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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来花落无尽数 懂爱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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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爱恨晚
走过的路,总该留下点什么,比如一束鲜花,再比如一缕明媚的阳光……
当爱情来临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特别是当本应该简单的爱情变得如此复杂时。
——因为,我们都是女生!
我生长在一个缺少亲情观念的家庭,父母都是商人,他们没有离婚,但是婚姻对他们也没有太多约束力,都各自精彩。我的生活基本上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时髦的衣着,大堆的狐朋狗友,还有我那没有原由的自信和高傲。
凡,是妈妈的朋友,在北京办了一家贸易公司,是个女强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高三那年。妈妈带她来家里吃饭,她的谦和、优雅和睿智,让我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她虽然是女人,但是举手投足之中,却透着男性特有的干练和果敢;她美丽而耀眼,让一向颇为自负的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卑二字的重量。
高考后,我如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当我打点行装,蹬上飞机时,只觉得人生终于回归到我自己身上,我不再是父母笼中的金丝雀了。
下了飞机,我拖着两只大箱子,向机场外走,一个力量突然从身后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惊觉地回头,看到凡正一脸微笑地看着我。
“我来拿吧!”她熟络地接过我手中的推箱,很明显是专程来接我的。我有些手足无措地向她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心里埋怨妈妈多事,在北京给我找了个“监护人”。
“陈阿姨好!”我说,她的热情让我有些尴尬。
凡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就叫我陈凡吧!别阿姨、阿姨的叫了,我也没比你大很多,都把我给叫老了!”十岁的差距可不是一点!我在心里念叨,但是想来,任何女人都是不愿当“阿姨”的,最好能永远当“姐姐”。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对她的称呼从陈凡变成了凡姐。
那天,她开车送我去学校,帮我整理好床铺和衣物,就接我去了美味珍,说是接风洗尘。要了一间包房,就我们两个,点了一桌子菜。凡不停的往我碗里夹菜,要我吃这尝那。
“西西,你喝酒吗?”她问。我包了一嘴巴的菜,嚼着、点着头,从喉咙里发出“恩,恩”的声音。她见我谗谗地吃相,笑了起来,点了一瓶威士忌和些许冰块,帮我倒上一小杯说:“别客气,也别逞强!”
我喝了一小口,虽然加了冰,但仍然觉得辣口到难喝的地步。咋着舌头,将酒放到了一边。凡的酒量想来是很好的,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看着我的双眼仿佛也迷醉起来。我回避着她的目光,只觉得脸好烫……
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凡点燃了烟,车内烟雾缭绕,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暧昧。车到了宿舍楼下,停住了。我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样告别。“谢谢凡姐,恩……我回寝室了。”我低着头,半开车门,准备下车。
她侧过身子,看着我,靠了过来:“西西,等一下,你脸上有粒饭!” 说着一个短暂的吻在我不知所措时,落在了我的嘴角,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却一脸的微笑:“现在好了!”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说谢谢,好像情况不太对;怒目相对,好象也不太恰当……我慌张地逃离现场,连再见都没说。走到宿舍门口,我才记起,今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吃饭!脸不自觉的绯红起来,感觉一切会朝一个陌生而危险的方向蔓延开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新生被带去了八达岭军训基地,在烈日、高温、缺水、饮食不卫生的共同作用下,军训的第五天,我晕倒在校场上,上吐下泻,发着高烧,被抬进了医务室。医务室早已人满为患,又没有空调,除了水源问题得到解决外,比校场上其实也好不了太多。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打了针,吃了药,昏昏沉沉地说着胡话,不停地哭着要回家。迷迷糊糊中,有人将我抱了起来,一切的感觉都太朦胧并不真切……等我清醒时,已经躺在一间凉爽的、以天蓝色为主格调的卧室里。头还是很晕,但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正当我坐在床上东张西望时,凡端着水和药推开门走了进来,说:“这药吃两颗,医生说你得了急性肠炎。”
我接过药,想起那夜的轻吻,只觉得尴尬。把药扔进嘴里,抱着透明的玻璃杯不停地往肚子里灌水,以此来掩饰心中的局促不安……
凡笑了,坐在我的身边,伸出手,想要抚摩我的头发。我一惊,迅速向床的另一边躲去。她有些迟疑地问:“你怕我吗?”我看着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不是怕或不怕的问题!
“那么,你讨厌同性恋吗?”她见我摇头,又问。
我想了想,似乎也不是这样 “爱情不分男女,我不讨厌同性恋,只不过,我自己不是罢了!”我申明了自己的立场
凡笑了起来:“你很聪明!”她握着我的右手,摊开我的手指,打量着:“据说,食指比无名指长的女性同性恋的机率比较大。”而我的食指和无名指一样长,我庆幸。
“西西,我很喜欢你。”她侧着身子,注视着我的双眼,认真地说:“上次在你家见到你时,我就被你吸引。”第一次被女性告白,我大脑一时运转不过来。
“而我知道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她继续说。
“会吗?”我怀疑的反问。
“我肯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
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隐隐有些高兴,但是更多却是危险的红色警报。
剩下的一周军训时间,我没有回校场,凡以监护人的身份帮我请了假,住在她家。我成天悠哉游哉,上网、逛街,无所事事。凡工作很忙,但是仍然会每天早起帮我做好早餐和午餐,晚餐也一定会回家吃。渐渐地,我习惯了和她在一起,习惯了她的温柔,习惯了跟她撒娇闹脾气。我们几乎无话不谈,关于我的父母、我的初恋、我死去的小狗、还有我最喜欢的诗人ANNE CARSON。我对她说,我在国内都没见过ANNE CARSON的诗集,她的诗都是在网上看的,精炼而简洁。她善于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来表达最浓厚、激昂的感情,我一直都好想买本她的诗集!第二天,凡下班回来,就带回了一本ANNE CARSON的《The Life of Towns》送给我。英文版的,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书。问她是哪儿买到的,凡告诉我说,这是一个外国客户带到中国来的,刚好被她看到,就帮我要了过来。她这种做法实在是失礼得可以,有够损面子的,要是我肯定做不出来,即使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书。我一时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紧紧拥抱住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说:“真的很感谢你。”
那晚,我们一边喝红酒,一边读着诗,凡的英文很好,我不明白的地方,她都可以很准确而且很压韵的翻译给我听。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我躺在凡的臂弯里,阳光落了满地……
凡见我醒了,吻了吻我的眼睛,柔柔地说:“早上好,宝贝。”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惊觉地推开她,翻身跳了起来,站在卧室的木头地板上,惊惧地瞪着她。
凡叹了口气,起身拉着我的手说:“西西,别怕我好吗?”语气中竟隐隐透着的无奈和忧伤。我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又茫然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或许我怕的并不是她,而是面对她时陌生的自己!
亲吻和拥抱渐渐多了起来,我喜欢凡微湿的唇,喜欢凡上班前的吻别,喜欢凡回家时的拥抱,也喜欢凡在寂寞的深夜拥着我入睡时均匀的呼吸。突然间,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家的感觉在我的心中孕育而生,我爱上了这种温馨、这种甜蜜。
短短的一周,我却觉得我们仿佛认识了一辈子,或者更久。我怀疑自己今生就是为了与她相遇而生,我怀疑自己真的爱上了她,爱上了同为女人的她。
回学校的前一夜,我们仍然像平日一样相拥而眠。我睡得迷糊时,突然感觉一个温热的吻落到了我的额头、紧接着是唇,我不以为意的继续睡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没有任何拒绝或顺从。她用牙齿轻轻咬着我的嘴唇,舌头伸进我的口腔,逗弄着我的的舌尖。一种陌生的感觉在我身体里被点燃,毛毛的,痒痒的。凡的手褪下了我的睡裙,她的吻下移到我的下巴、颈间。我惊觉地想要推开她,我明白她的意思,而我从来没有类似的经验,只觉得陌生而恐惧,更何况还是和一个女人!
她将我的手控制在我身体两侧,压制住我挣扎的双腿,咬着我的耳垂,轻声说:“宝贝,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哭了,那一夜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半推半就,反抗的同时身体也同样饥渴的渴望着。直到下身一阵巨痛,她的手指伸进了我的体内,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昏黄的壁灯下,我满眼是泪地看着床单上点点落红,只觉得恐惧得颤抖,我突然明白自己不是处女了,想到这点,我哭得更伤心了。凡从身后紧紧抱着我,吻着我,说:“西西,我的宝贝,我要好好爱你疼你,你是我的……”
回学校后,我躲在寝室里不敢见她,也不接她的电话,甚至她来学校找我,我都要同学骗她说我出去了,不在学校。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遇见她的我自己,我真的好怕……
突然,我的电话变安静了,凡不再打电话给我,也不再来学校找我。我的生活一时变得空洞得让我手足无措。她或许厌烦了,或许不想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了,我对自己这样说的同时,她是不是出事了……这样不好的预感也在我心中迅速蔓延着。
当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凡病了时,我不经任何思考,逃了一天课,跑去了她家。我担心得要命,她一个人住,又没有人照顾……但是,站在门口,我又犹豫了,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门开了,凡漠然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皮,泛着白。我的心内疚得莫名的揪痛,哭着拥抱住她。凡似乎想说什么,试图推开我,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也同样紧紧地拥抱着我,低下头,吻干我的泪水。
“我想你。”她轻声在我耳畔低语:“我真的是想放弃的,如果你不爱我,你不应该来。”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爱。”我满眼是泪地看着她: “但是我真的好担心你……”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静静地注视着我。没有任何预示地将我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我慌张地抗拒着向后退去,我明白她要干什么。
“我或许是喜欢你的。”我说:“但是我们都是女人,我无法接受这种关系。”
她抓住我的脚腕,将我拖了回来,压在身下,吻着我说:“我爱你,西西,而你也是爱我的,你应该好好去感受……而不是一味的拒绝……”发着低烧的体温将我包围,我羞涩地顺从着她的动作,在她的吻中融化,感觉自己或许也真的是爱她的。
我从学校搬了出来,搬到凡的居所开始了我们的同居生活。我喜欢凡的霸道,喜欢凡的自信,也喜欢凡的温柔和体贴。我对自己说:“女人真正想要的,果然还是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大二那年,系里一个男生追我。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我们班的好些女生都羡慕我的“桃花运”。不知道是不是虚荣心作祟,我虽然并不真心喜欢他,却一直和他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
这件事被凡知道了,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说,如果我不喜欢那个男生就应该跟他说清楚,而不是像这样背着自己的“老公”在那里偷偷摸摸地鬼混!话说得非常难听。我觉得很委屈,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们同居一年了,我却不敢跟任何朋友谈起我的恋情、我的爱人,我也想要一个能够牵着我的手陪我走在阳光下的恋人!凡哭了,很伤心。我也哭了,因为我真的很爱她,我害怕她伤心。我答应凡去跟那个男生把话说清楚,结束这个暧昧的游戏。
他听了我关于分手的宣言后,沉默片刻问:“是因为你姐姐吗?”我一时语塞,惶恐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你们接吻了。”顿时,恐惧充噬了我的全身,如果他张扬出去,我将会在学校名誉扫地、无地自容。
“你不是同性恋,因为你并不讨厌异性。”他继续说:“我知道一定是你姐姐逼你的!我不会和你分手,我要拯救你!”他说得一脸的自信满满,仿佛他就是可以拯救世界的超人!
我觉得他无稽得搞笑,但是,在心底我并不想诚认自己是同性恋,不想诚认自己的爱情是异类。我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我不想为了一段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爱情毁了自己的一生,特别是当我知道凡以前有过很多女朋友、伤过很多女生心时,我真的害怕下一个受伤的就是我。即使凡对我发誓,说她是真心想要和我共渡余生。
我和那个男生的交往继续着,我自私的想要淡化和凡的关系,用一切借口拒绝回家吃饭,拒绝她的礼物,拒绝和她发生关系。看着凡痛苦,我也非常痛苦;看着凡无数次的举言又止,我感觉自己像是犯了天条般罪不容诛。但是,我不停的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我应该结婚、生子,平静的度过一生。我逼自己接受那个妄想“拯救”我的“超人”,逼自己爱上他,但是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在一个没有课的下午,他来我家,在客厅里突然强吻了我,这时凡回来了。她震惊而愤怒地看着我们,然后什么也没说,摔门离开。
“她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了!”他有些得意地说。
我听了这话,怒不可遏地把他轰了出去,大声吼着,叫他“滚蛋!”
空荡荡的屋子,我蜷缩在沙发里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捉奸在床。我害怕极了,害怕真的会失去凡,我企求上天让她快点回来,我要发誓,我再也不理那个男生了,我要用我的余生来好好爱她。
凡那天回来得很晚,一进屋,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回到卧室反锁上门,独自睡去。我不敢打扰她,怕她生气,在卧室门口一直坐到天亮,流了一整夜泪。
闹钟闹过了好久,卧室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即使是周末,凡也从来不会这样。我焦急地坐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滋生成一个深渊。我拼命拍着门,求她开门,哭着求她原谅我,我错了。但是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我只觉得她出事了,惊恐万分。我用浑身的力量撞向紧锁的房门,一下、一下又一下,门终于开了,我的手臂也紫了大块。床上空空的,三个装安眠药的空瓶倒在上面,满屋子刺鼻的血腥味,我跑进了卧室内的浴室,只见,凡面色青灰地躺在盛满鲜血的浴缸中,一把残留着干涸血迹的裁纸刀掉落在浴缸外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整个人瞬间崩溃了,惨叫着,流着泪。
后来,医院、警察……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在我的大脑中都不再分明,恍惚得仿佛做了一个不真切的梦。
我在家里割腕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医院。成天神经恍惚,书再也读不下去了,爸爸妈妈帮我办了休学,带我回到WH,成天守着我。那段时间,我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也不喝,一心只想把自己给饿死;终日反复读着那本ANNE CARSON的《The Life of Towns》,不停地读,不停地背……慢慢地,我的精神也混淆起来,我甚至经常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或者是我自己编造的梦……
MEMORY TOWN
In each one of you I paint.
I find.
A buried site of radioactive material.
You think 8 miles down is enough?
15 miles?
140 miles……
注解:记忆镇
在我的每一个关于你的图画中
我寻找
放射性的材料应该埋藏在哪里?
你觉得
8英尺够吗?
15英尺呢?
亦或140英尺……
(摘自ANNE CARSON《The Life of Tow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