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115、第四十八章 你知道继续

　　上午八点半，一辆黑色桑塔纳车停在仲青家院门口，后座车门打开，金环下了车。她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么荒凉，野草茂盛，人烟稀少，灰色的水泥墙上仍架着高压电防盗网，铝合金大门开了一道可容成年人穿过的缝。司机跟着下车，从车后厢取出行李。

　　金环看到母亲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非常高兴地朝她挥手。她忽然注意到母亲眼圈都红了，满含眼泪。她慢慢放下手，鼻子忽然一酸，也红了眼。她发现，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几分，记忆中年轻的脸多了许多皱纹，头发也多了点点斑斑的花白。

　　“……妈！”

　　金环母亲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哽咽起来。金环不知所措，回抱住母亲，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直到这时才知道思念有多深。母女相拥而泣良久，金环母亲看到司机提着行李站在大门处，忙擦掉眼泪，跟司机道歉让他等这么长时间。司机将行李送到金环借住的房间后，礼貌地告辞了。

　　母女俩在金环借住的房间里收拾行李，叙了些见面前的事，怎么收到通知的，怎么被送到仲青家的种种事情。都是母亲在说，女儿在听，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忽然抬头一看，外面已经中午了。金环母亲赶紧去厨房生火做饭，金环留在房间继续收拾东西。

　　金环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纳放置好了。她环顾房子，感觉有些奇妙。今年夏天她在仲青的邀请下，在这里住了几天，没想到才隔几天，又来仲青家住下了。金环母亲不让女儿帮厨，说是之前已做好准备工作，就差下锅了，这道工序就很用不着女儿来做。于是金环在屋里到处走走看看。

　　过了这么多天，仲青在家里有做什么变化吗？怀着这样的心情，金环有点兴奋地参观每一间屋子。她很快就发现办不到，因为她记性并没有好到能把一切巨细无遗地记录在脑子里，每每粗略扫过去，只觉得都和记忆中的相仿佛。来到仲青的卧室，仍然没看到有何变化。床头柜只有一盏台灯，床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还是那样堪比军队模范，床单平整得厉害，可以看到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妈，你不是说一来这里就做了大扫除吗？”

　　金环母亲一边翻炒鸡脖，一边答道：“这房子太大了，我只来得及收拾我们住的地方，还有客厅。下午我还想收拾下厨房卫生间呢。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收拾下，饭做好了上楼叫我。”

　　金环去卫生间，找到抹布和拖布、接了水的水桶，便都带到楼上。她先把地给拖了一遍，后擦阳台，捅干净抹布，再清洁两只床头柜。她拉开左床头柜的抽屉，想把缝隙里的灰给清干净，忽然发现抽屉里面收着拼图碎片，捡起来几张一看，是上回两人一起玩的《星空》。

　　当初两人比赛，分别计时看谁最快拼出《星空》，碎片共计1000件。仲青说让她先来，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只用半小时就将图片拼好了。金环就天真地以为自己也能很快拼好，结果花了二十个小时，对照着彩页纸，才把它拼完。她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那么大？仲青告诉她一个诀窍，碎片背后有字母可以对照，先把外圈拼好，按区拼合，速度会更快。金环又天真地相信了，再次挑战，还是花了十个小时的时间才拼完。她气乎乎地问仲青，是不是她还隐瞒了别的诀窍，为什么差距仍然那么大？

　　那个讨厌鬼却说：“诀窍我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也就是眼力和脑子的区别了吧。”

　　至今想起来还是好想打她。金环捏着碎片，无声地笑了。虽然仲青真的很欠打，但是和她在一起拼图的时候，时间是过得那么快，感觉是那么快乐，每次无意中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总能看到她浅浅的笑容，不明朗，却很温柔。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卫中彦穿着三天没换的衣服，站在指挥中心办公室里，准备向元有坚作这次出差的报告，包括谢芳成今年下半年的行踪，谢佳宜的去向等，这些报告内容都可公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并不需要回避。常驻在办公室的周森和赵媛媛更是毫无回避的想法。

　　自“大脑”启动以来，周森就同军队总部辖下网络安全部门一起负责监视“大脑”的动向，跟着它追踪那名神出鬼没的超级黑客。他亲眼看到两只怪物是怎么将网络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先是国内网络星星点点出现网站停止工作，网络防火墙频频告急，接着全国网络大面积瘫痪，最严重的时候连续十二小时不得不紧急断网，修复服务器，重启交换机，那些因数据被破坏而临时关闭的站点更是不计其数。紧接着，灾难就迅速蔓延到国际网络上。超级黑客为了甩脱“大脑”，强行突破了多个国家地区为国家级局域网设置的安全防火墙，“大脑”自然穷追不舍，一路上留下了极其鲜明的破坏痕迹。

　　他被这两个怪物迷住了，每天都在为它们作记录和分析，对它们的激烈攻防追逃称赞有加，大开眼界，深受启发。本来是一个重要的任务，愣是让他生出了娱乐兼学习的心态。为此他毫不客气推掉了军队发来的修复国内网络生态的任务。

　　赵媛媛是周森的副手，现在周森全部精力都放在观察“大脑”和超级黑客上，实时监控的工作就落在她的头上了，每天都要盯着各地的监控视频，恨不能分出千八百个自己，掌控S省所有的实时动向。最让她恨得牙痒的，还是周森明知她这么忙，偏偏非要把卫星实时监控的活扔给她。

　　更让她头疼的是，民间网络因为神秘的超级黑客和“大脑”肆虐经常瘫痪，连军用网络也不能幸免，动不动就罢工，全靠在各地的网络安全维护部门加班加点，才能勉强维持工作。这让她本就非常繁琐的工作更是雪上加霜。

　　两人都无暇分心，任由卫中彦和元有坚交谈，就当是背景音了。

　　“……以上为这次调查的结果。”

　　“辛苦你了。”

　　元有坚正在沉思，赵媛媛这时忽然出声问道：“需要我调出卫星记录查找谢佳宜当日的转移路线吗？”

　　周森眼睛盯着显示屏，双手敲键如飞：“我看你还挺闲的嘛。”

　　“你才闲，你全家都闲！那明明是我的职务范围。”

　　元有坚看向赵媛媛处，人早就被密密地阵列着十几台显示器淹没了，只露出半片染着亚麻色的韩式梨花头，发尾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跳一跳的。他笑了笑，说：“不着急，是否引渡谢佳宜，还得看谢芳成的表现。”

　　“啊——那我只好希望谢芳成小姐千万不要太好人。”

　　“哇，真是最毒女人心，完全不关心人家死活哎。”

　　“你也没好哪儿去！”

　　卫中彦仿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等待元有坚的下一个任务。

　　“卫中校，仲青现在在外地追查董必文一行的下落，她现在身边没有可靠的能力者，你和她是多年的搭档，还是你去比较合适。”

　　“是。”卫中彦行了一个军礼。

　　元有坚向赵媛媛问道：“仲青现在在哪？”

　　“我今早瞄了一眼，已经到海阳市了，可能还会继续向东移动。瞧她这两天转悠的地方，全是偏远地区。卫中校要去汇合的话，最好提前跟对方联系。”

　　说远也不算远，说近也不算近。元有坚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还挺能跑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躲起来的，这么多天我查遍所有卫星监控，愣是没找到他们的踪迹。”赵媛媛一想起这个就深感挫败，又情不自禁调出卫星监控图像，恶狠狠地盯了上去。

　　周森这时候才抬起头：“我们之前还想会不会是超级黑客搞的鬼，现在看来，很可能他们中间就有能屏蔽监控的能力者。”

　　“仲青正是他们的克星，只是要花点时间了，”元有坚转向卫中彦，“时间无多，你尽快去和她会合吧。”

　　卫中彦于是告辞，临走前带上了门。

　　元有坚来到赵媛媛背后：“金环那边怎么样了？”

　　赵媛媛熟练调出仲青住所内外全部实时监控视频，外面多为野地和公路，偶尔有车辆驰过，人迹稀少；内部则展示了别墅的所有房间，临时住民金环在客房写信，她的母亲在一楼洗衣间做家务。

　　“已经过去两天了，还是没有动静，谢芳成失去超级黑客这个情报来源，就跟聋子一样，什么风声都听不到了。”

　　元有坚可不这样看：“若真是这样，我把金环放出去就没有意义了。以谢芳成的聪明，她不可能只倚赖一个情报来源。也许她在观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赵媛媛点头。

　　“江源呢，还在外面跑吗？”

　　一说到这个，赵媛媛就有些恼火：“还别说，他真不是一般的能干，托他的福，我每天不知增加了多少工作！”

　　周森哧哧地笑出声。

　　“增强监控不是坏事，能早一些发现情况，你也能早点解脱。”元有坚哄好部下，又将注意力转移到赵媛媛调出的实时监控图像。赵媛媛过目不忘，扫了一眼就将许多暂时无异常的图像隐藏，不出两分钟，就从上百个实时监控视频中找到了江源——他于今日凌晨两点多进入Q市济墨区工业园，就再没出来了。

　　赵媛媛根据江源所在为中心，调出方圆千米内当时的所有监控图像，可以清楚看到许多便衣特工、身着制服的武警、警车、直升机像是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冒出来一般，沿着大道小路，从空中到地上，有条不紊地各就各位，把园里诸多新建的板正的厂房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像一张大网，盖住了小半工业园。

　　元有坚微微眯起眼睛：“这动静可真不小。”

　　赵媛媛将时间快进，凭着过人的眼力停在他们开始发难的那一刻，这时是清晨五点，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特工和警察们便将一队人长蛇一般从厂房里拉了出来。他们的动作安静迅速，周围都睡得很死，无人受惊而亮起灯。

　　“他今天又得手了。”

　　元有坚俯下身子，仔细观察图像上的人，问：“这次是谁遭殃了？”

　　对面的周森答道：“这把可厉害了，是英国新建的一个临时站点，据说新上任的站长是军情六处的小干部。具体是谁，他们还在审讯对照呢。”

　　元有□□起身子，摸着下巴说：“这可不行，叫纪晓璐去接人，务必在今天下午把他请来。”他静默了片刻，又吩咐赵媛媛：“不止谢芳成，这些外来的小鬼应该也会打金环的主意，这些天你千万不要大意，一有情况立刻通报大家。”

　　赵媛媛紧张地答应道：“是！”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元有坚提前到会议室里等待。过了五分钟，虚掩的门口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利落快捷，一道不慌不忙，他便知道人来了。

　　纪晓璐敲了两下门，进来说：“报告科长，江局长到了。”说完便侧过身子，让江源进入屋子，她自己带上门，又利落地离开了。

　　江源朝元有坚微笑着点头，说：“元科长，下午好。”

　　元有坚坐在长桌的西头，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局长，请坐。”

　　江源很自然地来到元有坚的斜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你今天收获不小。”

　　江源很谨慎地回道：“是，我们今天摧毁了一所英国新设的小站，领导他们的极有可能是英国军情六处直派的干部，现在正在核对他的真实身份。”

　　“你对英国临时设站怎么看？”

　　江源知道元有坚此问乃意有所指，要更加慎重回答。他故意沉吟起来，慢慢地说：“英美合作一向紧密，近来更是如此，美国从我们这边抢到那么多人，为了分摊压力，把同盟推到前面，自己保留实力，是很有可能的。”

　　元有坚斜斜地盯着他，说：“包括今天的，你已经打掉了四个国家的据点，成绩非常喜人，但过犹不及。再这样下去，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将是各国联手合作的同盟。”

　　“他们太猖狂了，连我们这样小小的城市也要安插诸多据点，如果是J市，又或者是W市，我倒还能理解一点呢。我认为这样的敲打是很有必要的。”

　　江源如此回答，让元有坚明白多说无益，还不如敞亮开来说话。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迫力，直面江源，压沉声音说：“你知道继续这样做，会招来什么后果吗？”

　　“还请科长明示。”

　　“你连续打掉法英两国的据点，将会逼迫他们联合起来，在欧盟的旗号下通力合作，届时我们要对付的将是一个多国联军。”

　　江源不以为然，但此时并不是他辩驳的时候，便继续做出恭听的态度。

　　元有坚没有漏掉他的神态变化，说：“诚然，如今的欧盟备受美国肘掣，以美国霸道的个性，应该不会允许他们染指邹异同实验的任何资料。可是，江局长，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欧美互相扯皮，才会让最危险的庞然大物乘机进场呢？”

　　江源眼皮跳了一跳，按下心里的犹豫，说：“当初为了让我们能顺利完成任务，不是已经在漠北举行大规模演习，吸引各方的注意力了吗？按理来说，总部的计划相当周全，已将各方的反应都计算在里面了。”

　　“我们不能真把别人当傻子，把别人当傻子的，往往自己才是最蠢的。还是说，你打从心眼就认为苏联的人们都是蠢材吗？”

　　“我从来都不敢这样想。”

　　“江局长果然是明白人，说实话，如果江局长仍不能明白过来，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向上头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江源听着元有坚的话，从裤兜里取出手绢，放在手上，却再没有动作，只是任由细汗从额头和后颈渗出。元有坚明晃晃的威胁，他还真不好接下来，至少现在他是理亏的那一方。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撤职，只要还能在岗，就仍有回旋余地，还有升职的希望。他于是老老实实地退让了。

　　“科长说的是，是我思考不周，过于鲁莽了。”

　　元有坚不敢大意，仍端着架子说：“已经打掉的就这样了，就当是杀鸡儆猴。江局长这样做其实也不算错，只是太认真了，我建议你继续保持大张旗鼓，让他们不敢动弹，直到大家的任务顺利完成，再撤下来，到时就皆大欢喜了。”

　　江源抬起手，用手绢擦拭细汗，脸上带着微笑说：“多谢科长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