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掉包计（第二版） 一将功成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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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忽儿微笑一忽儿板脸，魏空山只觉得莫名其妙，愣了一瞬，却很快又释然。他，抑或是它，不过是个办事员而已，没什么需要琢磨的。小冤魂拿起了纸，仔仔细细地阅读。
牛头那双仿佛聚光灯一般的眼睛又开始不住地在小冤魂身上扫射：和所有低等鬼体一样透明而单薄的一个冤魂，看起来很普通，似乎不值得幽君大人这样担心，担心到派他这样身份的使者来地府，把她，弄走……
魏空山把那份转世合同看了三遍，纸上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的条款似乎没有什么有疑问的地方，只是说由于自己前生没有作恶——当然也没有行什么大善，所以还将安排她投胎到一户殷实人家去做女儿，享八十年阳寿；还有在投胎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状况发生，请与奈何使者孟婆积极配合，不要擅自停止投胎行为，否则后果自负等等。
感觉还有点像劳动合同。魏空山暗笑，拿起那支似乎是毛笔的细长杆子，打算签名。
“咯咯咯——”刚把手按上桌面，那张办公桌却忽然颤抖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震得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魏空山看向牛头。只见他脸色一变，迅速伸手撑住了那办公桌的，好像是第一个抽屉的把手。这桌子不高，所以她只抬了抬下巴就看见了，是那个抽屉在不住的颤抖跳动，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极力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别磨蹭了，快签！”牛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马上又闭上了眼睛，一只手发力顶着抽屉，嘴里轻轻念着：“兵临……以九幽之力……封！”
他念完了，魏空山也签完了，办公桌也似乎安静了。
“好了。”牛头一挥手，转世合同自动浮到了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点点头：“跟我去投胎吧。”
他站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就离开了接待室。
“这，这里是哪里？”
好美啊。魏空山只见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美妙的所在，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悦耳的鸟鸣。而自己，正飘在一条用白石子铺就的小道上，身边，杵着酷得有如地下乐队贝斯手的“牛头”。
“往前就是奈何桥了，走吧。”牛头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魏空山不由自主就跟着他飞了下去。
“这里真美，”看着生长得犹如碧绿屏障一般的树木，魏空山由衷赞叹。
“哼哼……”牛头从胸腔里发出一阵笑声，依旧迅速地往前飞着：“这里的树，都是缠魂松，你赞美的那些舒展枝杈，只要靠近他们就会被紧紧缠住，无法挣脱。”他很开心地看到小冤魂愣住，蓝天绿树衬着她的古怪脸色，很好看。
“那些好像宝石一样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花朵，就是噬魂兰，专门吞噬魂魄，被吃掉的魂魄会永远消失，不复存在。”
魏空山下意识地靠近了牛头一些，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举动，继续介绍道：“那些叫得很悦耳的鸟儿唱得都是怨曲，仔细听的话，你会发现能从里面听到美妙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失败时的痛苦、失去后的悲哀、被伤害的不解、犯错误后悔恨、求而不得的无奈、面对美好的贪婪，还能听到亲人的无望的哭泣、嘶哑的呼喊……”此刻，牛头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好听极了，这声音似乎在指挥，指挥着所有的鸟鸣、风声往她脑袋里钻，钻得她头疼。
“够了。”魏空山低声打断了牛头，面沉如水。
他一愣，有点意外，看来小冤魂的定力不错啊，一般鬼体听了他这“幽冥音”都会发狂的。
“快走吧牛头大哥，我不想误了投胎的时辰。”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也不想计较自己这一吼的后果，魏空山自顾自，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道往前扭了。
很快，目的地便到了。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魏空山看见的奈何桥，充其量只是一段从岸边伸出水面的堤坝，没什么特别的。而奈何桥边居然有道瀑布，却让人大开眼界。那瀑布看起来比尼加拉瓜瀑布宽一倍有余，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白花花的奔腾之势，让连尼加拉瓜都没有看见过的魏空山，不禁张口结舌，半天都合不拢嘴。记得有谁说过：尼加拉瓜瀑布，无非就是太多的水，都汇聚在了一个太高的地方。当时还觉得很有道理，不就水么，不就很多水么，瀑布有什么了不起的。可当你真的看到那白色的大江，汹涌咆哮，以势不可挡之姿扑面而来，却绝对会被深深震撼，感慨造物者的神奇。
奈何桥边空无一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孟婆。她觉得奇怪，牛头也觉得奇怪，说好了要在这里出现把戏演完的，怎么还没到。
看着飘来飘去，姿势愈发熟练的小冤魂，牛头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下一刻，魏空山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脖子，提离了地面。她愣住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片冰冷：“牛头大人，您在做什么？”
牛头置若罔闻，只是提着轻飘飘的小冤魂，往奈何桥堤坝的最远端走去。魏空山下意识地挣扎，她很努力的想掰开对方的那只大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到对方。是的，她的手，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牛头的手，摸到了自己被捏细一圈的脖子。她又愣住了，呆看自己松开的双手。
“啪！”马面给的小包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男人伸直了手臂，把她举出。此时，魏空山的身下，就是瀑布下的那一片幽深水潭。水流的轰鸣，树林被风吹动发出的“哗哗”声，唱着怨曲的鸟鸣，仿佛都停止了，时间，也停止了——他要把自己扔下去么？
“在神魂俱灭之前，让我告诉你吧。”牛头定定地看着掌间的“任务用品”，眼里幽深一片。对方脸上的疑惑和惊惶让他很满意，终于知道害怕了啊，呵呵。
“你，不是魏空山，我也不是永夜。”魏空山一呆：“什么……”
“别插嘴！”男子手里发力，她只觉得脖子又细了一圈，这下连口都开不了了。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却连你化作灰都认得。三千年了，九幽族用了那么多方法试图消灭你，却都不成功；不论神魂受伤多少次，损坏得有多么严重，你就是像百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顽强，总能活下来，然后轮回，恢复。”一字一句，男子恨恨地道。深如大海的眼睛里，此刻充盈着刻骨的仇恨和忌妒。
谁！谁是蟑螂？！这个流氓在说什么？！
魏空山真正地愤怒了，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出离愤怒过！唐突可以忽略，无理可以原谅，但这个下等人居然用“蟑螂”这个卑贱的词来形容她！形容优雅大方的她！——顿时，魏空山的眼眶里燃烧起了熊熊火焰，扭头，豪不惧怕地和男子对视。
“最可恨的是，在神魔大战中，魔尊大人竟然、竟然对你这个敌人动了心；他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放你一马，还要承受魔族的负山之刑，到现在都不能翻身。都是因为你这个祸害！你不消失，大人他绝不会死心，绝不会放弃。”男子越说越气，手上更加用力，如果他捏的不是魂魄，而是有□□的魏空山，这脖子已经不知断了几次。这些，小冤魂也没听进几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摇摇欲坠，堪堪就要掉了，却还要继续维持那个扭头的姿势和人家对峙，心惊胆战的。她心里一阵发苦：别捏了快别捏了，如果掉了怎么办？那多吓人呀。
“今天，我就把你扔进不忘川下的破天镜里！让你永远也不能出现在魔尊大人面前。”男子的脸凑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却能明白地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来：“现在，你一丁点力量都没有，就等着被这无上法器绞得粉身碎骨吧。”
风开始吹了，四周的一切又有了声响。魏空山很想告诉这个欺负女孩子的流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可能认错了人，但这有用吗？恐怕从她踏入那个什么接待室的那一刻起，阴谋就已经开始运作了，而现在，只是结束前的最后一幕。她没有办法挣扎，她没有力气抗争，她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小灵魂，连对方的手都触不到。
男子俯身，脸上不再有表情，平静地看着下面的深不可测的波光。
松手。坠下。平静的水面开始起了涟漪，然后迅速无声地泛滥，波动，清澈的水面居然化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要将接近的任何东西吞下。
“不！不要！”马面追寻气息而来，刚巧看到她正在被破天镜吸入，他一个纵身就扑了上去。
“马哥哥！救我！”魏空山心头一喜，也伸出手来。
差之毫厘，他们没能捉到对方的一丝一缕，只是徒然地揸着空空的五指。魏空山瞪大了眼睛，却也只是更加清晰地看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不见。
该死的牛头！意识消失前，她恶狠狠地诅咒。
炎黄界地府 阎王殿
黑衣男人静静地坐在最高处的那个座位上，安静地处理着手里的公文。他的动作很快，几眼就扫完了一页纸；黑色玉样的毛笔轻轻几笔，几句朱批，便给手中的案件下了定论。每次看完一篇，他都要抬起头来，望一望远处的大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但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处理桌边堆积的工作。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传到男子尖如修罗的耳朵里，他唇边漾起一阵笑意，人却不动，依旧低头看着写着。来者步履似乎有些沉重，又带着些踌躇；这让男子心里不觉好笑，又有些欣慰。
“臣极光，参见阎帝陛下。”
黑衣男子抬头，赫然是一双金色的眼睛，他放下笔，靠在了同是黑色玉样的座位上，悠悠然看着下面单膝跪地，黑发垂肩的臣子。
“起来吧，我的马面使者。”他温和说道。声音虽然不大，但这雍容华贵的嗓子响遍了整个大殿。墙壁上点缀的夜明珠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微微亮了些。把地下那人低垂着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更是分明。
“极光？怎么了？没听到我叫你起来吗？”阎帝微微不快。
“极光请陛下责罚，都是臣无能，没有保护好玄女的魂魄，害她落入了破天镜……臣恳请陛下责罚！”他抬起头，面容平静，眼里有着一丝绝然。
阎帝平静地看着他，良久：“那好，你说要怎么罚？”
“遗失生魂，按地府律法第五条，除去府籍，投入冥河之中，受裂魂之刑。臣……甘愿受罚。”
“呵呵……”阎帝忽然笑了起来，声音还越来越大，下面的人顿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乐不可支的老板。
“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咳……”阎帝站起，走到他跟前，弯下腰：“老实告诉你吧，玄女之魂根本没有出事。”
“什么？”他诧异极了。
阎帝微微一笑，起身，在偌大的宫殿里漫步：
“玄女之魂，是‘那个人’特别关照，请我们好生照顾，并要择日随六道轮回送去‘那里’，不容有失。所以我早就想过对策。熟悉地府这边情况的应该都知道：你、奈何、永夜、阿魑四个人是最得我信任的，魅魍两个向来听调不听宣，可指望不上他们；而小黑小白和其他人，能力还差点，真对上那几个魔头恐怕讨不了好。所以如果要保护玄女，我必然从你们四个当中选人……奈何半步都离不了那座桥的，出局；永夜太暴烈，不行；阿魑么……他的问题你也知道。所以，从表面上看来，最合适的人就只有你了。”
他吸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口吻轻快：“既然‘他们’都可能推测出，我会选你；那我怎能如他们的意呢？所以……你当时保护的只是个普通魂魄罢了，真正的玄女已经被送去她该去的地方了。我让他们把牌子换了一下，调包计。”
阎帝笑得云淡风轻，那种轻松，那种翻手为云覆手是雨的得意感，永远能够在他的身上得到充分体现：“那个冤魂姓什么来着？魏是不是？她是很好的诱饵和替身呢。”
“陛下……”俊俏鬼差大大松了口气，虽然有点不满，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淡不少：
“原来如此。您怎么不告诉我啊。”
“说出来了，你就要去演了，再像真的，也毕竟不是真的……”
他微笑，直起身子。夜明珠的光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阎帝站在巨大的殿柱旁，眺望着下面幽暗的城景，他高大的身躯隐在了黑暗之中；而黑色，在地府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颜色。
“陛下，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这次九幽魔母会知道玄女之魂的事，还让魔头大举进攻生死门，如果这次不是您事先早有安排，恐怕——他们从哪里来的消息……”目光追随着他，极光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担忧。阎帝也不回答，在思索什么的样子，静谧的气氛蔓延开来。
忽然，一个青面鬼风风火火地跑上了大殿：“马大人马大人！不好了！啊！参见陛下！”
阎帝示意他平身：“怎么了？说吧。”
“牛大人、牛大人他说要宰了银督使呢。”两个人听了都是一愣，阎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永夜又发飚了，哈哈，你快去看看。”
他苦笑，施了个礼，匆匆而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马面想到了魏空山，那个喜欢双手捧杯喝茶的小冤魂。
“可惜了。”他皱了皱眉，淡淡地自言自语。
不过，还好没白白牺牲。
他自认是个尽忠职守的鬼差，责任就是保护存在的魂魄，而不是对已经消失的东西深感愧疚，牵肠挂肚……
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新生和消散这样的过程，在漫长的工作经历中他已经看得太多了，所以这次也不会有太大的触动。
而且，他已经尽力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失而复得的空间法器百宝囊，他轻吹了一口气。
任何接触都是会留下痕迹的，刚才的吹拂，已经将魏空山灵魂留下的气息完全拂去了。
别再想了，他提醒自己：永夜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呢。
走着走着，步履便轻松起来。渐渐地，他越走越快，直到整个人化作一道乌光消失在空中。
曾经存在的名字，曾经存在的魂魄，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就像所有最终消失无踪的东西一样，被曾经记得他们的人忘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掉包计（第二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