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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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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四周一片洁白,沉香撑起身来,看到贺连云坐在一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贺连云发现她醒来,立刻说:“何老师进手术室了,中心医院,胃癌。”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击中沉香,她来不及多问,从床上跳下来:“我们在哪里?”
贺连云看着她的动作,眼角跳了一跳,站起身来,拿起沙发上沉香的背包:“中医院,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时间。”
沉香一边穿鞋,抬眼瞪他:“走什么走?开车过去。你的车呢?”这个时候的她语气十分地不好,但是却让贺连云有些莫名的感叹,像极了,以前的她。
他不再反驳,带头下楼去,启动车子,沉香拉开车门的手有点软,一坐进去,便整个人失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总是爱这般开玩笑,给人措手不及的致命一击。老师,为什么会是老师,那样的一个老好人……
如果不是他的那些话,如今的沉香在哪里?她已经放弃了自己,老师却不肯放弃,再三劝说无效,终于变脸,起身喝骂:“你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蓦然一惊,这个想法在脑中存在已久,但被老师这么一喝,她突然觉得不甘心,她是什么样子?她难道就永远只能是这样子?不,她不是。她怔了一下,神色渐渐地趋于平静,没有了贺连云的谢沉香,依然会活得很好。她在那一句刺痛下,活了过来,而现在,那个点亮这盏灯的人,却躺在手术台上。
贺连云抽手递了手帕给沉香:“擦擦脸。”
沉香转过头去瞪他:“我没哭。”
“我知道。”贺连云还是温和地笑,“我让你擦擦脸。你的疲惫显而易见,别反而让老师为你担心。”
沉香瞪了他半晌,才拿过手帕,低了头擦脸。不承认自己会被这种关怀打动。
贺连云右转,分神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傻丫头,眼泪都把脸上的妆给洗掉了,还说自己没哭。真是啊,这么倔强的个性。到底骨子里还是……
“我会洗了再还给你。”沉香突然道。
“啊?哦。不用急。”贺连云意识到她在说手帕。车子旋进了停车场。
车一停稳,沉香便打开车门跑了出去,贺连云拉都拉不住,赶快锁上车门,跟了上去。沉香的样子,让人担心。
手术室外,何冬的妻子坐在椅子上,神色是木然的,有一种心死如灰的平静,沉香远远地站着,竟然不敢走过去。
贺连云在她身后叹了口气,轻轻地拍拍她的肩安慰:“沉香,别这样。老师还在手术台上,你不要先垮了。”
沉香苦笑着点了点头,然而抬脚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贺连云轻轻揽着她的肩,带她到椅子上坐下,对师母打了个招呼:“师母,不用担心,老师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低沉的声音有种说服力,严慧抬起头来,嘴角一丝苦笑:“来了,有心了。”
沉香轻轻地握住师母的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使力捏了捏,眼神坚定地看着师母。
严慧看着何冬的两个学生,忽然笑了一下:“连云,沉香,不要担心。何冬他一向坚强。”
沉香鼻子微酸,急忙偏过头去,怕被师母看见,贺连云靠近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沉香,有我在。”
他叫她名字,却好像是种魔咒,打破了某种禁忌的东西,在她脆弱的时候,破除了她的心防。
她仰头,望向站着的贺连云,眼里有湿意泛起。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居然会是他?为什么要是他?她不要……是他。
沉香蓦地觉得荒谬,原来老天爷的剧本是这样写的,连一点让她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剧本应该是从此和贺连云老死不相往来,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她坐在这里,旁边可以依靠的人居然只有他,在她这么软弱的时候,任何的一点感动都可能将牌打翻了重洗,而老天爷居然是这样安排的。她在心里冷笑,她的痛苦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可是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身边有个人可以依靠,那个人,还是一直住在自己心里的人。曼如说得对,世界这么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恨他,可是如果她已经不再爱他了,她就不会恨他。她依然爱他,可是她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如此轻易地放开她。
漫长的等待终于过去,手术室的灯熄灭了。可是严慧却呆呆地坐着,仿佛没有力气站起来。
医生走了出来,贺连云急忙上前询问:“医生,病人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眼神有些悲悯:“我们只能救他一时,他的胃癌已是末期,治疗在这个时候也无济于事了。他的日子不多了。”
严慧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站起身来,这个看起来瘦小的女人这一刻突然有了无穷的勇气:“多久?还有多久?”
医生也沉默了一下:“最多三个月。”
严慧点点头,回身对沉香说:“你们先回去吧,何冬的麻药肯定没过,今天不会醒的。”
沉香只好点了点头,告别:“师母保重身体,有什么事打电话叫我们。”
贺连云把车拐进了西点店的门口,轻声说:“沉香,吃点东西好吗?你很累,别这样回去,谢叔和霍姨会担心。”
沉香也觉得有些浑身无力,便默许了。
依然是熟悉的黑森林,这个男人这些年还记得她的口味。
沉香默默地接过,吃了一小口蛋糕,道谢:“今天,谢谢你。”
贺连云微笑摇头:“不用谢。”他看着沉香吃东西,一口接着一口,眼里有着明显的倦意,突然心疼了起来:“你啊,别这么逞强。偶尔靠靠人也不会死人。”
那语调,仿佛是宠溺她一般,听起来莫名的心酸,沉香几乎要掉下泪来。然而这种熟悉,却让她陡地一寒,脸色冷了下来,微抬起头,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靠人?”
笑容讥诮:“人都是那么地不可靠。这世上,谁能依靠谁?让我依靠谁?你吗?”她的眼角扯起笑痕,话语却冰冷得可怕,“你并不可靠,十年前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如今,你居然如此可笑地说出这句话,贺连云,你以为你是谁?你这般轻松地认定,我谢沉香便会一直站在原处等你吗?所以你一回来居然用相亲的方法来介入我的生活,而且不要脸地赶都赶不走。我从来就不想见到你,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认识你。你觉得,十年后你再度出现,我便会痛哭流涕,扑入你的怀抱,寻求安慰吗?那也未免太可笑了。谢沉香,何曾是这样的人?”她一口气说完,看着贺连云脸上淡淡的震惊,心中莫名地痛快,这么多年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贺连云注视她半晌,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朗朗,落地有声:“沉香,终于是说出来了吗?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说,打算把自己憋死呢。”
沉香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种感觉才是他,以前那个温和的贺连云只是假象。
贺连云叹口气,有些无奈地揉揉额头:“沉香,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以为过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在假想着与我重逢的那一天,扔出这么一堆话给我是吗?”他声音蓦地低了下去:“你到底假想过多少次?想象自己被抛弃,天地间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吗?”
沉香的脸色大变,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贺连云完全说中了她的心思,到底还是他最了解她。所有的人都知道,谢沉香曾是个多么开朗的女子,然而,开朗的外表下,没有人看到,那颗心脆弱得像玻璃,轻轻一碰,便会碎。
看着沉香脸色难看起来,贺连云却没有停下来,继续残忍地说:“所以我说,我不要解释,解释也没有用。你把自己放在那么容易受伤的位置上,还有谁敢再碰一碰?大学毕业后,是何冬老师找你回校的吧?知道为什么吗?我写过信给他,何冬老师在第二年回了封信给我,只有一句话:她已是玻璃娃娃,碰不得。我心想自己到底是害了你。然而沉香,你的世界真的容不下一点灰色吗?我承认,我不告而别,是我的错。可是,十年了,你还将自己封闭在自我的空间里,除开表面掩饰的个性,你永远活在了十八岁。你要知道,就像你所说的,谁能依靠谁?这世上谁离了谁不得了?你却不愿意走出来,所有的人都迁就你,但是,当没人能迁就你的时候,你,谢沉香,又怎么办?”
沉香脸色一片惨白,神情凄然,心下一片恐慌。没有人,还没有人,就连曾是她室友兼学姐的好友柯曼如也未能这么精确地说中她的心思,将一切的伪装都剥开,鲜血直流。她感觉到痛。
一口气吐完心中的话,贺连云看着沉香的神色,突然有些后悔,这样的冲击对她而言太大,他不该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样畅言的。
他吸口气,低声道歉:“对不起,沉香。”
沉香却只惊恐地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越说越大声,简直有点歇斯底里了。
贺连云吓一跳,连声应道:“回家,马上送你回家,你别再叫了。”
车子启动地声音有效地安抚了沉香,她看着车子顺着熟悉的路向熟悉的方向奔去,渐渐平静下来。
车子尚没停稳,沉香便扑出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去。
贺连云点燃一支烟,摇下车窗,在街边停了很久才离开,神色非常懊恼。
沉香径直跑进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眼泪顺着流下来,她一动不动。
霍洛梅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眼瞟见,急忙跟了进去,沉香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地难看。
进门便见沉香趴在床上默默地流泪,霍洛梅有些惊异,沉香已经有十年没有哭过了,以前这孩子虽然开朗,但是心里却有些多愁善感,连看电视剧都会看哭,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她便再也没哭过,好像再也流不出泪来的感觉。今天却哭了……
她轻轻地走过去,坐在沉香旁边,手轻轻地拍着她,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
沉香翻起身来,抱着霍洛梅大哭起来,一边口齿有些不清地说:“他好可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回来做什么?回来打击我的吗?要把我再踩入深渊一次吗?我恨他,恨他,恨死他……”
霍洛梅的脸上渐渐地浮起一个沧桑的笑意。贺连云,她早就知道,他是沉香心里的那个人。会遇上他是意外,但是她十分地感激这个意外。茫茫人海,谢木辰居然在美国碰到了贺连云。如果不是他钱包里那张和沉香的合照,谢木辰不会知道原来就是他,他立刻揍了贺连云一拳。只是想替女儿出口气,没想到贺连云一听到他是沉香的爸爸,马上顾不得还在流血的鼻子,抓着他不肯放手了。
接下来的剧本很快便写好了。贺连云结束美国的事业,立刻回国,谢木辰虽然气怒,但看到贺连云眼里埋着的深情和后悔,便同意他合演相亲一出戏,更没想到的是,贺连云的父母居然是他们失联了好久的旧友。
霍洛梅笑意越深,贺连云真的是非常地了解沉香。她等待这个沉香哭泣的日子已经太久,终究还是只有贺连云能够做到。不知道那孩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让沉香这样地哭泣,一迭声地诉说恨意。
她的手仍然轻轻地安抚着沉香,渐渐地,沉香的哭声小了,最后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霍洛梅扶沉香平躺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轻轻地退出房门。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弯弯,似在微笑。她也微笑。也许,一切都有可能的,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