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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国仇家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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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空气中的氛围太过肃杀,今年的寒冬似乎来得格外早。苏浅尘一路北上,那帘卷西风的萧杀,竟已然经不起深秋的清薄。
出京师向北,沿途的城镇似乎也已经听到了契丹大举入寇的风声,且对契丹人这一次的声势浩大略有感预,虽然两国相交数十年,自大宋开国以来战远远多于和,但这一次,恐慌氛围如瘟疫一般迅速在北界传染开来,一路上满目都是南迁的百姓,满目都是苍凉的荒芜。苏浅尘一路逆着人流而上,就连他的情绪都不自觉被渲染得有些沉重。
他这些年恣意人生,见过人间疾苦,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步。
“打打打,真不知有什么好打的,打了这样几十年,还是打不完!”
“呵,先帝急着要收复幽燕,结果打了一辈子,幽燕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先帝不知道,现如今皇上更不会知道,那幽燕沦落已久,只怕早已不是大宋的国土了!”
“爹!这话可不敢胡说!快走,天色要暗了。”
中年汉子拉着堆满家当的牛车,车沿上坐着胡须花白的老者,跟在车后的妇女领着两个孩子,手上还抱着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风尘仆仆与苏浅尘擦身而过。他们在急着赶到京畿,或许只有皇城天子脚下才是安全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心里是如此。
苏浅尘忍不住去想那老者的话。朝中政事他听得不少,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嘲笑那些成日里高喊着收复幽燕的所谓仁人义士——他们,包括他自己,还不如一个世代为农的老者看得清楚。
很长的时间,他竟然迈不动脚步。周围皆是扶老携幼的南迁队伍,恍然间他有种错觉,仿佛此刻站在了兵荒马乱的岁月巅峰,站在尘土飞扬的硝烟顶端。百姓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安土重迁的不舍,甚至写满了埋怨——唯独没有看到收复故土的豪情壮志,半分都没有。
就像一只高飞的雄鹰,突然折断了双翅,在这万里长空中竟然没有任何凭借,没有任何依托,从他出生以来便骄傲翱翔的天空中直堕而下。
他回过头去看那家人已走远的背影,却只捕捉到了满目荒烟尘土。
其实他们要的很简单,不是什么光复故土的壮志九霄,不是什么驱逐契丹的豪气干云,他们想要的,只是安然静好的岁月,平淡如水的流年而已。
苏浅尘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笑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还要难看。“吟吟,你在哪里?”荒凉中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心中那如堕冰窟的寒凉,竟连这唯一一个倾诉的人都寻不见影踪。
沧烟谷中空无一人,莫说卢清吟,就连足不出户十数年的江雪霓都不知所踪。卢清吟根本没有回去过——他知道她失望已极,可是她会去哪里?难道她回了杭州?可是北边告急,她可不是这样轻重不分的人。
苏浅尘向北方极目远眺,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个表情木然的疲惫身影,以及他们背后漫天的尘土。
远处视线模糊的天地交接之处,隐隐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就在这一转头的瞬间,所有人的脸上更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七分恐惧的表情,甚至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声音催促:“快走,快走!”
说不清的恐惧在拥挤的人群中飞快蔓延开来,更多人转身加快了脚步,落鞭声和畜生的嘶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苏浅尘看清了,远远而来的是一辆马车,车身装饰华丽,然而却与此刻的狼狈奔逃格格不入。
这条路不是官道,苏浅尘为了抄近路才在这些南迁的百姓中逆流而上。拉车的马因受惊而奔命,没头没脑地拉着车起伏颠沛,那豪华的车身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被颠簸得散架。然而马车中的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苏浅尘看见车帘之后探出一张肥硕而焦急的脸,仓皇向后面望了一眼,不停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原本甚无生气的道路上,倒是因为这辆马车的存在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立刻苏浅尘就知道这马车为何会这样奔命了。马车后面,两人两骑穷追不舍,且离得越来越近。远远的,依稀可辨马上是一男一女,那年轻女子苏浅尘不认识,不过那男子素雅冠带,赫然正是向鸾!
青玄剑在剑鞘中微微一震,苏浅尘已经飞快地抢上前去,那马车正迎着他而来,只见得他身形一闪,那马夫一声惨呼,已经从旁侧跌下车去。苏浅尘劈手夺过马缰用力勒住,整个车声都因为惯性向前猛地一扑。
马车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或者说是他被推得跌了出来,脸上满是怒气冲冲,却端端正正迎上一柄雪亮的剑锋。
“老七?”向鸾从后面赶上来,勒住马头,脸上很是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微微颔首:“奴家采薇,见过七公子。”
苏浅尘从车上跳下来,手上剑锋仍逼着那车里肥头大耳的胖子。“三哥,这是你要的人?”
“不错,多谢了。”向鸾说着向那车壁上踢了一脚,喝道:“出来!”
沉默了片刻,在这喧哗的大路上仿佛都能听见里面的战战兢兢。整辆车似乎都要随之颤抖起来,极其缓慢极其犹豫地,从里面又钻出一个身影来。这是一个同样肥头大耳的中年女人,跟方才那胖子倒是极有夫妻相。
向鸾斜斜觑了那胖子一眼,冷冷笑道:“契丹南侵,身为亲民官,你倒是跑得快。”
那胖子吓得肝胆欲裂,一脸横肉似乎全都要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犹犹豫豫地向车中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不情愿,仿佛割了他自己的肉一般:“好汉……老夫这一辈子积蓄都在这里,好汉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呸,就你这些劳什子?”采薇不屑地冷笑一声打断他,那胖子顿时噤声不语,只剩下夫妇俩筛糠一般地颤抖。
“朱大人,请随我们回瀛洲吧,你还有些事情要替我们做。”向鸾微微笑着,朝采薇递了个眼色,采薇会意,麻利地将两人背靠背困了,一脚踢进车里去。
采薇勒马掉头,向鸾和苏浅尘也策马跟上。“老七,你怎么现在才来?吟儿呢?”
苏浅尘心里猛地一沉。他没工夫跟向鸾解释他为何不理睬师父的命令迟到了这样久,他只担心一件事——连向鸾他们都没有见过卢清吟,她甚至都不在北边。
銮锦堂从来不愁的就是相互联络的迅捷手段,只是这次自己无数的信,卢清吟就是一封也没有回过,甚至连她整个人都再没了半点音讯动静,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这个丫头,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向鸾一眼看出苏浅尘表情不对,脸色也是微微一凝:“老七,我问你吟儿呢?出了什么事?”
苏浅尘一时无语,他该如何解释?该从何解释?踟蹰了半天,只淡淡挤出一句:“我没有带她来。”
“没带她来?你怎么回事?你让她一个人……”向鸾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可是几句话出口,脑海里的念头转了转,却又复平静了下去,点点头:“算了,她不来也好,这样九死一生的事情,最好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万一我们回不去……至少她还好好的。纵然师父怪罪,我们一起求她,她那样疼吟儿,总不会狠心定要叫她来送死。”
苏浅尘心里重重一叹,不知该说什么。向鸾却当真以为他将卢清吟留在了京城,苏浅尘办事向来极是稳妥,他也就不再过问。
“三哥,六姐……”
“叶翩翩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向鸾提起这个名字来,语气中竟无端端透着一股陌生的寒意。“銮锦堂今后没有这号人,她今日就算躲在寿宁王府,日后也总有她没依附的一天!”
“三哥,她死了。”
向鸾的表情方才还冷漠得瘆人,若是叶翩翩就在眼前,他定会当场便将她手刃。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微微一愣。“怎么回事?”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似乎是中毒,我猜是寿宁王爷斩草除根。”
向鸾微微蹙眉,再开口却是话锋猛地一转:“老七,你们见过师父吗?”
“师父?”苏浅尘冷不丁一愣,“师父不在遂城吗?”
“我们接到师父的命令北上,可是等了这许多天,却根本不知道师父在哪里。”向鸾摇摇头,看一眼苏浅尘,“师父可从不跟我们玩捉迷藏的。”
“三哥,听说上个月契丹人又入侵遂城了?”
“不错,太后和契丹国主亲征,大举攻进了威虏军和顺安军。”苏浅尘这招转移话题实在成功,向鸾说起这件事来简直眉飞色舞:“老七,可惜你来得晚了,没见到我们那场大获全胜,契丹人被打得落荒而逃,兵器盔甲扔了一地。”
苏浅尘笑笑,催自己的马快些。“三哥,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等不及快些到遂城,再把契丹人彻底打回去!”
“我们不去遂城了。契丹人自遂城落荒而逃,另有一路大军从定州进驻阳城淀,据探子回报,最近一直在胡卢河附近出没。我们揣度他们可能会大举入侵瀛洲,现在大哥他们都已经在那里了。”
“那就去瀛洲!”苏浅尘轻描淡写,青玄剑在空中微微挽了个弧线。
“老七,”向鸾却忽然拉了他一把,“可是你要知道,这每一场仗都是九死一生,其实我们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苏浅尘眉梢一扬,将向鸾的手拨开:“三哥,既然来了北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