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记》面瘫君

3、祈福

　　嫁入驸马府于我来说其实没多大差别，一样的高墙深院，一样的那些个人陪在身边。这个驸马十分识趣，我免了他每日的请安礼后，他一般都会“忙于公务”，平日里只是差遣小厮送些礼，来我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其实他若愿意来与我欢好，我也乐得陪同。

　　转眼开春又是一年。莺飞柳长，万物复苏。梧桐翠树青青郁郁，桃花也开到绚烂，一簇簇团绕在枝头，颇有些闹春的样子。
　　前些时候皇帝偶感风寒，龙体稍恙，周皇后曾到开元寺祈求佛祖保佑皇帝安康，不知是不是菩萨灵验，皇帝的身体很快便好了。朝廷气氛听说很是浓重，虽说宫闱之中不该议政，但多少也都知道南疆的蛮子又在蠢蠢欲动，屡犯边境。这就不得不提到那只小妖精，她附身时旁边的小娃现在已经做了镇南将军，两年前被派去南疆驻守，他和小妖精等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妖精俨然一副红颜知己的模样，嘘寒问暖之外还常与他谈兵论将。故而这些年他虽然东征西讨马上生涯，与妖精之间的鸿雁书信却从未断过，所以周转着到我这里，比外界朝廷还常多知道了些事情。

　　那小娃姓萧名渊字博文，他爹也曾在周老将军帐下服役。萧渊前些日子抓到了个奸细截了封信，信上的内容让朝廷大惊。原本朝廷觉得南疆蛮子还不成气候不足以忌，但从信中内容看出，北域似乎已与其达成了联盟的协议，企图来个南北夹击。北域呼达部落虽是个部落，却已颇成气候，隐隐有小国之相，听说那里连女子小孩都十分彪悍，更不提其现任首领呼达誉少年时便臂力惊人，刚毅勇猛之名传遍塞外直达朝野。若两方果真如信中所述达成联盟，准备上下夹击，我朝不一定打不赢这场仗，但一定会元气大伤。
　　先祖皇帝即位时曾杀戮过不少皇室宗族，皇室斗争明里暗里不曾停歇，若真到了受制于南疆北域，恐怕这王朝土崩瓦解也是瞬间的事情。
　　于是今日，皇后再次启程往京畿外的开元寺，一为还愿，二为祈愿天下苍生平安。我闲来无事，当是踏青也当是孝心，也随同陪伴母后一起前往。

　　开元寺是皇家养的寺庙，修的富丽堂皇金光熠熠。往上看飞檐重重，往下看回廊九曲十八弯，往前看是一个殿连着一个殿，从佛祖老爷到送子观音到弥勒菩萨到四大金刚，一概尽有，个个金塑石雕，神态各异。我每次陪伴母后来开元寺上香的时候，就会盯着那些金箔贴就的佛像琢磨。小神仙当时说，佛光□□就是金光闪烁的，莫非那□□也是此等金子制成？若真是如此，那想必我记忆中的那道金光便不是佛光。
　　佛家圣地不得行马驾车，寺门外下了驾撵，我扶着母后缓步走向开元寺。皇后凤仪鸾驾驾到，光头老和尚主持领着他那一帮子光头中和尚小和尚出来接驾，照往例，会带着大家上香祈愿，一个殿一个殿的磕头。我原先极不习惯这些事宜，不过皇家的礼教和排场还要更大更繁冗，每年新年祈福一次折腾下来，慢慢的也习惯了。

　　这次主持老和尚领出来的人当中多了个人，就站在主持身边，约摸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的十分秀美，神情高雅如高山流水旷世无华。老和尚捻着他的珠链子和皇后介绍说，这个人法号了缘，是西域圣庙中举荐来游历的，资质极高，乃佛门中的翘楚。他淡淡的站在那里浅浅噙笑，同样一件灰色僧袍宽宽松松的披在他身上，却透出一种洗练般的豁达，眉角眼梢之间有着清澈透彻的坦然。
　　老和尚在那里絮絮叨叨的歌功颂德周皇后贤良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那了缘和尚身上居然泛着淡淡的光，我原以为只是眼晕，仔细一瞧却发现并非我花了眼，而且这光似乎有些眼熟。
　　左右打量的时间久了，那和尚在含笑谦逊之间也朝我这里扫了一眼，眼神很是温和，眉间却含着沉思，他微微皱起眉，眸光微闪。四月阳光和煦温柔，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香，我却陡然从心里浮起了无可抑制的寒意，即便周身早已被照得暖洋洋。我木着脸看回，他却转回了眼神随住持唱喏，仿若什么都不曾见，什么都不曾知。

　　入寺先去正殿拜佛上香，他陪同念过一道经，便自行告退说是去修禅，气度雍容温和冲淡，倒是不曾再将视线转于我身上。住持和其他僧人领我们再去其他殿中上完香，已是正午，寺庙里安排了些素食，用完膳后母后便进入了禅室打坐静心，我嫌烦闷，告了个罪便溜出了开元寺，去了山后。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开元寺山后的桃花不如我府中开得那般张扬，却也是锦锦簇簇，配上这古寺禅音，倒是收敛了艳俗，显得别样的沉静。因为是入寺庙祈愿，我身边的情侍一概不曾带出，我屏退了使女侍卫，一个人走入了桃林。

　　林中十分静谧，只脚下沙沙的花叶声，一阵熏风徐来，枝上花叶微颤，近处远处层层峦峦，宛如云霄。桃花清香浓郁，倒是让我有些怀念起曾经的岁月，与小妖精一赌成约后，皇宫虽好，出入却很不自由，身为长公主的我，不说离开皇宫，就连自己的公主府驸马府之外，都不得随意走动。
　　我拢着袖子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噫了一声，桃林深处居然种的是满目的竹，深红浅碧，一时错不开眼。稍往旁边两步，有一汪清泉，清泉旁凿出一条小涧，引一道活水蜿蜒曲折，正是往竹林之中流去。我起了兴致，跟着这道泉水一路循去。莫非是什么世外高人，在这里隐居？看这引水的巧思，这高人看来还是个雅士。
　　泉水引到一处汇聚成池，池中浮萍未聚，新菏未发，池边一间小屋，门扇半旧，屋门不曾上锁，屋内桌椅半新不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常住，桌上倒扣了一副碗筷，桌脚搁置着一个古朴的书娄，抽出来粗粗翻阅，不仅有坊间的传奇小说，还有一本菜谱，不由啧啧作奇。主人此刻不在，屋后半支着窗，望出去是绿郁一片，似乎是田地。退出门外，屋檐下摆了张小桌，桌上一副黑白子，棋局未终。若说我在这几年里学过什么，恐怕除了识字外也就是无聊之时的下棋取乐了。想了想，凑近那棋局看了看，白子散落棋盘各处如恶虎下山凌驾四面八方，黑子则是节节败退顾此失彼。一时手痒，我拈起一枚黑子落上棋盘，弃了左下这些，方可以突围出去，壮士断腕，总好过全盘失守。
　　原想等等屋主归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无奈直到夕阳西下都不见人影，寺中暮鼓敲起，我只好原路返回。

　　刚进寺院给我安排的厢房，回廊里蹭的蹿出个人，凑在我眼前谄媚的笑道：“公主殿下您回来了。”
　　我瞄了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小宁子，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他跟在我身后，一路哈着腰，“回禀公主，奴才今天又自作主张了一件事情。”
　　我顿了顿，反转身问道：“什么事？”
　　这小子是我向母后讨来的，他人挺机灵，在我身边也算伺候久的了。时间长了这小子胆色也大了，时不时地去做些自作主张的事情，好在大多数都无伤大雅还都颇讨我心喜，所以我每次也最多是小小的惩戒一下。
　　他凑近我，嘿嘿笑道：“今天奴才见到公主一直在打量那个了缘和尚，奴才那时候就想，这和尚长得也忒标致了。这不是公主这次来，没带府上的公子么，所以，所以奴才自作了个主张，把了缘师傅请来了。”
　　我有一直在打量吗？那和尚标致？我怎么没注意到。等等。
　　我问，“请来了，是什么意思？”
　　小宁子挠了挠头，挤着眼睛道：“就是让人去请了来呗。”

　　我一步迈进厢房，被捆成粽子样的和尚正躺在床上，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悠然笑意，宛如他正被人礼待宴请一般的宁静安然，道：“公主终于回来了，小僧在这里等好久了。”
　　仿佛一道天雷打在我脑门上，轰得我两眼冒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