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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下) ...

  •   灯市里人来人往,沿街的铺子里挂满了各色灯笼,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各种样式,不一而足。
      昀初刚看完春辉斋的仙宫灯,对精致的做工和奇异的构思赞叹不已。事实上,这是她回长安以来第一次好好赏灯,以往不是在宫中宿卫,就是同军中袍泽饮酒欢聚。
      霍去病在宫中看到过不少精美的花灯,看她兴致高昂,随口讲了几款新颖别致的。听到还有用琉璃为灯的,昀初啧啧称奇,想不出这灯该有多璀璨绚丽。
      “有机会带你去看。”
      “好呀。”昀初不多想地点头。
      霍去病轻轻一笑。
      昀初有心挑一盏灯回去,但一路上都没有十分中意的。忽见远处一灯摊前围满人,架上的灯看着样式比别处的新奇。昀初指了指:“咱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挤上前,发现不少人在套圈投壶,原来此处的花灯并不直接售卖,需要套中或投中才行。
      昀初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架子最上边的一盏鹤灯。丹顶鹤单足而立,曲颈衔花,形态生动逼真。
      “这灯怎么卖?”
      摊主是个白胖的中年人,早候在一边,闻言赶忙道:“小娘子慧眼,这盏鹤灯是某请老师傅花了快两个月才做出来的,所以么,比其他的灯要难拿些。”摊主指了指围着投壶的人,“二位看那——须得十矢九中才能拿走”
      昀初看了眼地上的长颈大肚陶壶,这口不过她拳头那般大,投壶的距离又不近,怪不得这灯挂了许久。
      摊主看向一旁的霍去病,热情道:“难得小娘子喜欢,郎君不如试试。我看你也像个中好手,这灯也许就被郎君得了呢。”
      霍去病低头问昀初:“这盏别致许多,就这盏么?”
      昀初极喜欢这盏鹤灯,点了下头,霍去病抬头对摊主道:“给我十支箭。”
      “等下,我……”
      霍去病挑眉道:“你不想要这灯吗?”
      “自然不是。”昀初忙摇摇头,想到自己的投壶技艺,她咬了下唇,明智地改了口:“那有劳你了。”
      霍去病轻轻一笑,“等着。”
      见两人商定了,摊主弯着眼,伸出几根圆圆的手指:“八十钱。”
      在霍去病不眨一眼地付了钱后,摊主殷情地奉上箭矢,“您请这边。”
      霍去病站定,一手举箭,一手挽袖,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结实修长的手臂。他凝神看着壶口,一脸肃容。昀初忍不住两手相握,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竟比自己上去还要紧张。
      忽然,他手腕微动,轻轻一投,竹箭落到三丈外的壶里,发出“咚”的一声。在众人围观中,霍去病接连抬手,一箭、两箭、三箭……将剩下的九支箭投落入壶中。每一箭都不急不缓,投得极稳。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
      昀初也忍不住击掌喝彩,两手拍得通红。
      “郎君真是好箭法啊!”摊主一脸肉痛,让伙计将架上的鹤灯取下来。
      霍去病接过鹤灯,走向昀初,含笑递给她。
      昀初提高灯,凑近,看着微微转动的鹤灯,爱不释手。“谢谢……”她抬头看着霍去病,神色欢快,“我很喜欢。”
      “……举手之劳。”
      人群中有人道:“我记得这灯好像是一对,摊主,你今日怎么不都挂出来?”
      “还有另一只?郎君不如试试,凑成一对岂不更好。”
      “对呀,摊主快拿出来,成双成对才好!”
      ……
      面对好事者的起哄,摊主抬手压了压,笑道:“这灯确实是一对,只是一直无人中得所以才只挂了一盏在外面。”遂低声对身边的伙计吩咐了几句。
      片刻,伙计从后面小心捧出另一盏鹤灯,只见鹤脚踏祥云,双翅张开,仰天长啸,呈翱翔之态。一看,就知这两盏灯是一对的。
      听着周围的赞叹声,摊主命伙计将鹤灯挂在架子顶上,道:“虽然是一对灯,不过这盏的用材更讲究。大伙请看这手柄,方才那盏用的是鸡翅木,这盏用的可是酸枝木。这比试的方法也不太一样。”
      “那怎么个弄法?”
      摊主抬手一指,道:“看到那树没有?某已在树上挂了三面铜锣,只要哪位能在十丈外射中,这灯就归他了。”
      不远处立着一棵榆树,叶子已经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上面挂着好几盏灯,照得那片比别处亮堂许多。昀初凝目看去,只见三面孩童巴掌大小的铜锣在夜风中晃来荡去。
      “这么小的锣,有点悬。”
      “不好中!你看这锣被风吹得。”
      “看来郎君要凑一对有点难。”
      “也不一定,万一人有真本事呢……”
      “还有一条,”摊主往霍去病那觑了一眼,笑呵呵道:“凡在这摊上已经赢了灯的不可以再试。”
      这话说完,立刻引起不少人的不满。
      “小本经营,诸位多多包涵。”摊主拱拱手,“九十文三矢,哪位要试试?”
      只听身旁一声轻嗤,昀初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摊主顾忌霍去病的本事,明摆不想他再上去。昀初看着架上那盏鹤灯,又看看手上那盏,抬头对霍去病道:“你还没灯呢……我也替你赢一盏。”
      霍去病眉梢微扬,眼中带着笑意:“好。”
      “你看着,等我把另一盏鹤灯拿回来。”昀初一笑,难得语带意气。
      “小娘子你这是?”见娇俏的女郎从人群中走出,拿起一旁的弓箭掂了掂,摊主忍不住出声道。
      “我来试试。怎么?你这还限定男女么?”
      “不不不,”摊主连忙摆手,“不限男女,只是这射箭不比投壶,还是要些力气……”话未说完,只见一双芊芊玉手执起一石的长弓,轻松拉开,满如圆月。
      “你这还有其他的弓吗?这把有些轻。”
      “呃——”
      “没有了吗?那算了。”
      摊主吐出一口气,不敢小觑这位“娇弱”的女郎。
      看昀初在试弓箭,霍去病上前问:“有襻膊吗?”
      “有,有,有。”摊主忙让伙计取了一条出来。
      霍去病走到昀初身边,抬起手又觉出不妥,递给旁边的阿满,吩咐她替昀初系上。
      宽大的袍袖被襻膊缚住,昀初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她上前站定,拉了下弓弦,随后引弓搭箭,目视着半空中的小铜锣。
      随着她一连串的动作,原先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安静下来,看这架势好像有那么回事。
      片刻,昀初手指一松,伴随着破空之声,远处一声锣响。她并不停手,再度挽弓,瞄准下一个目标。
      霍去病站在昀初身侧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面容上,久久不动。她眉宇间透着积霜堆雪的凛冽,眼眸黝黑深邃如塞北夜幕中的寒星。仿佛从拿箭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势变得不一样了……霍去病轻笑了一声,眼中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泽。
      不,她一直是把寒光湛湛的宝剑,只是被收入鞘中。
      三箭射完,伴着最后一声锣响,昀初将另一盏鹤灯收入囊中。她从苦着脸的摊主手中接过灯,提着到霍去病面前,“喏,我拿回来了。”
      昀初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情带着一点得意和炫耀,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怦然一瞬间,霍去病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两盏鹤灯随着脚步左右摇晃,在青石路上投下幽幽光晕。昀初一路提着灯,神色欢喜,脚步都轻快跳跃许多。霍去病提着另一盏,在她身旁缓步而行。
      几人在街上随意逛着,不光是自己中意的,就是阿满他们喜欢的,昀初也直接买下来。到最后,甘木和阿满的双手都占满了东西,实在拿不下了,还是霍去病想到将东西打包挂在马上。
      突然,霍去病朝身后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昀初注意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后面,转头低声道:“好像有人跟着。”
      霍去病轻嗯一声,“有一会了。”
      昀初抿了下唇,吩咐阿满和甘木先拿着东西去前面的食肆中等着,她同霍郎君要再逛一会。
      等把两人支开,昀初看向霍去病。
      “往前面走。”
      霍去病分开人群往前走,昀初跟在后面,走得有些艰难,不时被人流撞得踉跄一下。忽然,她的手落入一只宽厚的手中,掌心带着薄茧,温暖而干燥。她本能的一动,谁知那只手用了几分力,更紧地拉住她。
      昀初脑中一时空白,由这只手牵着,随着他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穿过人群,闪身进了一家酒肆。
      霍去病松了手,昀初红着脸,后退一步。虽然有些尴尬,但昀初也知道事急从权的道理,她缓了缓问道:“你可知是什么人?”
      霍去病摇头,“上去看看。”他带着昀初上了酒肆的二楼,从在窗口往外看,下面几乎一目了然。
      失了目标,尾随他们的人正在人群中在四处张望,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看着个个身材高壮,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
      待看清东张西望的人,霍去病神色一缓,笑道:“原来是他们几个。”
      昀初眼睛一亮,惊喜道:“是他们!”
      “看来是觉察出了什么。”霍去病低头看她,“你要见吗?”
      “这没关系吗?”
      “放心吧,你只是‘恭昀初’,而且,事关‘陈彦’他们只会更谨慎。”

      “陈彦!你怎么变成女人了!”
      罗昱的一声惊呼仿佛打破了眼前的迷障,几人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噗——”张伯俊和朱胜忍笑着捂住嘴,张泽忍不住抬手拍向罗昱的后脑勺:“蠢!”
      昀初哭笑不得,“我本就是女子。”
      “女子……怎么就成女子了呢?!”罗昱上上下下打量她,一脸不敢置信。
      “罗昱,张大哥,朱胜,伯俊,好久不见。”昀初向众人欠身一揖,“对不住大伙,瞒了你们这么久。”
      张泽摆摆手,呲了呲牙:“你这样……这样也是逼不得已,我们怎会在意?你平安无事就好。”
      “老张说得对,你没事就好。”张伯俊尴尬地抓了抓头,“以前咱们若有唐突的地方,你可别介意。”
      “对对对,你别介意啊。”
      “好了,都坐下吧。”霍去病出声道,“说说,你们怎么跟过来的?”
      几人这才在茵席上坐下,昀初吩咐伙计上酒菜。
      说起来,今日军中同袍原在吴氏酒肆的楼上饮酒,罗昱无意中看见霍将军携美而行,大为惊奇,几人聚在窗边围观,想看清是哪样女郎能得骠骑将军相陪,谁知,越看那女子越像陈彦。几人哪还坐得住,就这么偷偷摸摸一路跟过来了。
      “一开始我们以为罗昱眼花呢,谁知……”
      “我眼睛亮得很!”
      昀初看向罗昱,感慨地一叹。从期门军到骠骑营,两个人患难与共,相处时间最长,情谊自然是几个人中最深的。
      罗昱这会总算认清了现实,对上昀初的视线,颇些不好意思,觉得自个方才真是傻透了。他张了张口,懊恼道:“叫了三年的‘陈彦’,现在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一下,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彦不是我的名字,我本姓恭,你们叫我昀初就行。”
      几人立马改口叫她昀初妹子,热情狗腿的样子让她一阵好笑。
      “今日怎么的也得痛饮一番吧!”
      “咳咳……”张泽瞄了霍去病那一眼,用力咳嗽几声,“喝什么酒呀!”
      张伯俊这才想起来,心虚地哈哈几声。
      谁知,昀初起身,举起耳杯,笑道:“几年的同袍,谁和谁呀!怎么,你们现在顾忌我的身份,不愿同我喝酒了吗?”
      “我和你喝!”罗昱起身道,“不管是‘陈彦’还是‘恭昀初’,你就是你,是我罗昱最好的兄弟。”
      “我们也喝!”
      霍去病莞尔,看着他们朗声道:“久别重逢,怎可无好酒?”遂让伙计取最好的酒拿来。
      酒过三旬之后,所有人都喝开了,气氛仿佛回到了原来在军中的样子。
      “痛快!”
      “妹子,和大伙说说,你怎么跑军营里来了?”
      闻言,众人都好奇地看向昀初。
      “那就说来话长了。”昀初饮了一口酒,“这还得从五年前说起,那年匈奴进攻代郡,家父为太守,力战而亡,我则被家将救出带到乌孙……”
      昀初讲了她在乌孙的三年生活,讲她一人随商队返回故国,如何在去长安的路上意外发现陈彦的尸体,看到他身上举荐入期门的帛书,如何顺势进了期门军,认识了罗昱等人,如何因人陷害而入狱,又得友人相助脱险,如何孤注一掷,入骠骑军……
      张泽等人听得手掌冒汗,一颗心起起伏伏,直为她捏着一把汗。
      断断续续说完,昀初半倚在案上,静了片刻,笑叹道:“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找回了阿爹的遗骸,回到了长安。现在回想,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霍去病一口饮下杯中的酒,许多事昀初同他说过,但又有不少是她没有说过的,也是他后来想知道却不曾开口问的。看着她鲜活的面容,霍去病庆幸昀初此刻好好地坐在这里。

      月上中天,街上的喧闹并没有散去。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的大树,树上高高挂着一盏红鲤灯。阿满和甘木拎着东西,欢呼地跑上前敲门。
      昀初在后面慢慢走着,唇边噙着开怀的笑意,她抬手贴了一下发烫的面颊,“好像有点喝多了。”
      霍去病看她面色微醺,脚步倒无凌乱,放下心,“沥酒味醇但后劲有点大,你回去最好喝点甘柘汁。”
      “嗯,知道了。”昀初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的大脑清醒许多,“今晚是我这段时间过得最开心的时刻。”
      霍去病脚步一顿,“你过的不开心?”
      “怎么会?”昀初忙摇头,“只是,许多女子喜欢的东西我不太感兴趣,她们说的一些话题我也搭不进去……阿姊已为人妇,有许多事要操持,我也不好多去打搅她……”
      霍去病听着这些“小儿女之事”,心里有些明白。昀初或许还没有发现,既已见过沧海,怎会安于江河?
      “哎,我怎么同你说这些?”昀初回过神来,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在霍去病马上,“最近总是麻烦将军呢。这次若不是恰巧遇见你,买这么多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拿回家。”
      “不是……”
      “嗯?”
      霍去病专注地看着她,目光炽热明亮,轻抿的嘴唇忽然绽开一丝浅浅的笑容,“不是恰巧,我是特意去的明渠,特意找的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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