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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光之堆 岁月迷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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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新子跟我哥是同岁,小时候他在我眼中就像盖世英雄一样了不起。
这不仅因为他曾经当过儿童团团长,更重要的是他爱护我哥。谁欺负我哥让他看见了,他就不愿意,不愿意的结果就是他会为了我哥去和别人打架。
有一次我哥又被几个坏小子拐走了。在半路上,正巧遇上石新子。石新子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坏小子又想对我哥使坏,他二话不说就捡了个砖块,然后喝令这几个坏小子把我哥送回去,咋来的就咋送回去。
人家仗着人多,根本不把石新子放在眼里。石新子就把砖块抡起来,一场激战之后,石新子和那几个人各有挂彩。那天石新子把我哥送到我妈面前时,他满嘴流血,他说是他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地上碰掉了大门牙。
那天我妈特别过意不去,执意要留石新子在家里吃饭。我也沾了石新子的光,吃到了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妈做饭的时候,石新子就不厌其烦地跟我哥拉勾勾玩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种光芒一般只出现在我爸我妈的眼睛里。他用那么迷人的光芒对着傻小子,只可惜傻子看不见。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边给我哥喂饭,一边往石新子的碗里夹肉。
石新子已经长得快有我爸那么高了,我妈是把他当个大人对待,我妈给他盛饭的碗是平常给我爸盛饭用的碗。
我妈叮嘱石新子说:“人家带走亮,只是调皮,不会把亮怎么样,我都习惯了。倒是你呀,新子,以后你呀再也不要为了亮跟人打架了。你要是因为亮跟人家有个好歹,那你可是为难死你阿姨了,你让阿姨怎么跟你的婆婆和爸妈交代啊。阿姨的话,你能听进去吗?”
“大家都不管,那些人不就为所欲为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石新子的门牙掉了,他的饭都在腮帮子里,他鼓着腮帮子说话。
“那不管怎么说,打架也是不对,在学校里老师没有教过你啊?”我妈婉转地劝道。
“老师当然说不让打架。他们想干坏事,别让我看见,我看见了,就要管!”石新子不为所动。
“就是,就要管!”我坚定地附和道。石新子说的话,我就爱听,就是对的。英雄一样的石新子能在我家吃一顿饭,让我也平添了几分英勇的胆魄。
我妈说服不了石新子,却看我在一边捣乱,就把窝囊气撒在了我的头上。她把正端着给我哥喂饭的碗往饭桌上一蹲,恶狠狠地说:“你个死丫头!你懂什么好坏?我看我是该好好地管教管教你了!”我妈的眼睛怒视着我,看她的架势恨不能把我变成红烧肉。
我被我妈当着客人的面这么毫不留情面地一骂,胆气立即被赶走了一大半。
可是那天直到红烧肉都露出碗底了,我妈也没能说服石新子不要管闲事。我心里暗暗地高兴,因为我妈当然是说不动石新子的。英雄怎么可以像我一样轻易地屈服呢?
爱打架的石新子在昌西沃是很有威名的,说起来谁都知道。
虽然知道石新子的人不一定知道我就跟石新子住邻居,而且他还在我家吃过红烧肉,但是,我还是感到深深的骄傲和自豪。
石新子不仅勇敢还特别的能干。
那时候我们家家户户都没有自来水,日常用水需要到水房去挑水。石新子老早就跟在他婆婆的身后拎桶子了。等到他再大一些,他就经常给他家挑水了。而我哥虽然个子有那么高,可是什么活也不会干,还得要我妈天天伺候他。
我们家虽然很穷,可是我们家的大水缸却比别人家多一个。因为我妈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哥洗澡,所以我们家用的水比别人家都多。而且有时候山里下雨了,我们这里的水就变浑了,不好用了,所以我妈就需要多准备一些水。
这样的日子过到某一天,有人看见别的片区家属院自发地安装上了上下水,于是我们这一片的户主们也开会,讨论自发安装上下水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因为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开会主要是讨论劳力分配的问题。讨论的结果就是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劳力参与挖沟。
我们家的壮劳力就是我妈。而石新子他们家一下出了两个壮劳力,石新子和他爸都上了。
石新子那年刚好高中毕业。在他那一届,考大学异常艰难,能考上的是凤毛麟角,考不上的才是正常,所以石新子正常地落榜了。可能平常爱打架的人都喜欢锻炼身体,所以石新子就特别的强壮有劲儿。有了石新子在,我们这个巷子里的进度就有了保障,而且因为他们家出了两个人,所以其他的邻居们都格外感激。
石叔叔平常不怎么爱说话,劳动之中有什么事需要沟通,大家都喜欢找这个小伙子聊一聊,石新子俨然像个二家长一样。
而我那个傻哥,不但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妈挖沟的时候还得找石婆婆照看着他,生怕他不小心栽进沟里去了。
下水沟是从大马路上开挖的,全长有几十米,然后再纵挖进每个巷子。
对于玩心高涨的我来说,挖沟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兴奋,我摩拳擦掌地等待一场新的游戏的开场。
挖沟这件事一开动就忙着往前赶。大人们白天晚上地干,夜晚的时候,家家的灯泡都从屋里被拉到了屋外,巷子里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我以前总觉得每天的天黑得太快,玩不够。现在好了,夜晚被大人们铿锵的十字镐的声音装点得悦耳动听,仿佛每天的日子也被无限地延长了。
在大人们的辛勤劳动之下,原本平常的街道突然变成了一个人造游乐场。
所有房子的两边都堆起了高高的土堆,我走在上面,感觉离房顶近了,离天空近了,离地底远了,走在高高土堆上感觉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我喜欢踩在土堆的半腰,故意地把沙土往深沟里踩,听着哗啦啦的沙土滚落的声音,自己也有了将要滚进深沟的刺激,还莫名地有一种酣畅的大闹天宫般的感觉。
大人们觉得高高的土堆和深深的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不便,他们只想早日完工,回复平静生活。
桃子姐姐的想法是跟大人们一样的,爱干净的桃子姐姐不喜欢尘土飞扬带来的这一切。
桃子姐姐时常笑我说我家有一个傻哥哥和一个傻妹妹。我喜欢桃子姐姐,她说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大马路上的深沟先挖好的,挖好之后,陆陆续续地运来了长长的管道,被铺在了沟底。
我喜欢下到沟底,喜欢在管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管道上有些沙土,有时脚一滑站不稳就掉下来,我就跳上去继续走。
傍晚,我走管道的时候,听见桃子姐姐咯咯的笑声。我抬头一看,桃子姐姐就在高高的土堆上站着看着我笑呢。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她让我想起了骑在马上穿着红斗篷的王昭君。夕阳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她看起来又像是一株灿烂的桃树,或者是一片虹丽的云,总之她看起来很美很美。
我看见美丽的桃子姐姐在观战,我的疯劲儿更足了,干脆高举起双手,在管道上扭着自以为是的新疆舞。我舞得正起劲儿,抬头一看,桃子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就像一片云彩一样飘走了。桃子姐姐一走,我就感觉没劲儿跳舞了,于是跳下管道,开始钻管道玩儿。
跟我一起钻管道的都是个头比我矮小,年龄也比我小的疯孩子们。等我从管道的另一头出来的时候,我把他们没有蹭到的管道里的黑灰全蹭上了。
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玩儿够呢,一些孩子的家长就来找他们的孩子了。家长们免不了训斥一下他们的孩子们,然后伸出手把他们的孩子们从沟底拉上来。我也只能跟着这些孩子被大人的手拉上来,离开大人的手,我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那个深沟的。而我妈是不会来找我的。
我带着浑身的泥土和黑灰回到家时,我妈正倚着被子在床上躺着歇着。她的乖儿子则坐在她床前的小板凳上一脸傻笑地凝望着她。
我妈白天晚上地跟着挖管道,虽然石新子一家帮忙不少,可她看起来是真的很累。
这时我妈看见我,她的心情就变得更加不好。
“就你能疯!衣服比你哥还脏!穿衣服比男娃娃还费!”
“都多大了?啊?哪儿有个女娃娃的样儿?谁家的女娃娃像你?”我妈又扯开嗓门对我发起了连环炮。
我赶紧躲进院子里,从水缸里盛水出来洗脸。我知道她累了,她是不可能追到院子里骂我的。
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虽然我在家里像是个多余的,就像林若水说的,我没有得到关爱。可我一玩儿起来就天高地阔,不知道什么叫烦恼。
那一年,那些高高堆起的土堆就像是一个分水岭,把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分隔走了。
那年的那些图影常在我的记忆中回放,在岁月的迷离中透着清澈的光。在光影中我看见我的童年在这样一个貌似改天换地的浩大场景里悄声远去。
如果日子不继续往前走,那该多么好!
那些装满快乐的日子,在我的人生里还会再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