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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诊症室内的梦》 短篇小說 ...


  •   《诊症室内的梦》

      「李倩仪!」

      诊所姑娘的一声叱喊,令病得昏昏沉沉的我马上精神为之一震,那久违的名字,视线在小小的诊所中搜寻,期望名字主人的现身,但此时心底一把声音,悄悄地发问:

      「我到底是不是希望真的再见到她呢﹖」

      恍惚灵魂出窍似的,发现自己身体变轻了,慢慢飞了起来,走进那无形的时光隧道中,重回那十八年前的自己。

      容纳了30多人的简陋的班房中,坐在中间后排,剪了一头短短的男装头发的女孩,不正是小学二年级时的我吗﹖没有错,当时父亲为了方便,不准我留长头发,看见邻座长辫子的女同学,那时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是一堂中国语文课,教授的是一位有着一把长长秀发的年轻女老师,她的声音柔柔的,令人听起来很舒服。当时的我在专心地在听老师讲课,忽然坐在隔壁的那位短发大眼的同学轻轻的以手肘推我,「我」轻轻飞过桌椅,近身望清楚她的容颜,那便是李倩仪—「我」十八年前小学二年级时最友好的朋友。

      有时「我」怨恨我那过人的记忆力,为什么至现在「我」竟然还可以清楚记得她的容貌﹖或许记忆因为痛苦而深刻,越痛苦的事便越能在脑中植根长苗,这便是「我」唯一的解释了。

      以手肘轻轻推着我,接着在我耳边细声喁喁,然后手指一指向右边的方向。「我」知道她是告知我右边那位老师眼中的模范生的男班长,正在和邻座的男生在玩橡皮筋,她让我举手去告知老师这件事。

      「不要,千万不要,她会出卖你!」

      「我」拼命地做出阻止的手势,当然那个小二时的我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马上便听从那位好友的劝告,伸手扬起,呼唤老师,告发同学,一心一意当一位尽责的好同学!

      结果老师也很公正廉明地处罚了那位男班长,没有因为他是班长的关系而有任何偏坦,老师罚了他留堂十分钟。

      事件看似圆满画上句号,但是「我」知道没有那么容易便完结。

      「那时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告发呢﹖」凌空飘浮在空中,看着告发完他的我,继续留意上课,再看看那位男班长,他肥肥的脸上已是一脸怨恨的表情。

      带着虚幻的身影,「我」不禁苦笑着,往坏的方面想,「我」原来自少便是这样少脑筋又神经大条;往好的方面想,原来「我」自少便是正义在怀的信念者。

      可惜那时的我却没有得到身为一位良好学生所得的奖励,反而是感受到人生第一次最痛的伤害。

      钟声响起,放学时间已到,「我」马上跟随着奔出课室的学生,轻盈越窗而出,果然见到那个早已来到校门前一角呆等的我。那时的我没有因为告发了那位男班长而得到任何奖励,我也没有感到什么,只是在呆等着,因为我那唯一的同校姐姐当天正好生病了,我要帮她拿功课回家,这是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难到真是天意﹖!如果当天不是姐姐生病在家,那时的我未必会遭遇接下来令「我」一生记得的事情…天意、天意,或许也是冥冥中的天意,让「我」来到十八年前的空间,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有没有勇气再去亲历一下当时的情景﹖

      一脸呆愣的我开着伞子在门外拿了姐姐班主任给我代交给姐姐的功课,接下来便是等妈妈的接送了。

      突然,三、四个身材肥胖的女人峰涌而至,将年幼的我连人带伞团团地围着,记得那时我是感到四周都暗黑了下来,那雨中仅有的阳光也被遮掩了,当人的光明被四周所遮掩了的时候,便代表黑暗的来临。

      还没有弄清发生什么事情的我,很快便看见一个一脸凶相的胖女人,弯着她肥肥的身子,企图挤进我的雨伞前。

      一个照面,我便马上认出来人是谁。

      「她是班长的妈妈!」那时同学多是街坊相邻,而她又是模范生的母亲,我又怎会不认得眼前人是谁呢﹖

      那位肥胖的母亲,满脸雀斑,咧开大嘴,劈头便对着我开骂起来了。

      「就是你!是你告发我儿子!谁人叫你这么多事!就是你这么多事,那人教你的呀﹖」

      她的责骂不断重复,好像魔音传耳一样,迅速地轰进我脑海中。

      年幼的我一下子受到这样的厉声严责,泪水便马上不争气地在眼眶打滚着。最可笑的是,那位胖女人一轮连珠炮发的攻击后,她便可能是要休息一会,站起身来,与她身边另外两、三位也是家长的妇人一起高声和议谈论着,务求争取最多的认同,以此来否定一切真相。

      「就是呀!都不知怎样的,这么多事的小孩!」

      「是呀!多事都很!真讨厌!」

      那些她身边的其它学生家长也没有让她失望着,纷纷高声和议,来一起指控「犯了错」的我。

      一时之间,年幼的我想着:是不是我做错了﹖

      空荡荡的「我」飘浮着,看着那些女人的嘴脸,真是看不下去!真是看不下去了!

      「我」想飞到前面,狠狠地推开那几个女人,现在的「我」可以保护自己了,不会容许这样完全是非颠倒的事情发生。

      那些女人是怎样教育自己的下一代﹖难到她们教育她们的子女也是不要这么多事﹖到底她们是不是认同那位男班长的行为﹖如果认同,又何来多事﹖她们指责我多事,即是不是代表她们认同这是一件错事,而举报错事的人却是不对的﹖那一刻我的脑子全混乱起来。

      「那是因为她们怕她们子女的外表假像被人揭穿,她们要的是一些虚假的名誉,她们要的不是一位真正好小孩,她们要的是老师给予她们子女「好小孩」的荣誉!」

      「我」大声地喊着现在我明白了的道理,急忙飞至那个我的脑顶上,可惜那个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没有实体的「我」只是气得直在干蹬脚,错,是胡乱地踢脚,因为「我」还是浮在地上,根本接触不到地面。

      拚命地「说话」,却没有半个人听得到和有反应。

      剎那间,一向喜爱孤独宁静的「我」,突然觉得原来被人忽视的感觉真的不是很好!

      再看看当时那个我,拼命地想将雨伞拉下,彷佛那便是唯一保护的工具;但是那些女人好似是魔鬼一样,紧紧地追着,务求要将我狠狠击毁才心满意足。

      「谁人叫你这么多事﹖即使我的儿子他玩橡皮筋塞在鼻孔内有事,窒息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我」记得当时他和那些男同学是将橡皮筋放进鼻孔内玩耍,一种非常特别「有趣」的玩法,现在回想起来,明白果然那样母亲教导下的儿子的思想也是异于常人的。

      现在的「我」不解的托着腮儿,思索着她能够搁下这样狠词,是否代表她内心其实重视她儿子班长的荣耀多过她儿子的性命﹖所以才对她儿子这样危险的游戏无动于衷﹖

      她仍是不放过我似的,继续厉声狠骂,不时仍听到「就是呀!」「这么多事!」的和声,有些像是街市里小败叫卖的声音,不过她们卖出的不是货物,而是她们教育子女的良心。

      眼泪终于忍不着掉了下来,沾湿了双颊,但那时的我不敢伸出纤幼的双手去抹走它,因为这样我便不能打开雨伞,那是我当时唯一的保护工具!那种对保护者的依赖,令那时的我不禁紧紧握着伞柄,差不多令手掌掌心也感到发痛发麻,也没有松手。

      迷蒙的视线中,忽然在人海中见到熟悉的面孔。当时因为打着雨伞的关系,除非是她们弯下身子,否则我是看不到她们这些大人的正脸。沿着水平线高度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孔展现在我眼前,成为我一生的烙印。

      那是李倩仪!刚才还在让我举手告发的李倩仪!

      她正咧嘴微笑地望着我,一手牵着她母亲—一位短曲发,样子普通的妇人,亦就是那群和议女人中的其中一人。

      她那道唇边的嗤笑到底代表什么﹖

      她在笑我的愚蠢﹖她在笑我的无知﹖还是在笑我的狼狈﹖我不知道她在笑说什么,我只知道她的笑容就好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箭,直射入我的心灵,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原以为现今的自己已经可以承受得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看着泪流满面那时的我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唇悄亦尝到了咸味,原来眼泪真的是咸苦的。

      可怕的梦魇还没有结束,母亲来到了。

      记得当天母亲心情也不大好,因为姐姐生病了,以前家里人只要一生病,母亲的心情变会变得十分差,这可能是她因为关心我们而表演出来的急躁,那时的我不能理解,也不懂理解,所以生病时害怕告知母亲,因为生病便是一个捱骂的诱因。

      那天母亲终于来到了,看着一群女人围着年少的我,也有些茫然。

      「我没有偷别人的橡胶擦!妈妈,请你问清楚好吗﹖」

      「我」又急忙飘飞到母亲的头上,拼了命的大喊着,希望母亲能稍微听到一下,不要有那个错误荒谬的想法。

      「我以为你偷了别人的橡胶擦,所以我才一起骂你,还要向别人道歉!」这是母亲事后,在惩罚了我禁足在小房一整个下午对我说的。

      当时,母亲听着那几位太太对我的指骂,心里着急姐姐的病况,也没有心情想去弄清事实真相,便以为是我做错了事,骂了我,更为了我向她们道歉。

      「我」现在真的想杀了当时的我,为什么我当时竟然也是没有发出一句声音,一句反驳和一句申辩。当时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元曲中《窦娥冤》一节,窦娥受屈含冤也引来六月飞霜,当时天空只有下着毛毛细雨,不记得那时是什么时节,如果是冒寒严冬,毛毛细雨明是不是也是一种天文小异象呢﹖

      终于曲终人散,事实的歪「曲」完结了,相关的人包括骂人或是被骂的人都散开了。

      随后我跟着母亲回家,沿途上尽管已是天晴万理,但我仍然没有合上那把雨伞,因为那是我的保护工具。

      回到家中后的情形是怎样呢﹖仍然只是伤感和迷茫的延续。

      飘呀飘呀!「我」亦跟随着回到了我小时候所居住的公屋。

      吃过午饭后,那时的我终于鼓起勇气,战战竞竞地向着一脸铁青的母亲尝试解释当时的情形,岂料母亲的反应却令我再跌入谷低。

      「如果你不多事,便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也可以早些回来!」

      母亲不耐烦地说完后,便马上去煎药给病卧在床的姊姊,因为那天我们回到家时,姊姊的高烧又再高了几度,变得有些晕晕钝钝,母亲十分担心。

      「我」一旁静静看着,脑中浮起小时候每当生病时的母亲的生气样子。

      生病﹖这个词意十分熟稔,对了,「我」现在不是在生病中吗﹖

      「沈少彦!」

      一声清脆的叱喝声,猛地如吸力器的吸嘴般将我整个人拉进黑洞中。

      慢慢地睁开双眼,看见那熟悉的诊症室房门,护士正在透个小窗,按号呼喊我的名字,神志略定,原来刚才竟是南柯一梦矣!

      「沈少彦!」

      「是我!我来了!」马上从梳发中一跃而起,走到小窗前,护士姑娘很有礼貌地讲解每种药的功用和服用时间,领过药水药丸,付了钱,准备转身离去。

      视线不经意扫落在刚才负责给药的护士的名牌上。

      「李倩仪」

      我登时如遭雷亟,眼角稍微邪睨在那护士面容上,想要重新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她﹖刚才领药时,我压根儿也没有留意她的容貌。

      大眼、扁鼻、小口,一头烫得新潮的曲发,一身笔直素白的护士服,拼命想将与脑中记忆的图像比较和融合,却突然发现那多年的记忆图像竟然已经如未砌成的拼图般,是一小一小的细块,散落在脑中不同地方,却怎也不能再拼凑在一起,难到是因为刚才的南柯一梦吗﹖

      算了吧!既然不记得便不再想了!难到今天的我还要找她问清楚当年的事情吗﹖

      「铃,铃。」

      手机此时响起了。

      按起接听的键控,母亲清脆而哄良的声音从电话中随之响起。

      「阿彦,你怎样呀!又病了﹖都叫你平时早些睡,不要乱吃东西,你看看你,廿多岁人身子便这样差!将来怎办﹖」

      急躁的责骂声永远是母亲在我们姊妹生病时所一定听到的。

      「好了,我没事,我刚看完医生了!」

      『不,我一阵子去你家,煲些中药给你喝,不要吃西药,西药太伤身了,苦茶才可以完全治好感冒喔!』

      母亲不容有异的语气,伴随高亮的音调,令人无法反抗。

      「嘟」声响起,母亲已自行中止了电话通话。

      唇边泛起一道无奈的苦笑,今天的母亲仍然没有改变,那么不容有异,那么独断,那么疼爱我,而我又有没有改变呢﹖

      李倩义、那男班长和他母亲又有没有改变呢﹖

      友情的脆弱、道理的歪曲、苛责下的关爱,或许便是那件事给我的体验,亦是我成长的足印的一部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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