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梦浮桥

29、第二十八章

　　卫中彦风尘仆仆地来到江源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江源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一副没刮胡子渣，没有梳头，没有擦脸的样子，愣了一愣，说：“听说你去师中将的家了。看你的样子，连洗刷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

　　卫中彦点了一下头，并不在意自己的狼藉外表，认真地说道：“局长，我再一次向你申请提取匡济世进行审讯。”

　　“哦？”江源感兴趣地注视着卫中彦，放下报纸，取出手绢放在手心里，“理由是什么？”

　　“我可能找到了第三方bifurcatior的情报，需要匡济世配合调查。”

　　江源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卫中彦郑重地点头：“部下敢肯定。昨日拜访师中将便是为此事而去，可是师中将对此避而不谈，但是部下已经得知师中将和匡济世同时认识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是第三方bifurcatior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他们认识的人也是军队里的人？”

　　“对。”

　　“你查了吗？”

　　“很遗憾，师中将从中阻拦，我不能拂逆他的意思。所以只能从匡济世这里打开缺口。”

　　“行，你去吧。”江源重新坐了下来，开出一份准许证书，递给卫中彦。卫中彦转身就走，江源叫住他：“等等，你要叫仲青吗？”

　　“是的。”

　　“我想想……”江源反而皱起了粗眉毛，仲青现在正在别的城市监听间谍的行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说道：“不用找她，你自己去提取就行了。仲青不在本市，我会通知她赶紧回来。”

　　卫中彦默默点头，行了个军礼，立刻向远在郊区的监狱奔去。

　　江源拨通电话，耐心地等了几分钟，耳筒里传出的音乐声终于转换为接通的声音，便单刀直入将卫中彦带来的消息转述给仲青。

　　“第三方bifurcatior？”仲青站了起来，看向灯光明灭不定的机器，终于不用闷在这里监听了，卫中彦带来的一定是谢芳成的情报，“我马上回去。”

　　“还有。”

　　仲青调节外出时耳机的接收频率，听着江源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你给我把那个小姑娘送回学校。这次做的可不像你的风格，太胡闹了。”

　　“你是居民委大妈？“

　　江源一时间被噎得无言以对，没想到会听到仲青这么直白的顶撞，该说庆幸她没拐弯抹角骂人，还是该生气她的无视？听起来她心情很好，继续说两句应该没问题：“总之，把无关人员带进任务来，是不准发生的事情。你要做好被处分的准备。“

　　哔。

　　对面的手机挂断了。江源瞪着话筒，无可奈何地放了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上并不存在的细汗。

　　仲青穿上外套，锁上门，拉着金环的手向电梯走去：“我送你回学校，工作内容改了。”

　　金环茫然地任由她拉着走进电梯，走出电梯，钻进车子，看着她开上马路向前飞奔，不断地越过一辆又一辆车子。

　　“我们是去哪儿呢？”

　　仲青回头：“你刚才没听明白？我要送你回学校。”

　　不久，仲青来到机场，金环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机场站，愣愣地望着那硕大的字和漂亮的玻璃窗，以及造型机械现代的候机楼。武警急忙跟了上来，低声跟仲青交涉：“我们没有运送普通人的规定，要假公济私也不能太过，小姐。”

　　“你说什么呢？我也要去，这就不算假公济私了。”

　　“可是这位小姐只是普通的学生。”

　　“顺道送回去不行吗？这家伙根本没法一个人回去！”

　　“我送她回去。”

　　“你？省省吧。我不打算把她交给陌生人，而且你也要照顾一下这位小动物的感受啊。离开主人的话，就算是再凶悍的狗都会感到不安，不是吗？何况这还不是哈士奇，也不是藏獒，而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小狗崽。”

　　武警看向露出比小动物还要胆怯的天真表情的金环，摇了摇头：“那么你要做好接受处分的觉悟。”

　　“你又不是我上司，要处分我早着呢。”仲青推开武警，脸上扬起了讥讽的笑容，低声说道，“说起来你也是一条黑背呢。你的饲主在哪里呢？”

　　武警勃然大怒，却又想起仲青的军三代身份，怒气像被浇灭了一样偃旗息鼓，不得不乖乖地行军礼：“失礼了，请这边走。”

　　仲青当即拉着金环的手向军用停机场方向走去。

　　事后武警在某日跟同事发牢骚，路过的上司闻言答道：“这难道不是称赞吗？黑背可是军队公认的最优秀最聪明最忠诚的德国牧羊犬，人家确实很有眼光。”武警哑然。

　　谢芳成坐进出租车，随声吩咐：“去香港中路。”

　　“如何，谢小姐，是时候考虑和我们合作了吧。”

　　“你是传销员吗？”谢芳成皱皱眉头，随即舒缓起来，观察着后视镜里的司机，冷淡地回答道：“我需要枪械。”

　　“真是意外，你有钱买吗？还是说，你愿意加入……”

　　“我要杀两个人。”

　　巴克雷转动方向盘，避免了和别的车子相撞的惨祸，继续向前行驶，两三分钟后才说道：“仲青是一个，对吧？另一个是谁？”

　　“卫中彦。”

　　巴克雷吹了声口哨，“你能杀死他？”

　　“不能，所以需要你们的配合，这两人一天不死，不仅仅是我，就连你们也不能安心地在这块地方活下去。”

　　“谢小姐，你是想和我们暂时结为同盟吗？”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为政府服务？”

　　“至少你不会为中国政府做事，这点我们很安心。正如你所说，仲青一天不死，我们确实一天都不能安心。但是我不能理解，之前你和仲青并无深仇大恨，为何会想要杀掉她呢？如果你不出手的话，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吧。”

　　“这和你们提供协助有什么关系吗？”

　　“有，若不能知道你的理由的话，我们无法放心协助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是一个定时炸弹呢？”

　　谢芳成望着窗外的景色许久，最后缓缓说道：“我和她是天敌。”

　　可怕的女人。巴克雷撮起嘴唇刚要吹一个口哨，想了想还是压了下来，虽然不能理解谢芳成对仲青的恨意，但天敌这种不死不休的感情，他倒也能够理解，至少他在少年时代也曾有过一个这样的无缘无故就有着莫名恨意的天敌。当然那个天敌早就死了。

　　“既然如此，我就提供你需要的工具吧。不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运进来，你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普通的枪械就行，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干掉卫中彦。当然，作为回报，我也可以为你们提供你们需要的情报。”

　　“很不错的买卖。”

　　漆黑的屋子里惨白的灯光亮起，照在匡济世的急速衰老的脸上。匡济世眯起眼睛，看到了一个多月前极为熟悉也极为恐惧的景色。沉默寡言的军人坐在他的面前，桌子对面的笔记本电脑和不知名的机械的显示屏的光隐隐勾勒出了后面的女人的脸部轮廓，其余都隐藏在黑暗中。

　　卫中彦和上次相比，说话不那么机械单调了，他取出一张陈旧的黑白相片放在匡济世的面前：“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你了，这上面的军人是谁？”匡济世看了一眼照片，是他和昔年战友年轻时的合影，一言不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身陷囹圄呢？”凛冽冷然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猫捉弄老鼠的戏谑残忍的味道：“本来在你们的计划里，你应该逍遥法外，同时和中央政府和军队保持良好的关系，两边通吃，等聚敛了巨额财富就赶紧寻求包庇，好留下一线香火。但是这一切都被破坏了。”

　　匡济世看向仲青：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功劳吗？他没有问出声，只是看到对方微微倾前身子，让显示屏照亮了自己的脸庞，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当然了，你也只能看到所能看到的东西，和你眼下的身份相当符合嘛。”

　　她在说囚犯不是人——匡济世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但是他毕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思索起仲青的话来，难道他被逮捕并非因为她从他人的审讯中问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将他的事招供了出来？可是，什么人会和他有这么大的仇恨？不行，可能的对象太多了，他完全想不到是谁。

　　卫中彦推出第二张照片：“我们不想浪费时间，你能否说出这个人的姓名？”

　　匡济世不得不中断思考，看向第二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但是那面容，那轮廓，那眉眼简直是昔年战友的复生！他不由失声地喃喃道：“……芳城……不可能，她不是死了吗？”

　　仲青和卫中彦都听到了“芳城”二字，不禁凛然，互相看了一眼。仲青闭上眼睛权作示意：“算你对了，你确实见过这个人呢。”卫中彦摇了摇头，拍了拍桌子唤回匡济世的神智，沉声问道：“她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匡济世冷汗都出来了，还是不肯说话。

　　“看来你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是不是？”

　　“不……不可能。”

　　“揍他！”

　　卫中彦没有看向仲青，毫不犹豫地狠狠朝匡济世凸起的肚子揍了一拳。呜啊，匡济世差点没把胃口里的东西吐出去，明明是充满了脂肪的肚子，现在却成了摆设一般，传来的满是痛苦，肚子里也翻江倒海地翻滚着，感觉就要吐了出来。卫中彦往他的下巴一抬，逼迫他闭上嘴巴，硬生生的把恶心的东西全都吞了下去，最后递给他一杯水。

　　匡济世喝下白水后，精神清醒了许多。

　　“认清现实了？”

　　匡济世喘着气，半晌才说道：“那个男人是我的战友，秦善书，在十七年前因为意外事故死了。”

　　卫中彦当即揪住匡济世的头发，仲青忽然喝止他：“慢着，先让他说下去。我很感兴趣这条蛆虫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卫中彦当即松开了手，冷冷地盯着匡济世。匡济世头皮发麻，一时间竟犹豫起来。

　　此时传来仲青的喃喃自语，“谢芳成原来是假名啊。但是真奇怪，她居然没有改名，只是改了姓，还真够明目张胆，这也算逃亡？”

　　卫中彦看向仲青：“是有人护着他们，才能这样做啊。”

　　“匪夷所思。”

　　“不明白……到底是谁……”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的身上。”卫中彦冷淡地注视着弯下腰来，双手紧紧抱住头苦恼不已的匡济世，说道：“谎言也好，实话也好，有什么说什么”

　　“秦善书骗我，他骗了我，还骗了大家……”匡济世更加抓狂了，撕扯着头发近乎吼着说道：“秦善书明明说他的女儿不合格，对药物完全没有反应！不可能成为bifurcatior！”

　　“我倒比较好奇为何军队会让你进入政府工作。看样子你很会办事嘛。”仲青反倒不急了，背靠着椅子伸了个懒腰，“难不成现在降临在你的身上的就是所谓的善恶有报？”

　　匡济世的手动了一下。

　　“你不愿意说，那么由我来说推测好了。”仲青恢复坐姿，翘起二郎腿，开始说道：“十七年前，你和秦善书是战友关系，关系好到可以互相串门的地步。后来你们被选入bifurcatior研究所工作。当时国家的计划是从合格的军人中选出试验体进行药物测试，其中也包括军人家属，为的是能观测到从胎儿到成年人不同年龄阶段对药物的反应。能够成为军人的人的后代，自然也会符合测试要求。所以秦善书的女儿秦芳成被选上了。但是你当时还没有子嗣，所以并没有参与实验，只是担任警备，或者看守实验者这一类的工作。”

　　匡济世惊惶地看向仲青，看着她的脸庞，忽然有所领悟：“你也是第一代——”

　　“从你的反应来看，秦善书并不是作为试验品参与实验，而是作为研究者参与实验。”仲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说道：“啊，难怪我对秦善书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这家伙不是以少将的身份被厚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