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志》竹耳

28、第二十六章 旧识

　　三天后，我们一行三人打点了行装，坐着马车沿着官道朝着莫言山东边方向行进。这行装中除了惯有的吃穿用度，还包括了品肴的便携式火炉，绍言的雪丝云片糕和我新近搜刮的一本木刻《山贼王》的话本子。

　　我们临走之前尚有些忧心，家不可一日无主，我们留着空落落的寨子万一遇见洗劫的匪徒……但绕着寨子逡巡了一圈，自从那张唯一的八仙桌子碎在了品肴威猛的大砍刀之下，这半大的寨子里唯一还能令人看一眼的，便只剩寨门上硕长的匾额，厅堂里半旧的四方扶手椅，和卧房里削薄的床板，若是勉强将它们凑做一堆，尚且刚够给烤全羊添上一把火。

　　所以我们一行三人，忧心之后，坐着马车走得很安心。

　　尚不足黄昏，马车就已经停到了莫言山东面山脚下的一处小镇，镇名曰友来镇，只听这名字，便已可预想这热闹熙攘的景象，再加上我们低估了民众对于凑热闹这一举动所怀有的高度热情，所以马车尚未进得了镇子，便已经堵在了官道上。官道两边早候了些精于算计的小贩，挨个的游说马车的主人，开出极高的看管费或是极低的收购费，旨在见缝插针发一笔横财。

　　不一会儿，便有个黑瘦的贩子搓着手往我们的方向凑，裂开嘴露出一板的黄牙并嘴角处一层一层的纹路，开口前先点了个头鞠了个躬，“几位爷也瞧见了，这镇子外不好驶车子，这镇子内便更不好驶，这之后的几天也只能更坏不会再怎么好的了了，所以几位爷这是让小的帮着将马车看管看管，还是干脆开个价变卖给小的？”

　　我看了他一眼，“若是既不愿看管也不愿变卖呢？”

　　那黑瘦的贩子搓着手直乐，“若是几位爷想留下自家人或是寻些别人看管马车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瞒几位爷，这镇子前便利的地界都已经被哥几个分了，几位爷想停靠马车，怕是要去稍远些的地界寻寻。”

　　我回头看了一眼品肴，然后瞬间便有一柄砍刀落在了那小贩的肩颈上，只见那小贩依旧面不改色地先点了个头鞠了个躬，“几位爷挑这么个日子来友来镇，多半是来凑这山贼会，而和几位爷目的相同的，小的这几天见得也多了，比爷几个再凶的也有。几位爷今天就算把小的砍了脑袋，换个别的哥儿，也是就这么几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几位爷不愿跟小的做生意小的也不强求，小的这就退了去问别的爷。”

　　苏绍言此时也从马车中探出脑袋，推了推品肴的手将砍刀从小贩的勃颈上挪开，问了句，“这看管怎么讲，变卖又怎么讲？”

　　小贩应说，“看管收纹银十两，以山贼会的期限为界。变卖为纹银三两，一旦成交，恕不悔账。”

　　苏绍言轻笑一声，“这算盘倒打得敞亮。怕是这山贼会结束了，那些变卖了马车的从你们手上赎回这马车便是要花上纹银二十两。”

　　那小贩略顿了顿，应了一句，“爷是个明白人。”

　　苏绍言再笑，“听说上头派来维护秩序的官员已经到了这友来镇，初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拾了这府衙牢房，只为此间扰事滋民的人留着，也不重判，只山贼会结束了视情节严重而决定去留。”苏绍言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神色间就像一只逗弄耗子的猫，只觉得顿的长短恰到好处之后方才开口，“你们于此处的营生府衙定也是知道，你们于他们塞些酒水好处，只要不出乱子，府衙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如果我雇些人于此处生些是非，横竖花不了我三两银子，只需惊动了府衙来拿人，你们这营生，怕是不会再好做了。”

　　那黑瘦的贩子一张脸被绍言说得青一阵白一阵，却到底是个精明人，冲着绍言的方向说到，“这雇人的三两银子还是留给小的吧，几位爷的马车由小的看管也尽可放心，保证一块漆皮都蹭不落。”

　　绍言从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自己手心，“若是不雇人，便只摸得出这一两银子，可还足够？”

　　那小贩的一张脸此刻彻底的青了，摸过绍言手心里的银子就去牵马缰，“小的谢爷的打赏。”

　　我和品肴对视一眼无限唏嘘，这世道就算得罪了老天爷，也万不可得罪一个苏绍言。

　　安顿好了马车，我们一行三个便终于进了镇子，环肥燕瘦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地填满了所经之处的任意街道，简直比每日辰时斩杀人头的菜市口还要热闹，若是碰上个别一语不合大打出手的，人群会自发围成一个圈，振臂欢呼的声音便会引来另一群人和官府的衙役，待衙役可以挤进人群，这胜负便早分了，人也便要散了。

　　每走一步路便要被不同的人撞上数次，品肴望着人群中不断穿梭的衙役，不解地问到，“若是朝廷不许山贼滋事，一早毁了这山贼会不就行了，为什么还会派人来维护秩序？”

　　我随之应到，“想来这山贼会便是以武会友，不可能大家大老远地跑过来只为吟上几句酸诗。这山贼间打一打斗一斗，舒缓舒缓平日里生存中打滚积压的怒气，便能少给朝廷添些赌，若是打一打斗一斗间再折损上一些人，便是朝廷再乐意不过的了。所以朝廷为什么要毁了这山贼会？只要这规模尚在可控范围内，他们许不定还会说上两句鼓励的话。”

　　品肴听后咬了咬牙，“这朝廷，还真是阴险!”

　　我呵呵干笑两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太阳开始落的时候，已经有人为了一个树杈的位置而大打出手，我才恍然意识到，这客栈，怕是极不好找。街道上晃了一圈，简单找了些吃食垫了垫肚子，绍言便不紧不慢地将我们朝镇中的一间客栈领，我本以为绍言是准备好了说辞想为我们争得一间柴房，却不想这房间，是一早便为我们定下的。一问才知，定下这房间的是西楚寨的悭臾，长相如斯粗犷，心思却如斯细致，让我不觉对他终于有了些好感。

　　此时我才突然缓过一个问题，“你说上头派来维护秩序的官员会是哪个？这种差事可大可小，怕是会做些文章。”

　　绍言接过我的话应到，“说是新近有人匿名参了本折子，指责现今的世家子弟越发不成气候，是可动摇国之根本的蛀虫，上头琢磨了一番觉得尚有些道理，便分派了些人给朝内已挂了衔的世家子弟，打发了他们来了这几座山趁此一番历练，也好看看他们拿了几年朝廷的银饷，都学出了些什么手段。”

　　“这么说来，保不准在这友来镇里落住的，还是咱们的旧识。”

　　苏绍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现今在这府衙里住着的，一个是户部侍郎的三公子李延松，另一个，便是左丞的长公子慕逸。”

　　我闻言一惊，“谁？你说谁？”

　　我揉了揉额头，你说我是该说冤家路窄好呢，还是说天降福星好呢？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心中唯一的芥蒂不得纾解，一个是我唯一的胞兄甚敬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