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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曰归曰归,心亦忧止(下) ...

  •   一个月后。
      长安厨城门外,暮鼓声声,行人车马纷纷加快脚程抢着进城。一辆牛车摇摇晃晃往前跑,车轮轧过黄土路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仿佛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蹒跚而行。
      最后一声闭门鼓敲落,门轴在石臼里缓缓转动,厚阔的红松木城门慢慢合拢。
      远处一阵劲风袭来,马蹄扬起的沙尘之中,一男子朝城门飞驰而来。堪堪跃入城门, “哐啷”一声,城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李敢猛拉住缰绳,马蹄往前踏出几步急急刹住。他安呼庆幸,打猎晚归,差点今晚就要在城门外露宿。一旁牛车上跪坐着的少年亦是轻呼一口气,面上略带倦色,身姿挺拔,一柄长剑置于腿上。
      长安城共有九市,三市在东,称为东市;六市在西,则称为西市。厨城门后的章台街为长安主干街道之一,途经东市,又多酒肆舞坊,平日便极为热闹。此时夕阳西下,已到落市时分,章台街上人流攒动。李敢下了马,牵着缰绳缓步而行。
      忽远远的人群一阵骚动,一人高声喊道:“惊马了——大伙快躲开!”伴着“嘚嘚”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发疯般从前面直冲了过来。一时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路人纷纷避之不及,原本拥挤的街道一下子空出一条道来。
      李敢方闪到一边站定,突闻一声惊呼,侧首一看,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女子头戴羃(mì)篱,跌倒在路中央,看着越来越近的马吓得呆住。眼看马蹄就要落到女子身上,李敢正待动作,人群中跃出一人,一把搂住那女子,就势往旁边一滚。一阵灰尘,马急急从身旁冲了过去。
      李敢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正是城门口见到的青衣少年。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奴婢……”一小婢冲上前,手足无措地拉着晕倒的女子,语带哭腔。
      “她只是昏了过去,休息一会便好。”少年将女子靠到她怀中,安慰道。
      女孩立时止住了哭泣,一脸欣喜地抹去眼泪。
      马横冲直撞,街上惊叫声此起彼伏。李敢转身自马上取下弓箭,弯弓搭箭,正欲扣弦,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止住了这蓄势待发的一箭。李敢疑惑地看着少年,眉宇蹙眉。
      少年肩上放着一捆绳子,抱拳道:“可否借大哥的马一用?”
      李敢一愣,虽未明白却是一颔首。少年连忙翻身上马,策马紧追。
      距离逐渐拉近,少年左手拿缰绳,右胳膊挥舞着绳子。看准时机,手猛地一抛,绳子直直飞了出去,绳套不偏不斜扣在马嘴上。与此同时,他两手紧握绳子,双脚勾住马镫,身体移至马鞍后面卡住。伴随着一声“吁——”,□□的马立刻止步,四腿后坐。奔马前面被突然拉住,身子在惯性作用下甩到了前面。少年在冲力作用下险险飞了出去,他咬牙稳住身体,牢牢握紧手中的绳子。
      枣红马喷着白气,通体汗流,却依旧执着地向前奔跑。少年气喘吁吁,神情专注。大街上,一人一马较量着。看枣红马已显疲态,少年一手抓住马耳翻身骑上。那马受了一惊,长啸一声,发足力狂乱蹦跳。
      少年稳坐在马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鬃,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任马狂躁地上下跳腾。突然,“嘶——”地一声,枣红马抬起前腿,直起半个身子,众人还未回过味来,又猛踢后腿,少年被高高扬起。在场之人皆惊呼一声。李敢脸色一变,这时若被甩下来,不摔死也会被马蹄踩死。
      少年半伏在马上,仿佛生根一般,并未被甩下来。这样大约闹腾了半个时辰,枣红马筋疲力尽,渐渐平静下来。
      众人一片叫好。
      少年一笑,谦逊而腼腆。他跳下马,将缰绳递给跑上前不停道谢的主人,看到不远处的李敢,上前道:“多谢大哥借马一用。”
      李敢朗然笑道:“小兄弟客气。借一马救众人,李某甚幸。”
      少年忽然面色一变,惊道:“包裹……”方才只顾得救那女子,也不知将包裹扔到了哪里。
      “小兄弟勿急,我陪你去找。”
      二人按原路返回,见方才的小婢站在原地,手中赫然拿着的是少年的包裹。
      “恩人可算来了……”小婢将包裹交给少年,一脸欣喜,“你快看看,可缺什么。”
      少年道了声谢,忙打开包裹,拿起底下一卷帛书打开,其上一枚通红的印章格外引人注目。少年见此松了一口气。
      李敢站在一旁,认出此为北地郡太守亲笔书写荐其入期门军的引荐书。
      少年合上帛书,问道:“你家姑娘可好?”
      “姑娘已醒了,只是有些头晕。对了,不知恩人姓名,等我家姑娘好了定前去拜谢。”
      少年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让你家姑娘不必挂怀。”
      “哎!恩人,恩人……”小婢连声喊道,只可惜,少年已大步没入人群。
      “小兄弟可是要入期门军?在下李敢,于未央宫中为郎。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眼神微动,随即抬首道:“在下陈彦,北地郡人。此次乃是由北地郡太守举荐入期门军。”
      “你我倒是有缘。”李敢指着一处酒肆,笑道:“此处的酒不错,不如去饮一杯?”
      虽是初次见面,但观此人一言一行透着坦诚豪爽,陈彦略一思索,欣然同意。
      两人进酒肆,找了个单间坐下。酒过几巡陈彦问起对匈奴用兵之事。
      “……此番仍由大将军卫青领军,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李贺为左将军,翕(xī)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同属大将军。”李敢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道:“定要将匈奴人杀得片甲不留!”
      这些人皆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名将,且不论如飞将军李广等老将,单是卫青等几年内迅速崛起的新秀,足以让匈奴人闻风丧胆,可见刘彻抗拒匈奴之决心,自其登基以来,汉匈数度交锋,逐渐改变自汉高祖起的弱势地位。
      “去年春陛下方命大将军领六将军,发十余万人,大败匈奴右贤王,巩固了漠南地区,何故短短一年时间又再度出兵?”
      “汉军虽早已夺得河南之地,然匈奴多年威势仍在,漠南之地由右贤王、左贤王掌控,匈奴部落多聚于此,对边境构成严重威胁……去年我军方获得大胜,秋天匈奴就入代郡,杀都尉朱英,掠千余人……陛下震怒非常。”
      “代郡都尉朱英……”陈彦垂眸喃喃道,天光在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李敢轻叹一声,“朱都尉率众抵抗,终寡不敌众,身中数箭而亡,可谓忠烈!匈奴性如豺狼,若非将其彻底击垮,边疆永无安宁。”
      陈彦沉默片刻,抬眸看着他问道:“李大哥,若入期门军今后可有机会随军北击匈奴?”
      所谓期门,即“期守殿栏,护卫宫门”之意,取陇西等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者为之,入奉宿卫,出牧百姓,无员,多至千人,秩比千石,隶属郎中令。其与郎官类似,却有极大区别。郎官乃天子近侍,多于贵族子弟中选拔优秀人才,无实权,却是为官的重要途径,其性质多偏文臣,而期门却是天子的贴身禁卫,不得随意调动。
      李敢沉吟片刻,道:“期门为天子禁卫,掌执兵送从,一般不会随军出征。不过,若是骑射卓越,得陛下的青睐,或可随军出征。大将军之甥亦为天子侍中,此次以嫖姚校尉随大将军出征。以你之才今后必有机会上场杀敌,建功立业,不必急在一时。”
      陈彦执杯一饮而尽,道:“彦与匈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所为非为建功立业,但求手刃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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