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有佳人》顾佳佳

6、民歌——《八月桂花香》 故地重游

　　我知道这是无聊的，这是无谓的，这更是不对的，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我这些年来没有一刻曾经忘掉的，这个白色小亭子面前。皓南也从车里走下来，站在我的身边，看了我一眼，然后似有深意的向这个亭子望去。我本来真的说不见了吧，算了吧，可是皓南执意要把我们以前走过的地方，都看一看。
　　电话里，皓南说，“如果这些年，不是靠这些回忆，我真的不知道如何走到今天，就当是你和一个校友故地重游，好吗？”
　　我没法拒绝，或者说，根本也不想拒绝。毕业三年了，我还从来没有回过母校，不是这里没有回忆，不值得回来；正是因为承载了太多的回忆，我害怕回来；古人说的“近乡情怯”，是不是就类似这种感觉。虽然我人没有回来过，可是午夜梦回，我的魂魄，早已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不是不懂得，人，不能因为现实中不幸福，就一味在回忆中沉沦，那只能伤人伤己；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走在桂花树环绕的校园小道上，酷夏之时，我却那么分明的闻到了八月的桂花香，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沉醉，一如五年前的情景。我们并排走着，离得不近不远，可能路人这么看过来，也有点对我们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其实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太近了，我们不能；太远了，我们不愿。

　　多年后的故地重游，我们边走边聊。来到了当年我寝室所在的15号楼窗户下面的那片空地。
　　“记得吗？那次我们吵架了，我就是站在这里等你的。”怎么可能忘记！皓南打电话，我不接，让室友传话，我不理；一向还算内敛的他，居然在楼下这片空地大喊大叫起来，
　　“英语系99级6班的顾佳佳，你赶快给我下来，不然我接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做什么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说出那三个字了，我…”
　　顷刻之间，这栋楼所有的窗户里，数不清的脑袋，齐刷刷的伸出来，无一例外的等着听是哪三个字。
　　“闭嘴！我下来！”
　　我终于还是慑于他的淫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饿了！”
　　“你真无聊！这些看热闹的人也真够无聊的！”
　　“要是你，有这种热闹，会不看吗？”
　　“那倒是！”
　　然后？然后就冰释前嫌，涛声依旧了啊！

　　不知不觉，我们移步来到了学校的大操场，800米的大操场。
　　“记得那次我背着你在操场上跑了整整一圈吗？”
　　恍若隔世。那天，皓南想吻我，我偏不！他死缠烂打、死皮赖脸、霸王硬上弓，无所不用其极。我就不！
　　“你背着我，围着跑道跑上一圈，我就让！”
　　“你，这，太狠毒了吧！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单薄的身体承受不起啊！”
　　“随便你！”
　　那天的结果，皓南跑得筋疲力尽，最后把我从后背上好不容易卸下来，马上精疲力竭而又急不可耐的推倒在操场旁边的草地上…那夏夜的草坪上，洒下点点星光。
　　“这些年，你瘦多了！”

　　“那年七夕，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历历在目，那是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虽然也是最后一个。在系里，高调、出挑向来是与我无关的词语，可是，跟皓南有关联的我，也开始不走寻常路了。
　　“佳佳，快看，窗户外面有好戏呢！”
　　“什么好戏？我看看，我看看！”
　　一下晚自习回到寝室，室友就乐不可支的催我去看那天窗外的好戏。窗外，还是那片天杀的空地上，在幽暗的黑夜里，仿似无数只烛光，星星点点，排成六个字“顾佳佳，我爱你！”那年七夕，我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整个英语系，甚至整个15号楼的话题。
　　我不禁微笑着转向皓南，“你和那块空地，还有我有仇是不是！我是想忘记啊，可我们楼里总有人在问“谁是那个顾佳佳？他男朋友好浪漫啊！”
　　“你没忘记？可是你为什么可以那么毅然决然的放手呢？”

　　坐在学校的咖啡厅里，皓南拿出来一支烟，我原本讨厌的香烟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连，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可以吗？”
　　“抽吧！”
　　“佳佳，我今天能跟你坦诚的谈一谈吗？”
　　“你，说吧，我们都已经坐在这里了。”
　　“我们，有可能吗？”
　　“可能？你指的什么可能？”
　　“哦，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要你做小三的意思。我不可能侮辱你，也不可能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那是我这些年来最珍贵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我离婚的话，我们有可能吗？”
　　离婚？他说离婚？我虽然知道他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婚姻，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由我来终结这段婚姻，从来没有想过；我，没有资格终结任何人的婚姻，包括我自己这段行将就木，令人窒息的感情。
　　“不！离婚？怎么可能离婚呢？你和她，真的走不下去了？”
　　“就算不是因为你，我的婚姻也是绝症。”
　　在袅袅青烟之中，他，第一次，如此详细的向我叙述了他的婚姻，一场两个家庭的婚姻，而不是两个人的婚姻；一段她爱他，而他完全不爱他的婚姻；一段她爸爸救他的律师事务所于危难，而他妈妈极力促成的一段婚姻；一段充满争吵，充满硝烟，充满讽刺，充满伤害，却惟独没有爱的婚姻。
　　他的老婆叫颖儿，爸爸是本市一家大型连锁儿童教育培训机构的老总，家底颇丰。当年皓南的妈妈就一直撮合他们俩，可是他不愿意，不愿意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谈感情，更何况是谈婚姻。偏偏他的律师事务所遭遇了最严重的一场变故，一个合伙人在一个大案子上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偏偏这时候皓南的爸爸查出了膀胱癌，需要巨额的手术费用；“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皓南，违心的做出了这个决定，却没想到，并不是每段婚姻都是生意，可以被用来经营，有的婚姻，不亚于一场殉难。颖儿是个从小被宠惯了的女孩子，加上皓南又跟她真的是性格不合，争吵、讽刺、翻旧账，“忘恩负义”是颖儿的口头禅，“寄人篱下”是他最真的感受。有时候，男人的自尊，比生命更加重要。
　　“那你们要个孩子吧！也许有了孩子，事情会有转机呢？”
　　皓南的手突然一抖，烟灰弹得桌上四处都是。“没用的，我说了，是绝症，癌症晚期。孩子，只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这个，呵呵，我试不起。不说这个了。那，佳佳，我们有可能吗？”
　　“我，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不应该让你去做违背道德事情，只是，对于婚姻而言，没有爱情才是最不道德的，难道不是吗？如果你爱他，那我无话可说。可是，你问问自己的内心，你快乐吗？”
　　我无言以对，在皓南面前，我无所遁形；我没办法告诉他我很幸福。困住我和一涵的，有很多原因，但是，这些原因，都无关爱情。更重要的是，我确实不快乐；在皓南面前，在这个承载了我全部青春情感的男人面前，我为什么要撒谎，怎么能撒谎呢？
　　“不，我还挺幸福的。”我口是心非，因为，很多事，我难以启齿。
　　“是吗？但是，幸福的人，不该是你这样的。”
　　沉默，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幸福，不快乐，你为什么不承认？”
　　“你又了解我多少？你又看到了我多少？这是我们5年来第二次见面，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不幸福？难道我不幸福，你就心理平衡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哪怕这个幸福根本不是我给的。但是，在我面前的这个你，没有幸福，只有假装幸福的不安！这些我都知道，这些年我都知道。既然我们俩都不幸福，既然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为什么你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又是沉默。
　　“皓南，你结婚了，这是事实；可能你会离婚吧，但那不应该是因为我；因为我和他，不可能分手的。”
　　“为什么不可能？”
　　“反正就是不可能，我和他，四年了，很多事情… 我承认，我对你有感觉，但谁能保证今天的我们还是当年的我们，还拥有当年的感觉呢？可能，没有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吧。”
　　皓南的眼神有些黯然，“难道你连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机会可言。我们，走吧！”
　　“那我就说两句话，第一，我还是会离婚，是因为你，更是因为我自己；第二，别拒绝我联系你。你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但是，起码，只要想象你在我的手机电话簿里，就好像，你还是这样坐在我对面，陪在我身旁一样。”

　　“佳佳，其实，你心里一直有我；今天你粉色的长裙，和当年的一样；只是，我就真的那么不值得你真心对待一次？”
　　我在身后把车门重重关上，顷刻之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