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秦初

5、你最特别的

　　即便车窗已经开得很大，车里还是有浓浓的酒味，颜绯的头微微地靠在车窗上，任由风吹打她微微发烫的双颊。
　　刚刚的袁方师兄，是她所没有见过的样子。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是个对大家都很温柔的人，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对人亲切，还是掩盖不了他身上疏离的感觉。仿佛他是一个活在玻璃罩子里面的人，和别人都隔开好远的距离。
　　可刚刚的他，丝毫没有遮掩自己，那样的没有温度的话，在颜绯看来，已经足够冰冷。她偷偷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几眼，那样深的眉头，是怎样皱起来的。

　　袁方载着一车的醉鬼往“锦绣”驶去，除了他没喝过酒，大家都有点喝高了。
　　伊之照毫无姿态地醉倒在前排，天知道这个“纸醉金迷的富二代”怎么只喝了那么几小杯就醉成这样，袁方隔一会儿就要把伊之照“荡漾”的脸转到窗的那边。
　　吃饭前已经整理好情绪的苏南楠黄汤下肚后泪腺突然变得发达起来，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后排，头枕在骆驼的腿上，眼泪流个不停。大家之所以知道她是醉了，是因为无论你问她些什么，她都回答“不要！”
　　“老苏，别喝了。”
　　“不要！”
　　“南楠，你怎么哭了？”
　　“不要！”
　　本来这个时候已经找不着北的伊之照还要来捣乱：“你要不要和骆驼分开？”
　　“不要！不要！不要！”说着更多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滴在她面前的酒杯里。苏南楠讲脸埋得低低的，大家只看到她火红的头发一颤一颤的。
　　整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骆驼。
　　骆驼的手还僵在刚才夹菜的姿势，此时的他，似乎连看一眼苏南楠都很困难。
　　或许只是颜绯眼花，这样的时间，只有一瞬。
　　骆驼还是那么冷静地说：“吃饱了的话，我们走吧。”

　　车上，风吹走酒的味道，也吹散了苏南楠的哭声。
　　薛穗将头挨在了颜绯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明明这么舍不得，为什么？”
　　颜绯摇了摇头，看着前座的那个背影：“我也不懂，好难。”
　　“嗯，好难。”

　　“到了，你们先下车，我送阿绯回宿舍。”静静地开了这么久的车，袁方突然提到了颜绯的名字，将有些睡着了的她一下子惊醒。
　　伊之照已经有点醒了，迷迷糊糊道：“阿绯不是住在我们这了吗？”
　　颜绯连忙摆手：“不是，我总不能今天就搬过来吧，什么都没带呢。”
　　“嗯，我还是送她回宿舍吧。”袁方转过头来对颜绯说：“阿绯，你坐到前面来吧。”
　　脸蹭地一下烧了起来似的，颜绯不淡定了，连忙拍了拍脸颊，还好刚才喝酒就已经红了脸的。虽然没有人看着她，她还是避开了大家眼神可能传过来的方向，自顾自地害羞。
　　车里一下又恢复了安静，袁方将颜绯那边的窗户关小了一些，说：“去喝一杯么？”
　　颜绯想了好多句的开场白，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开场白会是这句，结果脱口而出的只有：“欸？”
　　“喝一杯。”袁方仍旧没有看她，“酒。”

　　车子被随便的停在路边，两人也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间烧烤档喝了起来。
　　本来就不怎么能喝酒的颜绯，只是小口抿着，微微的苦味和冰凉的感觉在唇舌之间化开，和刚刚在外公外婆家喝的白酒不同，啤酒有它独特的魅力。
　　袁方仰着头将一整罐啤酒咕噜咕噜地灌下了肚子，手一用劲，脆弱的啤酒罐就憋了下去。他突然转过脸看向颜绯，正好对上她的眼眸：“你不想问我点什么？”
　　颜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和深深的眸子吓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还要喝呢？”近乎小心翼翼的提问，只希望在他口中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哈？”袁方失笑：“这也算个问题？”
　　颜绯顿时泄了气：“那你想我问你什么啊？”
　　“也没有……”袁方的手指一用劲，又开了一罐啤酒：“我以为你会问我刚才的事。”
　　“哦，那个……我觉得你不想说啊……”
　　“嗯，不想。”袁方回答地无比自然。
　　颜绯极力忍下自己被耍了的念头：“所以嘛……”并不特别的人也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刚划过喉咙，头顶却传来了略微熟悉的温热气息。
　　“就知道你很乖。”袁方的手亲热地抚了抚颜绯的发顶，将她本来就显得凌乱的碎发弄得更乱。
　　颜绯在袁方发现之前捂住了会出卖自己的耳朵，心里默默地说，已经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
　　早就知道的，防火防盗防师兄，在来S市之前，妈妈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类似“千万别给什么师兄骗了，你看妈妈就是被你爸爸骗了这么多年”的话，明明就幸福的要死好不好！即便是自己的亲妈，颜绯都忍不住要瘪瘪嘴。可是即便是这样，如果遇到了能然自己心动的人，不论是师兄还是师弟，都仍旧能让人心动。
　　喜欢你。
　　很喜欢你。
　　那种喜欢你的心情，仿佛只要稍微被勾起一点点，就能让我从头顶红到脚尖。
　　第一次看到作为社团面试官的你，眼镜后的疏离，却依旧将你拉近。
　　第一次看到作为特邀嘉宾的你，站在话筒后的你，即便被遮住了脸还是这样帅气。
　　第一次看到作为社团大前辈的你，在社团聚餐上呼朋引伴、左右逢源的样子，让人不禁觉得就算站在人堆中你也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啊啊，还有还有，你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唱歌，唱的是陈奕迅的《不要说话》；你一次和我说话，是面试的时候让我讲一个笑话，因为你没有笑，所以想象了很久；你第一次对我笑，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你听到我唱歌，我唱的也是陈奕迅的那首，《不要说话》。
　　总是带着期待，总是带着幻想，总是带着想被你发现又怕被你发现的惴惴不安；总是会在意自己的头发，总是会在意自己的裙子，总是会想把自己最好最好的一面给你看；总是会想起你笑起来的样子，总是会想起你说话时候特别的尾音，总是会想起你大大的手掌轻轻覆在我头顶的，触感。
　　把关于你一切记在日记本里的时候，一定要将自己整个藏在被子里，打着手电一笔一划地写。每次写完，都会抱着本子傻笑个不停。
　　不知不觉间，颜绯已经将手里的啤酒喝完，又被袁方塞了一瓶满的，她想也没想就又喝了起来。
　　袁方偏过脸认真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单薄的女孩，傻傻的样子，似乎除了歌声以外，还有那么些不同。

　　颜绯清醒过来的时候，面对的是马桶里呕吐物。颜绯忍住再次呕吐的冲动，却感觉到背上陌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还有几句类似于“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之类的话。猛地一回头，伊之照因为被恶心到而不爽的臭脸一下变成就要被吓死的臭脸，失去平衡的他一下子坐在了洗手间的地上，往后挪了几步，指着颜绯叫到：“你你你——啊，别呕到外面来！”
　　“哇——”颜绯终究是敌不过“翻江倒海”的胃，一口吐在了伊之照的身上。
　　“对不起……”
　　伊之照的脸由白变绿，又由绿变白。
　　“我会清理干净的。”
　　“你去休息吧。”男生递过来一个杯子，“把口漱漱就去门口挂了小熊的那个房间。”
　　“欸？”
　　“快走快走！”伊之照的眉头都可以打结了。
　　颜绯摸索着走进了那个房间，一下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或许是喝了太多的酒，被人摇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喂喂喂，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
　　颜绯动了动。
　　“我说，起床啦。”
　　颜绯又动了动。
　　“欸？袁方你来了，哎呀这姑娘就是没什么睡相啊。”
　　她头上似乎有一道冷水倾盆而下，滴滴都冷得彻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却没看到心心念念的面容。对上的，是伊之照定着一双青黑的眼睛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我就是试试看你到底能不能起来。”
　　颜绯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哈？我睡了很久了么？几点了？”
　　“五点半。”
　　“这么夸张！”一觉都睡到傍晚五点了！
　　“别担心，现在是早上。”伊之照早就猜到颜绯要讲什么。
　　怒气一瞬间就将颜绯包围，这人也太不靠谱了吧，才早上五点啊，有没有人性啊！
　　“不过是第二天就对了。”伊之照好整以暇地看着颜绯：“其中，你起来吐过八次。还在我们吃早餐的时候像梦游一样吃了早餐，然后又吐了三次。不过我猜，你应该也断片了吧。”
　　颜绯细细地将这番话咀嚼了一番，将每一个词语拆开又组合了一次，勉勉强强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出丑了，她出了很大的丑，非常非常大。
　　“那袁——”
　　“放心，袁方不在，假也帮你请好了。”伊之照将一条裙子丢在了颜绯的身边，“老苏比你高太多了，这是薛穗昨天带过来的裙子，赶快收拾一下出来！薛穗昨天还去你宿舍拿了你的一些洗漱用品来，放在浴室里了。”真是各种没好气啊。
　　悬着的心微微的放下：“哦……”
　　换上薛穗的裙子，颜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虽说是断片了，可是还是有很多很丢脸的片段不断地在颜绯的脑海中盘旋，比如她吐了伊之照一身，比如她很大声地在出租车里唱歌，比如她不准伊之照付烧烤摊的钱……她居然醉成这样，还在人家家像个神经病一样地待了两天，真是什么形象都没有了啊！
　　这……应该……没问题吧……
　　“喂，阿绯，好了没？”门外传来伊之照不耐烦的声音，“快点，送花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