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满月

30、序章

　　1994年，陈宝宜七岁，这是她开始学小提琴的第三年。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舞台的后方，焦躁地等待着轮到她出场的时刻。

　　＊＊

　　三年之前，陈宝宜的父母还从没想过让女儿去学什么业余爱好，之所以动了这心思，完全是因为幼儿园老师一句话——她说宝宜是她教过的孩子里最有音乐天赋的。
　　一对望女成龙的父母就此有了新的梦想，他们带着宝宜去听各种音乐课程，带她去琴行试各种乐器，最后在格调和性价比的综合考量之下选了小提琴，并且拿出不小的积蓄给宝宜报了小提琴入门班，一切风风火火进行着，仿佛再过不久他们就能看见天才少女的诞生……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幼儿园陈老师在跟他们说完那句话之后，还跟班上其他二十多个小孩的家长都说了不同的夸奖，从有逻辑到运动能力强，各种极尽夸张的挖掘孩子们仅有的优点，那个月，哄得所有家长开心不已的陈老师拿到了家乡送来的各种礼物。但是如今已一心将梦想投注在女儿身上的夫妇二人，就算知道了这些，估计也不会再改变心意。

　　宝宜在培训班上了小半年的课，再加上早晚父母逼迫的早晚操练，水平算不得突飞猛进，倒是也能拉些基础的曲子。
　　母亲心心念念盼着宝宜能一步步在这音乐路上走下去，结果天才少女梦没做多久，培训班老师却因为生意不好，突然决定——转行了。
　　好在这培训班老师还多少剩了些责任心，临走前退了学生们的学费，或是良心发现或是变相安慰地劝说宝宜父母——这孩子是个极有天赋的，跟着我学浪费了，不如去找个真正的专业老师吧，到时候她总有能成才得一天。
　　得了老师这席话的宝宜父母，就像是拿到了女儿未来金光大道的“双重保障”，有这么多人夸赞她天赋非凡，未来岂有不成才的道理？

　　自从跟着这位老师学琴之后，宝宜的生活就被练琴填满了。
　　她的父母便天天在家督促她练琴，早起练，中午练，晚上练，吃了饭练，睡觉前练，甚至所有休息娱乐的时间，也都替换成了练琴。
　　起初宝宜也有过反抗，跟父母闹过脾气，也哭闹过，甚至还拿不吃饭当成威胁，可是父母却是拿准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连哄带骗地把她夸到了天上，又给她许诺了种种奖励之后，宝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拉下去。
　　在宝宜吱吱嘎嘎地锯了一个月的木头之后，她终于能够拉出几首最简单的曲子，宝宜本以为达到父母的要求之后，可以换来些许的自由空间，却没想到看到女儿“天赋”的父母却决定以更严格的标准来要求她。
　　慢慢地，练琴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喜欢，只是生活中不可或缺又甩不开的一样东西。

　　再后来，宝宜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跟着陈老师学了几首入门级的曲子，之后又半年，又一年，她已经能拉出许多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曲子，偶尔当她在社区小院里练琴时，都会有邻居驻足围观，对她的“表演”赞不绝口。

　　就在宝宜跟着老师学琴快两年的时候，某一天的培训课之后，陈老师一脸郑重地将她父母专门叫去他的办公室，与她父母有了一次长达半小时的畅谈。
　　这一次畅谈的主要内容是，老师觉得宝宜是个很有天分的小孩，跟着他学琴实在是有些浪费，如果孩子以后真的想走音乐这条路，要还跟着他只怕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所以如果宝宜父母真的有心培养宝宜，最好能带着孩子去临市燕城，找更专业的老师给她辅导。

　　宝宜父母听了老师这推心置腹的一番话，也不由得感到心潮澎湃。
　　老实说，他们一开始只是想让女儿随便学一个特长，以后也不至于被别的孩子比过去，可是听陈老师这一席话，好像女儿就天生是当个音乐家的命，只要他们迈出第一步，就能打开女儿无限光明的前路。
　　但是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们二人又忍不住开始犹豫。
　　艺术这条路本来就不怎么好走，能够享受灯光舞台和荣耀的，只有这一行里最最顶尖的那些人，虽然他们觉得女儿有天赋，可是艺术这东西却不是只要付出就一定能有回报的，况且他们也不是那种有足够经济条件让女儿一心追梦什么都不管的家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宝宜的父母还拿不定主意如何给女儿选择一条更好的未来之路，直到某个周末一家人看电视时，宝宜的几句话才让他们心里稍稍有了些方向。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老电影，背景音乐里是宝宜曾经练习过的《卡农》，他们夫妻二人只是听着这熟悉的曲调倍感亲切，宝宜听着听着却瞪大了双眼。
　　“电视里的声音，跟陈老师示范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他们能拉得那么好听？”
　　后来，宝宜爸爸说，他是因为宝宜说这句话时候渴求的表情，才下定决心好好培养女儿的。
　　因为他觉得，他在女儿身上看到了很多大人物才会有的野心。

　　几天之后，他们听话地在陈老师这儿办了退学，同一周的周末便拿着陈老师给他们的电话号码，带着宝宜直奔燕城。

　　宝宜一家三口周五晚上到了燕城，先是在宝宜姨妈家的小卧室住了下来，然后隔天大早便给陈老师介绍的曾教授打了电话，在跟对方道明来意之后，曾教授让宝宜父母当天下午就带着孩子去给她看看。

　　宝宜父母兴奋地带着宝宜转了三趟车开到曾教授的家里，然而没想到的是，曾教授还没听完宝宜演奏十几秒，就像是忍无可忍地叫停，直斥宝宜的演奏就像是胡闹一样，简直把业余老师能交给学生的毛病都学全了。
　　这一年多以来听惯了夸赞的宝宜和宝宜父母本以为能听到几句一如以往的夸奖，或者就算没有夸奖也能多少称赞下宝宜的天赋，却不想曾教授的态度竟然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几乎是把宝宜批到一无是处。
　　宝宜父母本想带着宝宜灰溜溜地离开，从此断了让她成为音乐家的念头，可是在他们拉着宝宜要回去时，一直忍住不哭的宝宜却突然在曾教授家里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宝宜几乎要被曾教授说得哭出来的时候，曾教授却另起话头，说起她学生第二天在燕市参加的青少年表演赛，并且给宝宜留下一句话，让她好好去看完这场比赛，看看真正专业的学生是怎么拉琴的。
　　曾教授说完这句话后便爸宝宜一家送走，回去的路上，宝宜爸妈一直在猜测曾教授的用意……是让宝宜好好跟那些优秀的学生学学？还是借他们的优秀让宝宜却步别再“浪费时间”？最终二人什么结果都没讨论出来，不过最终还是决定不管结果如何都去现场看看，起码不算是浪费车票。

　　那一天下午，宝宜父母就带着她一起奔赴城市的另一头，买了几张表演赛的门票。
　　这一天的表演赛只是初赛，参赛者众多，分别在好几个不同的音乐厅演奏。其中曾教授的学生是当天在B厅上场的第三个人，是个女孩子，名叫何玉姌，此时正在佳美音乐附中读初二。在听过几个水平良莠不齐的演奏者演奏之后，何玉姌的表现的确让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惊艳，即便是并不算很懂小提琴的宝宜父母，也能听出她的水准去其他演奏者相差一大截。
　　看到何玉姌的表演，宝宜的心里像是结了一层霜，之前不服气曾教授那样打压她，批评她，可是看到何玉姌的表演之后却瞬间心服口服——就算是当时年纪只有五岁半的宝宜，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位名师教出来的高徒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那场比赛结束后，宝宜心灰意冷地走出音乐厅，宝宜的父母却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心情，二人近乎欣喜若狂，仿佛看到宝宜如若拜入曾教授名下，日后便能表现得如今日的何玉姌一样光彩夺目，气势逼人。
　　因为要赶着回家上班的缘故，宝宜父母在给曾教授打了一个电话约定下周再次采访之后，就带着宝宜回了家，一路上宝宜父母二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何玉姌的表现，就好像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一样，并且笃定地议论着，像她这样强力的选手一定能拿下比赛的第一名。
　　然而三天之后，比赛的结果却让宝宜和宝宜父母都倍感意外，何玉姌只获得了表演赛的第二名，而这次比赛的第一名，是个年纪与宝宜差不多的，名叫霍崎的男孩子。
　　宝宜父母对于这个结局大呼意外，宝宜却因这个消息再次被狠狠地打击一番，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水平与曾教授的要求相差甚远，还因为那个水平超越了她心中那个几乎无法超越的何玉姌的人，竟然是个跟自己一般年纪的小男孩。
　　只是正因为如此，原本心灰意冷的宝宜却又再次燃起斗志，在她闹了好几天死活不肯跟着父母去燕市见曾教授的别扭之后，终于因为一个未曾谋面的同龄人找回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决心——既然这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都能做到，那她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宝宜终于不再跟父母闹别扭，说什么死活不去被曾教授骂的话，也不会总是说旅程太远，旅途太累之类的事情。宝宜想通此节之后，便开始了每周坐着城际火车去燕城学习小提琴的日子，六个小时的火车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是每每赶到燕城时都已经累得浑身骨头快散架，曾教授的课时费比以前培训班的陈老师多两倍，而且宝宜上了几个月的课之后，她还只教宝宜联系最基本的技巧，反反复复磨得宝宜快没了耐性，最让她觉得挫败的，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正式收下宝宜这个徒弟，也从来不允许她叫自己老师，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周末能住在姨妈家里，她父母的经济压力稍稍能减轻一些，有姨母的照顾，宝宜也能稍稍减轻旅途的奔波劳累，要不然这长年累月的双城生活只怕是迟早要将他们家拖垮。
　　一直到宝宜跟着曾教授学了快一年的琴之后，曾教授才终于松了口，答应收下宝宜这个徒弟。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透过厚重的布帘射进后台的角落里，宝宜看着化妆镜里被画得像个小丑一样的自己，烦躁得难以自控。
　　本来今天说好是由宝宜妈妈来替她化妆的，可是她在约定好的时间却没有来。
　　因为曾教授突然答应收徒的事儿，这周末宝宜妈妈就临时拉着宝宜爸爸一起跑去燕城，说是要好好请曾教授吃一顿好的，感谢她这段时间以来对宝宜的教导，为了能让宝宜以后好好学琴，宝宜爸爸甚至还跟单位申请调职去燕城，这一次过去也想顺便办妥此事，省得未来宝宜每周都要两个城市来回奔波。宝宜因为这两天要参与学校彩排，所以父母没带着她一起过去，只是将她交给邻居彤彤的妈妈代为照管两天，等他们处理完各种事宜后再赶回来参加这次公演。
　　舞台上表演诗歌朗诵的学生已经念到诗的末尾，眼看自己马上就要上台，可是父母还是没有守约。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场表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她正式成为曾教授的学生之后第一次公开演出，这是她想要与心中的假想敌——那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天才琴童堂堂正正大战一场的战地，可是她最想看到的观众却没有出现。
　　“大骗子。”就在主持人叫到宝宜名字时，宝宜颇有些委屈地嗫嚅抱怨起来。
　　当宝宜模仿着自己想象中的敌人，迈着自信的步子走向台前，走进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舞台追光中时，台下的学生们却因为看到她可笑的妆容爆发出一阵阵哄笑，披上伪装的宝宜瞬间被打回原形，变回那个胆小不经事在曾教授嘴里完全跟“专业”不挂边的胡闹的孩子。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拉完一首曲子的，只记得台下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和小声议论，曲子演奏到一半时夹在她胸前的麦因为她动作掉了下去，现场瞬间安静了许多，可是她却因此莫名松了一口气，然而后台的老师为了不影响表演，很快就在后台找了一个一人高的话筒搬到宝宜面前，宝宜刚刚松开的心脏又再次被拽紧，在她因为紧张而手足无措时，小提琴突然发出了几声她初学提琴时天天绕在她耳边魔音灌脑的声音，悠扬的乐曲变成了吱吱嘎嘎的锯木头声，台下响起一片哗笑，宝宜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个音符都拉不出来——这场与假想敌同台较量的比试，她输得彻头彻尾，她甚至能看到舞台角落一个看不到脸孔的小人跟着台下的学生一起疯狂嘲笑着她。
　　陈宝宜几乎是带着想一头撞死的心扭头奔下了舞台，背后的嘲笑声一直不断，舞台后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儿冲进来的老师，一直叫着宝宜的名字，可是宝宜没有听到她叫唤，也没将老师那几句模糊的有电话找她的事儿听进耳朵里。
　　她一路吭哧吭哧地跑回家，跑到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开，看来爸妈是真的没回来。
　　可是她也不想再去邻居彤彤妈妈家了，彤彤老是想玩她的琴，昨天她还因为这件事跟彤彤吵了一架。
　　宝宜漫无目的地在大路上闲逛，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城市里各处都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就像一片片聚集在一起飞舞的萤火虫。
　　宝宜坐在台阶上，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满心怨气地等待着父母回来。她甚至还在脑内构思了许多台词，等到父母出现在街口，她要怎么指责他们不守约，或者自己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让他们对自己好好道歉。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暗示明示和苦苦哀求，万一他们真的给她买回来一个隔壁哥哥家的那种游戏机当做生日礼物，那她就可以考虑原谅他们了，想到以后自己不用三天两头跟着一群孩子跑去隔壁家哥哥家门口围观他玩游戏，宝宜的嘴角甚至还忍不住往上扬。
　　此时是刚入冬的时节，入夜后的冷风已经有些刺骨的劲儿，宝宜在石阶上还没坐多久就觉得屁股发凉，加上今天为了上台好看，她还没穿上自己最厚的那身小棉袄，而是前两个月妈妈给她新买的红色呢子大衣，这会儿被冷风吹了一阵已经冻得有些头疼流鼻涕。
　　宝宜耐不过这天气，可是又想等在路口，等到父母回来时好好跟他们操演一遍自己在脑内演完的剧情，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去爸妈常带她去吃的街口那家的馄饨铺里等着。
　　馄饨铺老板与他们一家都是熟识，见宝宜小脸被冻得通红，老板大叔还好心给她盛了一碗馄饨，让她先吃着，等她爸妈回来再付钱。
　　一碗热腾腾馄饨下肚，宝宜又瞬间被热汤解冻，刚才被冻得僵硬的手脚又暖气四溢，刚才还一副被遗弃小狗模样的陈宝宜又变成了活蹦乱跳的熊孩子。
　　坐在混沌店门口的老太太是老板的老娘，每天她都抱着个两只手大小只能收到几个台的小黑白电视看得津津有味，宝宜在店里闲得无聊也凑过去看，这时老太太在看的是地方电视台的当地新闻，新闻报道城市周边某国道上的大型连环车祸，车祸原因貌似是因为突然降温引起的地面凌冻造成，宝宜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央求着老太太给她换台看动画片。
　　老太太与宝宜熟识，本来也很喜欢这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这会被她闹得没法，只好给她换到正在播放动画片的某频道，宝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太太身边，看着小电视里活蹦乱跳的小动物闹来闹去，笑得开心得不得了，几乎已经忘了她留在馄饨铺的本意。
　　街上行人匆匆归家，夜色越发浓重，城市里的各个角落也都纷纷亮起灯火。
　　动画片放完的时候，宝宜的爸妈还是没有回来。
　　天上下起纷纷落落的小雪，路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宝宜心中的阴霾却随着这场小雪的到来被挥散一空。
　　宝宜心想，等爸妈回来了，她一定要拉着他们陪她一起在雪地里玩会儿才回去，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们肯定会乖乖听她的话，回去之后再让妈妈煮点红糖姜水，一家人坐在一起喝完了再玩会儿游戏机，不过就算他们今天没有把生日礼物带回来，她也能原谅他们。
　　只是街口走来的人却越来越少，那个昏暗的路灯在反复闪烁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还是熄灭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着凉的原因，宝宜的心口突然有点不明来由地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