多年未见的兄弟再遇已是不惑之年,只是这场面一点也不温馨,两个人尴尬的疏散围观的人群,就靠在沈一诺病房外面的墙上轻声说着话。
“屋里那个是一诺?”
“恩。”沈永鹏低头点了一根烟,猛然看到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再抬头就看到曲建平擦的乌黑油亮的皮鞋。心里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脾气还真是跟你一样啊。”
沈永鹏的身子很明显的晃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咽了下去。
曲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不远处墙上贴着的:此处不准吸烟。伸手把他的烟抢了过来,掐灭了。
“李诺找到没?”
“没有。”沈永鹏不知为何嘿嘿笑了一声。
曲建平略显尴尬的也对着沈永鹏笑了下,他看着沈永鹏不服年轻的脸庞,又鬼使神差的转身瞅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的沈一诺,感慨道造物弄人。
病房内曲涵看着沈一诺被打得肿起来的半边脸,“疼吗?”
沈一诺靠在床边沉默。
曲涵尴尬的站在沈一诺床边,有点不知所措,他的脸红红的像极了熟透的番茄,低头看向这倔强的有点过分的女生,他突然有点心疼。他站起来跛着走了几步,看到沈一诺的病历单,一口吐沫没咽下去,咳的脸更红了,他极力平复着心情,提高嗓门问了句:“你是一诺。”声音里满是惊讶。
沈一诺抬起头,看到曲涵偏过来的探寻的半张脸,青春痘,小雀斑,青绿色的胡渣,朝气蓬勃。
她机械的点了点头,继续沉默。
曲涵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你真是一诺吗?沈一诺?沈永鹏是你爸对不?”
沈一诺仍旧只是淡然的点了一下头,好像眼前男生这突然地激动与她无关。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曲涵呀,曲涵,咱两小的时候老是一块玩的,你不记得了吗?”
沈一诺低着头,长发刚才被沈永鹏打散,此刻遮在她眼前,曲涵看不到她忧伤的表情。
沈一诺只有在别人提及童年时才会表现出不同于她平时的焦虑。
童年对她来说,就像海市蜃楼,大家都说会有会有,但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在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那个时期里,她的记忆是空白的。她不知道小时候她有没有穿过小碎花裙子,有没有扎过羊角辫,有没有把鼻涕抹得正脸都是,有没有被小朋友欺负哭着回家。她不知道,却没人能告诉她。她的童年就像一个空洞,莫名的存在着,所有跟童年有关的人和物,她一直在寻找,很多年来都是未果。
曲涵,曲涵,他会是那个能给我回忆的人吗?她在心里一遍遍呼喊着曲涵的名字,可惜声音得不到回应。
终究只能消散了。
屋外的两个中年男人简单客套了几句,曲建平就非常官腔的结束了对话,进屋看到曲涵正在低头对沈一诺说着什么,很重的咳了一声,沈一诺抬头,目光冷冷的看向他,曲建平看着这张深印在他脑海里的面容,不禁感叹道:沈一诺还真是继承了李纨的一切。他招呼儿子回屋,曲涵没有回复,依旧自顾自的对着没什么表情的沈一诺絮絮叨叨的说着“不会没印象吧,怎么会”。
曲建平很尴尬的对着跟在他身后进屋的沈永鹏笑了笑:“小子就是顽皮哈。”沈永鹏淡然应了一句,两个人就各怀心事的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曲建平伸手去搀扶曲涵,被曲涵漠然的拒绝了,他看着曲涵一步步挪动的迅速又急躁,紧走两步去追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沈永鹏说:“有时间去我家玩,我们也搬家了,不住大弄堂了,现在在名仕小区。”
沈永鹏有点呆滞的点了点头。
倒是沈一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大弄堂,那应该就是我最初的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