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 ...
-
几日后，昀初抽空换了一身男装独自一人去了醉玉坊。往常这时都是李妍登台表演，今日却是其他女子。坐了片刻，她随手拦住一婢子，问道：“今日怎没有李妍姑娘的表演？”
“郎君可能不知道，李姑娘已不在醉玉坊了。”
昀初怔了一下，“这什么时候的事？”
“快两个月了。”
“可知她去了何处？”
“这奴婢却是不知。”
昀初眉头微皱，抬头对她道：“你去禀告一声玉娘，就说陈彦烦请她一见。”
见昀初神色郑重，看起来不像是轻浮妄言之人，小婢点头应诺。等了一会，婢子方出来引昀初去了后院。
玉娘一身绯色桃花纹夹衣，斜斜靠坐在软榻上，虽早已过了女子恣意美丽的年纪，别有一股成熟的风韵。她细长的凤眼在昀初身上一转，笑着迎上前道：“哟，陈小郎君可有些时日不来了。”
昀初淡淡一笑，直接开口道：“方才听李妍姑娘离开了舞坊，不知她现在何处？”
玉娘拿起几上的团扇，摇首道：“恐怕要让小郎君失望了，玉娘也不知她在何处。”
昀初诧异道：“玉娘竟也不知？”李妍幼时流落于醉玉坊中，玉娘对她多有照顾，并不苛责，李妍对她一直感念敬重。
“非我相瞒，妍儿赎身离开是得了贵人相助，只是这贵人却一直不曾露面，只安排了人与我商谈。”她顿了一下，看着昀初道：“我私下里问过妍儿，看她的样子是知道那贵人的来路的，小郎君且放宽心。”
昀初颔首道：“李姑娘是个有主意之人。”
玉娘摇着手中的团扇，感慨道：“早早离去也好，她那般容貌……在这歌舞坊非长久之地。若是再早些走，可能延年也不必受苦楚了。”
“李师傅怎么了？”
“一月前有人去廷尉府告延年私铸钱币，也不知怎么的，竟真在他房中搜出几百枚私铸的四铢钱。”玉娘面上露出一丝愤色，冷嗤道：“延年那样宽和的性子，我是绝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等事的！”
昀初吃了一惊，急道：“那现在如何？”按汉律，凡盗铸者斩。
“所幸妍儿碰上了那位贵人，得以纳金赎罪，改为腐刑，只是延年这辈子也算是毁了……可见，这贵人身份可不同一般。”
腐刑……
昀初嘴唇紧紧抿起，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李妍遭遇了这样大的变故。李妍一直视亲人为重，李延年为人陷害以致躯体残缺，她悲痛愤恨之下，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昀初心里有些不安，“这是何人所为？”
玉娘看着昀初，摇头一笑道：“你倒是通透。只是知道了又能拿他如何？”
昀初只想了一瞬，缓缓吐出两个字：“金仲。”
纵观张汤一路为官，此人有才华且懂得把握时机。靠着与国舅周阳侯田胜的交情，他从一名小小的长安吏，调为茂陵尉、丞相史，后在废后陈阿娇巫蛊一案中，凭借用法严峻，处置得当，受到刘彻的赏识，先后晋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成为刘彻最为宠幸的大臣之一。
张汤寿宴，文武百官纷纷前来祝贺，此刻，位于太常街的张府，中门大开，热闹非凡。相对于御史大夫的身份，这座府邸还是略显简朴。张汤的严刑峻法虽为人所诟病，但不可否认，为人廉洁，虽位至三公，家产却不多，皆来自俸禄及皇帝赏赐。
各色车马将门前的大街堵了一路，张汤长子张贺满面笑容，在门口迎客。
昀初早早到了张府，先去拜会了张大人和张夫人，然后被楚盈华带回了席中。
宴席设在了庭院中，男女分席而坐，隔着些距离，女眷处架起罗帐挂着竹帘，张贺之妻王氏亲自陪席。
“阿初！”一女子看见昀初，离席迎上前，“你总算回来了！盈华姐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呢！”她面带笑容，亲热地握着昀初的手。
“你是……阿媛。”昀初看着眼前衣饰华丽、满面笑容的少妇，一时有些不敢确定。王媛是卫尉丞王大人之女，性子活泼热情，幼时也常一处玩耍。
王媛的笑容更盛，眨眨眼道：“我就想阿初是肯定不会忘记我的。”又上下打量她一番，关切道：“怎么瘦了好多？以前这脸上可肉呼呼的……嗯，身子倒是长得比我要高多了……”
昀初讶然失笑。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等下再说。”楚盈华拉着昀初的手，走进席中，笑道：“阿娘，你快看看谁来了？”
楚夫人坐在软垫上正与身边围坐着的几位妇人低声交谈，闻言，她抬起头，惊喜道：“阿初……阿初……”
昀初上前几步，抬起双手，恭敬地行了一礼，抬头笑道：“夫人安好。”
楚夫人眼眶微微发红，招招手道：“快过来让我看看。”
“阿初不能早早拜见夫人，实在有愧。”
楚夫人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你的事盈华都已告诉我……一个人孤身在外真是苦了你了！”
昀初笑着摇摇头。
当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楚盈华后，楚盈华抱着她哭了一场，又是心痛酸楚又是心有余悸，后来两人决定瞒住楚夫人，只说昀初是一直流落在乌孙，方回的长安。
楚夫人拉着昀初的手，仔细询问说了离散之后的事，感慨不已，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疼惜。
“回来就好。既然回到长安，有空便来看看。”
“诺。”
楚夫人欣慰一笑，对盈华嘱咐道：“阿初回来定有许多不便的地方，你可要好好看顾她。”
“知道了，阿娘。”楚盈华笑着点头。
“好了，带她去转转，你们女孩子好好说说话。”
楚盈华带着昀初见了不少人，大多已不识得，她一一见礼，寒暄几句。
昀初的位子排在楚夫人和盈华之间，席间，楚夫人轻声询问她菜色合不合胃口，看她清瘦的两颊，遂嘱她多食些。昀初不觉食了许多，有些肚胀。
昀初起身道：“阿姐，我出去走走。”
盈华道：“可要我同你去？”作势便要起身。
昀初忙拦住她，“不必了，阿姐照顾客人吧。我少顷便回。”
暮色四起，侍女们执着烛火，点燃檐下悬挂的灯笼。庭中燃起篝火，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
庭院虽开阔，却并未如平常官宦人家修建楼台水榭，也无奇花异草，显然主人在装饰上并无多少心思。
昀初只挑小路慢慢走着，弯过几条小径，前面出现一座高台。这高台依着原先的土丘而建，所以并不怎么高，其上筑有一座小小的亭子，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而上。
昀初登上高台，向下眺望，不远处一片灯火辉煌，酒宴正酣，侍婢在案席间穿梭，觥觚交错，人影憧憧。昀初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支颐，听着管弦声悠悠传来，倒也宁静美好。
忽听得从宴席上传来一阵喝彩声，她起身凭栏望去，只见庭院正中的红毯上，一灰衣男子执剑而舞，虽腆着个肚子，姿势却也灵活沉稳。
“……快些，快些。”
昀初闻声看去，几个仆从端着盘盏从高台下方的小径快步走过。
“田信君正在前面以剑舞为主君寿，咱们或许能赶上。”
“今日可真是热闹，丞相大人、卫大将军都来了呢！”
“主君如今的身份可是不同呢！”
“听说比蔡丞相升迁那会来贺的人还多呢……”
声音渐渐远去，昀初又坐回到石凳上，有些心不在焉，她咬了咬唇，又走回扶栏边，踮了踮脚尖，仰着脖子看向前庭，影影绰绰，并不清楚，她略有些懊恼，环顾四周，突然一顿，眼睛一亮。
昀初快步下了高台，穿过一小片柳杉，到了一座楼阁前，她提着裙裾沿着侧面的的扶梯上去。此楼高两层，飞檐如翼展，乃是张府的藏书之地。平日都有奴仆照料，想来今日人手紧张，除了屋檐下的几盏灯笼，楼内漆黑一片，并不见人。昀初隐在夜色中，正好方便她打量宴席上的情景。
这里离宴饮之处不过四十步，席上众人清晰可辨。御史大夫张汤坐于首位，其右手边乃是丞相李蔡,高冠博带，正与人举爵畅饮；大将军卫青端坐在其左手边，举杯向张汤敬酒，张汤含笑举杯还礼。
昀初目光只停了片刻，继续扫视下去。
霍去病坐在卫青旁边，即张汤左手边的第二个位置。青衣高冠，腰系长剑，霍去病一手捏着酒爵，看着下方的歌舞，目光淡淡。
一人举杯上前敬酒，饮毕却不离去，站在霍去病案前谈笑晏晏，最后跪坐下来，大有促膝长谈之意。
看着霍去病眉头越皱越紧，侧首看向别处，昀初嘴角弯起，难得看到霍去病衣服忍耐的表情，若非在他人的宴席上，恐怕他早就一走了之了。
一人凝眉不语，一人侃侃而谈，这场景真是……昀初看着看着捂着嘴笑起来。
突然，霍去病微蹙了下眉，猛地侧首看来。堪堪触及他漆黑的瞳孔，一刹那，昀初一转身，向下一蹲。这动作不可谓不快！
昀初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心跳若擂，好一会，她呼出一口气，伸手轻拍胸口。
“冠军侯，你这是……”
霍去病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无事。”
“对了，在下家中收藏了几柄宝剑，乃是祖上所传，有道是宝剑配英雄，不知侯爷可有兴趣……”
“不必，我已用惯了自己的剑。”
“尚未出鞘，已闻铮鸣声。侯爷这把剑不错，真是不错！”
霍去病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这剑下匈奴亡魂无数，出鞘必饮血，严大人可要一观？”
“……”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