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尽未蓝》拾一悦

11、魔城

　　双掌积聚了两团灵力后，绮悦也跟着跳了下去。
　　洞里虽然无风无雪，但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一种由里向外发寒的干冷，冰凉的气流刮过肌肤，像被割裂了一般疼痛，但绮悦却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焦急，只是平衡了下身体，便加速向下落去。
　　洞下隧道如同一座无底深渊，加速地坠沉中，好像永远都无法抵达尽头一般。
　　昏黄不明的光亮隐隐约约地从壁岩内散发出来，绮悦这才留意到四周的墙壁上，尽是一米多宽的黑洞，相挨甚近，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壁岩，像蜂巢一般，绮悦不自觉地放缓了下降的速度，发现这些黑洞中，时而飞快地窜出一只动物，时而探出一颗人形的脑袋，他们全都以一种戒备的眼神看着绮悦。
　　又向下了一大段路程，黑洞之间的距离变得疏远了一些，洞口的直径也比最初大了近一倍，黄灿灿的光芒透过遮掩在洞口的枝蔓透射出来，照亮了大段的隧道。
　　大约又行进了数千米，视野变得开阔，壁岩被凿掉大半，一些大大小小的矩形平台从壁岩上伸展出来，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盖了许多由石头雕凿而成的方形小屋，乍看下去，不像房舍，却更似坟冢，灰青的颜色，冰冷成石。
　　一些魔、妖三五成群，冷漠地站在平台的边缘，冷冷地看着绮悦降下，直至离开他们的视野，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杂乱浑浊在一起，让绮悦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屏住了呼吸。
　　平台像倒刺一样，张牙舞爪地又蔓延了近万米，绮悦才觉腥气渐弱，魔妖渐少。
　　向下的一小段距离，平台又更为宽广，平台之上的石屋也建造得更加似模似样，不但门窗皆有，有的甚至还分了前厅、后院，零零落落的，有一些人影在里面走动。
　　快要抵达最底部时，已再看不出来隧道的模样，壁岩上伸出来的五个巨大平台，将眼前的世界变成一个灰色平原一样的世界。
　　少年正站在其中一个平台上，微微仰头看着绮悦。
　　收了灵力，绮悦疾速下降，脚一落地便立刻逼向少年，眸中紫芒大盛：
　　“‘他’在哪？！”
　　少年看着绮悦，眉头微蹙，似在沉思，片刻后回问道：“谁？”
　　“我刚刚感觉到了！‘他’在魔城是不是？‘他’怎么会在魔城？‘他’……”
　　身后叮叮铛铛地传来一阵铃铛声，少年的眼神越过绮悦，一丝冰冷闪过，然后头低垂了下去，冷冷淡淡地唤道：“母亲。”
　　“嗯，新来的？怎么不遣她去小屋那？带来这儿做什么？”嘶哑的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冷漠传来。
　　绮悦回过身，只见一位花甲老妇人被几个男男女女搀扶着，从平台后的雅致亭楼中缓缓向他们走来。
　　老妇人身形瘦小，头发全白，整齐利落地挽了一个髻，髻上插了九根木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均匀地在脑后面散展开来。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极深，更显神态淡漠，其中，还带着些许的蔑视和不耐烦。但是在对上绮悦的眸子时，脸色忽然大变：
　　“紫……她就是……”
　　绮悦防备心顿起，立刻平息了情绪，一对眼眸又恢复成墨黑，与常人无异。
　　一直在左侧搀扶着老妇人的女子，皮肤白皙，但下唇微突，稍稍掩住了上唇，一头蓬松的弯曲短发，倒显得人更加骨瘦如柴。她瞄了绮悦一眼，然后便贴近老妇人的耳边，用手轻掩嘴巴，小声说着话。绮悦与她们还有段距离，所以，并未听到女子说了什么。
　　这时，女子言毕，已站直身子，继续看着绮悦，而老妇人刚才略有激动的神色早已消失，此刻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神态倨傲、冰冷淡漠的表情。她看向站在她右侧的矮个男子，说道：
　　“贵犬，你把这位姑娘送到魔知大人那里吧。”
　　矮个子男人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好不迟疑，立刻就向绮悦走来。
　　矮个男人一头短发，只穿了一身短衣短裤，整个下脸尽是尚未剔除干净的胡渣，配合着稍显猥琐的笑容，绮悦顿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人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然后看向身后的少年。少年冷冷地看着矮个男人，神色凝重，但是并未理会绮悦。
　　矮个男人冲着绮悦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这边。”
　　男人的嗓音极为沙哑，偏偏语调中还透着一股笑意，听着很是轻佻。
　　绮悦却闪过半身，瞪着老妇人，冷声说道：“我要见魔帝。”
　　老妇人轻哼一声，慢悠悠地回道：“魔帝身份尊贵，岂是你这寻常小魔能够见得到的？”
　　说完，再不理会绮悦，由那“地包天”女人搀扶着走向石屋。
　　落在后面的另一名女子，看着绮悦，小声咕哝着：
　　“哼，便宜总是他得。”
　　说完，又瞪了矮个男人一眼，才恨恨离开。
　　绮悦转身便对上少年，眸中寒意颤颤：
　　“‘他’在哪，带我去见魔帝！”
　　少年面色惨白，神情已恢复了之前的那副淡漠样子，浑浊的灰色眼瞳若有似无地看着矮个男人，嘴唇微张着，却是在回答绮悦：
　　“我不知道……或许，魔知大人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少年便一飞冲天，消失在万丈之外。
　　矮个男人依旧笑微微地看着绮悦，沙哑地说道：
　　“走吧？”
　　绮悦冷冷地看向这个男人，只想一拳打碎他的笑脸，但心中的困惑与急切让她无法再多犹豫一刻、再多耽误一秒，于是连忙点点头。
　　矮个男人哈哈大笑，两步便踏出了平台，直落到洞的最底处。
　　绮悦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直至来到一个稍显简陋的小竹屋外，小屋内的光芒透过竹与竹间的缝隙透射了出来，细细缕缕，让人觉得心内温暖，祥和一片，所有的戾气与愤怒全都消散无踪。
　　矮个男人收起全部笑意，对着竹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恭敬地说道：
　　“魔知大人，贵犬有事禀报。”
　　门上的九根细竹依次绿光一闪，蓦然消失不见。
　　贵犬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裤，然后使劲抹了抹腿上沾上的灰尘，才以动作示意绮悦跟着他进屋。
　　竹屋内左面小窗边摆着一张圆桌，桌旁坐着一位老者，光秃皱巴的脑袋上，连眉毛与睫毛都已掉光，只有下巴上的一缕白胡子坚韧柔顺，长的已经拖到了地上，一身麻布粗衣，像个苦修士一般，静坐桌旁。
　　贵犬又扑通跪倒在老者面前，压紧了嗓音说道：“魔知大人，我已经把……”
　　“行了，我知道了。”老者一摆手，男人立刻收了声，乖乖跪拜在那里，安静得动也不动，像尊雕像。
　　“明日你就过来吧。”老人瞟了男人一眼，说道。
　　“是，那贵犬先行告退。”
　　男人又磕了一个头，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了竹屋。
　　竹门上一排绿光闪现，那九根细竹又重新出现，将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在竹屋之外。
　　绮悦回过头，发现老者好似在打量着自己。他的眼瞳是灰色的，像遮拦碧海蓝天的乌云一般，浑浊成片，几乎不能看清他的瞳孔聚焦于何处。
　　“‘他’是不是在……”绮悦立刻问道。
　　“是。”老者截断绮悦的问话，淡淡地笑着。
　　绮悦的一对亮眸顿时瞪圆，万分惊诧地看着老者。
　　“‘他’……‘他’……”
　　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其他言语能比老者的这一个“是”字，令她觉得生命中又重新出现了一道曙光！
　　悲愤、仇恨、绝望，然后淡然，放弃，种种心境，都已成死灰一片。
　　但这一刻，绮悦觉得自己又有了奋斗、争取的期盼。
　　眸中泪光泛泛，紫光莹莹。
　　“我要……”
　　“见‘他’？呵呵，时机未到。”老者似乎知道绮悦的心思，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凭什么强留‘他’在魔城！”
　　“我们……”老者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终有一日，你会知道。”
　　说着，老者缓缓摊开了右掌，只见掌心有一摊圆形的蓝色液体在湍湍流动，似已吞噬了掌心的肉、融结成一体，又好像只是轻浮在掌心，简简单单的一点水而已。
　　老者的手掌摊得越平展，液体的流动速度便越快。
　　老者闭上双眼，整条右臂隐隐泛起一层红光，慢慢向掌心汇聚而去，那掌心的蓝色液体竟慢慢地停止了流动，好似一潭静水，无波无纹。
　　绮悦轻声“啊”了一声，液体中缓缓现出了一个她熟悉至深、想念至深的面孔，正恬静安睡，不知忧愁。
　　“‘他’……”绮悦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老者的手掌，老者却似先知一般，倏地收回右手，然后睁开双眼，看着绮悦，微笑着说道：
　　“留在魔城吧，你会见到‘他’的。”
　　“好。”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竹门上的细竹却已消失，绮悦也没再多说一字，静静地离开了竹屋。
　　走出小屋，绮悦便看见门旁安静地站着一个小魔，正用毫不掩饰的戒备眼神瞪着她。
　　“跟我来吧。”小魔连语气中的不耐烦都丝毫不掩饰。
　　绮悦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过去她伤害过太多的魔妖，如今的这些敌意也是必然的。所以，她只是安静坦然地跟着小魔，一路飞升至洞口的最顶端。
　　小魔停悬在半空中，指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冷然说道：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说完，便嗖地一声飞了下去，不见踪影。
　　绮悦静静地悬站在空中，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些寄居了各式魔妖的黑洞。
　　而其中一个，竟然便是自己以后生活居住的地方了……正想着，从洞里忽然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脸，好奇无比地看着她。
　　这时，从他身后猛地伸出两只手，将小男孩拉回了洞里，并伴着一声压低了的训斥：“快进来，不想活了。”
　　绮悦轻叹一声，然后慢慢靠近洞口，弓下腰，蹲着站进了洞口，才发现这里的高度刚好只到头顶，个子再高一丁点，恐怕都得缩骨异形才能进得去。
　　洞的深处有些许微弱的灯光，里面稍微宽敞了一些，沿路蹲坐着很多小魔。而刚才那个小男孩此刻正被母亲护在身后，天真无邪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绮悦，而母亲以及周围的魔，全部冷然、愤然地看着绮悦的一举一动。
　　被这么多双赤目仇恨地瞪着，真是有些不自在。绮悦刚想退出去，便见洞内走出一个男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看见绮悦时，淡淡一笑，道：
　　“欢迎你。”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温暖，绮悦也回之一笑。
　　“走，我带你逛逛魔城吧。”
　　男魔没有在深洞之中游飞，却是带着绮悦一同飞出了魔城。
　　山顶上依然无风无雪，但目及之处，仍然是白茫茫一片。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男子见绮悦没有回应，又继续说道：“在这里，如果没有大魔替你撑腰，你就只能从最底层做起，住在最拥挤、条件最差的石洞里。”
　　“那些不算什么。”
　　“每一天，你都需要向上面缴付不低于九十枚的元神。但是月末结算的时候，分到你手里的，却最多只有十枚！”
　　“为何要上缴？”绮悦有点诧异。以前在天宫，杀了多少魔妖、夺取了多少灵元，那都是各凭本事，多得多修，少得少修，上缴？当真是闻所未闻。
　　男子冷嘲一声：“这是魔城的规矩，是必须遵守的。犯了，便要接受惩罚。”
　　绮悦没再反驳或是发问，但脸上却是明显写着不以为然。
　　“总之，魔城两大权主，五大系族，都不是好惹的。这些细节，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的。”
　　说到这，男子伸出手，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说道：“我叫木桑。”
　　绮悦犹豫了下，缓缓伸出手：“绮悦。”
　　木桑神色一愣，随后又笑道：“原来是你。早听他们说过你的事情，听闻虽能将你带回魔城，便可成为瞳商大人唯一的弟子，日后接掌魔知之位。”
　　竹屋内简短的对话，快速地在绮悦的脑海中闪过。
　　老妇人的态度以及那女人的抱怨，此时也都解释得通了。
　　绮悦轻笑一声，想起了少年当时的神情，心中已有了计较。
　　呵，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