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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水家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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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这是我最恨的季节。
在我们昌西沃每年开春的时候,那堆积了一个冬天的雪堆一个个都融化了。
那时的昌西沃人人家里都没有上下水。用的水要去水房挑,用过的脏水就泼在门外的雪堆上。等到开春时,雪堆一化,到处都是泥巴。在泥巴地上,到处水流成河,湿洼洼的,走路的时候得挑着地势高的干的地方跳着走,要不就沾上一脚泥巴。
每年春天的时候,对于我来说,找不到一块足够大的干的地方跳皮筋,那可真是绝望,绝望得我浑身痒痒难受。
那一天放了学,我和若水几个望着湿漉漉的地面,无奈地叹息着。这么好的春天,阳光灿烂的春天,除了跳皮筋,我们想不出更好玩儿的了。有时候我们一下课就赖在教室里玩几把。可是那个负责锁教室门的大爷总是很快就来赶我们了。锁完了所有的门,他就下班了,所以他不肯让我们多呆。
我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盯上了两幢教室之间的那个水泥砌成的乒乓球桌。
这个发现让我们无比惊喜,于是我们又开心地跳开了。
玩皮筋最少得有三个人。两边两个人撑着,中间一个人跳,也可以是两个人跳,三个人跳,这要看皮筋能撑多长,跳皮筋的人有多多。皮筋是从脚脖子撑起,在跳得好的高手的不断升级中,最高可以撑到腰上面。
我那天是和若水一组跳。我继续发挥我的‘大将’本色,很快皮筋就上到了屁股上面。这一次我起跳前在乒乓球桌上认真地颠跳了几下,然后我一个飞身起来用脚去勾那高高的皮筋。我的脚勾上了皮筋,可是落地的时候一下没站稳,我在乒乓球桌的边上摇摇晃晃了几秒钟,可还是没有挣脱地球的吸引力,然后就四敞八开地‘啪’地就坠地了。我掉在了乒乓球桌下的脏水横流的地上,我落地的时候溅起了湿洼洼的脏水和泥巴。
我躺在脏泥地上‘嗷嗷’地叫起来,可是没人理我。我睁开眼一看,真是气坏了。
我气的是若水她们竟然在乒乓球桌上笑得腰都弯了。尤其是林若水,她竟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亏我每次跳皮筋都挑她跟我一伙儿,为的就是让她赢了开心。刚才她就站得离我最近,她眼看着我没站稳,她本来可以伸出手拉我一把的。
我气哼哼地从稀泥地上爬起来,扭着火辣辣疼痛难忍的屁股,故作坚强地往家走,我再也不想理这些坏人了。
马路上的脏水横流,我浑身痛,不能再跳着找干净点儿的地方走了。只能跟我那个傻哥哥一样淌着脏水走,让鞋子在泥巴地上和稀泥。
让我更加绝望的是,我摔成这样,以后还能跳皮筋吗?
一回到家,傻子看不见我满身满手的泥巴,他笑嘻嘻地冲到我面前,伸出小指勾要跟我拉勾勾。
每年春天时,我妈就会把我哥关在家里。由于满地都是脏水,而这个傻子走路不会避开水坑和泥巴地,他就会直愣愣地淌过去,如果让他去外面走一通,那么就不是光洗个澡那么简单了。
我看见他笑嘻嘻地迎上来时,真想把他一脚踢开。可是我屁股很疼,根本抬不起脚。这让我更气,我一把打开他的手,他委屈地站在了一边。我觉得不过瘾,就又走到他身边拽着他的手,把我手上的脏水和泥巴抹在他的手上。
我妈一见我的样子,免不了又瞪圆了眼睛大骂我一通‘疯丫头’、‘野丫头’。幸亏傻子不会笑话人,要不我这么混得比他还脏,那还不被他笑话死。
那天我妈破天荒地烧了很多热水让我洗澡。
洗澡盆是我妈平常洗衣服用的一个铝皮做的长方形的大盆。它平常也是用来给我哥洗澡用的。我哥已经长得太高了,我看着这个洗衣盆心想我妈是怎么样把我哥装进去的。
洗衣盆蒸腾着热气引诱我想跳进去。我脱下了糊满泥巴和脏水的衣服和鞋,扭着疼痛的屁股,艰难地刚把一只脚迈进热水中,突然我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边上,吓得我“哇”地大叫起来,连忙拔出湿漉漉的脚蜷缩着身子蹲下来。那一刻我动作之精准麻利,使我完全忘记了浑身的疼痛。
我又惊又气,也不敢再动,只好扯着嗓子‘啊,啊’地尖叫以示抗议和愤怒。我妈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平常给我哥洗澡还知道把我赶开。可是我洗澡的时候,难道她就忘了把我哥赶走吗?这是什么妈妈呀?
我的尖叫声才把我妈吸引过来。她就像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冲进来把在一边傻笑的我哥带走。
我缩进了热水盆中,心想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那几天由于摔疼了屁股,我不能出去疯玩儿了,所以就只能乖乖地呆在家里写写作业,或者在床上一个人玩扑克牌。以前我写作业都是跟打仗似的,图的是赶紧写完交差。这几天,我写起作业来磨磨蹭蹭,觉得特无聊。
这天我写作业的时候,黎黎她妈又来了。
黎黎她妈今天来是跟我妈讲林若水她妈大肚子的事儿。
这个我也知道,听说她们家又要多一个孩子了。而且我还知道,林若水和她姐姐还有妹妹争着给这个孩子起名字呢。
孩子要夏天才出生。若水的爸妈已经把孩子的名字给起好了,但是却硬要几个大的孩子来猜一猜这个孩子的名字。说谁要是猜对了名字,就奖励谁吃牛奶冰棍,是管吃够的那种奖励。
这太诱人了,连我都舔着口水加入了猜名字的竞赛。她们家孩子的起名是按“万水千山同有”来排序的,那么在这几个字后面应该跟一个什么字呢?
若万说应该是‘科’或者是‘学’,因为她爸说了以后每个人都要懂科学。
若水说应该是‘才’或者是‘学’,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才学。
若千才刚上学,她也加入进来说应该是‘福’,因为她们的妈妈说孩子多,就有福。
我忍不住发言说应该是‘心’。我那时学习不用心,我就觉得这个字既简单又好写,省事。
我妈那时不上班,她闲得没事就跟‘妙儿沟’山里的人买羊毛。她把那些买来的羊毛洗干净,然后用一个捻子捻成线。然后她用这些线织毛衣,织毛裤,织帽子,织手套和我爸冬天穿的袜子。如果可能的话,我妈恨不能买个织布机,恨不能从此再也不费一分钱去商店里买一尺布。
黎黎她妈有时也能从我妈这里得到两卷线,我总觉得她就是为了那些线才跟我妈好的。
像往常一样,黎黎她妈还是喜欢讲若水家的事儿。
黎黎她妈说:“我就问她‘你跟林老师都不睡在一起,你们那些孩子是咋弄出来的?’起先她死活不说,我就激她,我问‘难道说这孩子不是你跟林老师的?’…….。”
只听我妈插了一句说:“你真会想。”
黎黎她妈说:“你别打岔!你听我说呀,…..她就急了,那脸红得像绸布,她说林老师每天半夜都把她抱自己床上去……..。”
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来,心想大人们这是玩儿的啥游戏?我心里觉得可笑,乐得忍不住一边的肩膀快要抖起来了。好在我急中生智,装模作样地伸手去铅笔盒里捞出一块橡皮。
自从我从石婆婆那里听到我出生的秘密之后,我总觉得大人们有太多的秘密。我也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倾听大人们的闲聊,我感觉只有这样才能听到更多的秘密。所以虽然黎黎她妈说的话让我觉得很可笑,我也只能使劲地憋住笑。
但这时一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虽然我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强烈地感到我妈异常紧张地朝我身上瞄了一眼。我妈瞄我一眼的这个动作瞬间把这些话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