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覆琳琅》不二蓝调

5、霜覆琳琅（五）

　　彩云编织的落霞布满天际，轻轻吹拂，暗暗撩人的清风中丝丝柳絮飘浮。在黄昏的落日里，低矮的房舍生起了寥寥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温暖舒人的气息。
　　一名正从山上涉猎归家的布衣男子将猎物交与妻子，转身抱起地上牙牙学语的孩童转圈，小孩子被父亲逗得咯咯笑个不停，银铃般的笑声声声入耳。母亲透过房舍的橱窗，看到此番情景，无奈摇头一笑，唇边却尽是洋溢的幸福。

　　她的族人，都生活得这般美满吗？
　　琳琅睁大了双眼看着这一幅幅如画般温馨的场景，不敢置信。
　　她原以为，自己到此看到的将是遍地荒草，尸骨零落的场景，然而此番所见，着实令她……惊颤不已。
　　龙非离，当真是个暴君么？
　　仿佛内心中多年来凝聚的那般恨意，在内心轰然震慑下，悄然瓦解，无声无息。

　　青山绿水，连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味都熟悉得令人心悸。一路上，琳琅看着各色各样的人在她周围徘徊，高低起伏的房屋在她两旁经过。路旁的摊贩手中竟还有些东西是她每年生辰小七送与她的小玩意。
　　一切一切，似曾相识。
　　这里是另一个西凉盛世，生活在这里的是她的族人，而它曾经的名字叫乌孙。
　　琳琅……回家了。

　　“乌孙王一声咆哮，疯狂的怒吼声响彻在偌大的皇殿里。只见当时寒光一闪，血光满天，一颗人头应声落地！那是谁人首级？乌孙王是也！……”
　　路边，一身着粗布麻衣的老汉扯着高嗓门讲诉者当年西凉与乌孙一战，周围的孩童睁着大眼睛，仿佛身临其境，竟忘了呼吸。
　　琳琅苦笑，当日灭国的耻辱，竟成了今日茶余饭后的戏话？！
　　只是，环顾四周，一张张安逸满足的笑脸，似乎……他们更喜欢而今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对百姓来讲，谁人当政并不重要，天下的谁的更与他们无关。谁能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谁便是他们的王，何来乌孙西凉之别？
　　琳琅开始感到迷茫，她固然恨龙非离毁了她的家，却不得不承认，太平盛世，他龙非离给得起天下百姓。
　　“唉，不过是失了心，不过是失了心……”
　　一年上七旬的老妪坐在路旁，衣着褴褛，喃喃自语。
　　琳琅正打算离去之际，那人的一句话，生生止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苍主子，你要是没有离去，该有多好……”
　　“婆婆，您说什么，谁是苍主子？”她俯身急急追问，就像在黑夜中找到了一丝光亮。
　　“苍主子？苍主子……就是王心尖上的人儿呀，苍洱主子。”

　　琳琅站在故旧的皇城前，凝着破败的琉璃瓦，长垣墙，内心百感交集。
　　就在这片荒芜破旧的土地上，曾经孕育出一个绝美动人的故事……
　　那名年迈的老妪，曾是黄城内的嬷嬷，当苍洱尚是宫中皇妃之时，侍奉在其身畔，见证了当年那般起起落落。

　　乌孙王室里，曾有一名盛宠不衰的妃子，苍洱。
　　“苍主子没有皇后在朝中显赫的外家，没有安贵人倾城的容颜，却是一个让王始终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后宫便是个处处都埋藏着阴谋的地方。后宫妃子人人都处心积虑想要夺得圣宠，争得后位。在皇城里，什么都有，唯独不曾有真性情。而苍主子，是唯一一个真心待王的女子。
　　王会亲自在每日朝阳升起之时为苍主子画眉，宛若一对平凡的夫妻。
　　苍主子待谁都好，平日里也最是怜悯我等下人。只是，老天不公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苍主子侍奉王的次年，怀上了龙嗣，这本是见高兴的事，王大赦天下。谁知，当晚天际七星相连，众星璀璨，唯独中间的那颗忽明忽暗。不知是哪来的道士，竟说娘娘腹中的胎儿便是那中间的那孤鸾寡宿之星，将是个孤星逐月的命格。王大怒，当场拔剑杀了那道士。次日，宫中却传出未出生的小主子乃天煞孤星之名，将给乌孙带来罹难。
　　苍主子承蒙圣宠，宫中嫔妃早已内心不满，那流言蜚语定就是那宫中的嫔妃传出的。后来，传言到了朝堂之上，大臣纷纷谏言处死苍贵妃。内外施压，王终日忧心忡忡，苍主子不忍见到这般情景，竟私自怀着腹中胎儿出了宫。

　　乌孙王发了疯般倾尽全国之力寻找，却反倒落实了主子狐媚惑主的骂名。
　　苍主子便像人间蒸发了般，一月之内，找不到苍主子的王疯了。他开始征战四方，金戈铁马踏遍了周边的国家，为的就是找出苍主子的藏身之地。
　　那时，云苍大陆整日沉浸在血光之中，人人都称王为，戾帝。
　　戾帝发动的战争，使百姓开始流离失所，原本富饶的乌孙变成了一座地域之城。
　　听闻那时西凉的王后年氏是极爱乌孙的美景的，不忍战乱毁了这片灵地，而西凉王也不愿见百姓深受战乱之苦。于是西凉发动了战争，戾帝的首级被西凉王亲手砍下。
　　那晚，我亲眼见到了苍主子隐在暗处，寒冬的天气里她一身单薄素衣，泪眼婆娑。她亲眼看着西凉国军将王的首级砍下，却无能为力。
　　因为……王已然丧失了理智，谁也劝不下。
　　战乱就此结束，乌孙并入西凉，乌孙的族人得到了解脱。
　　后来西凉的商人来到乌孙，我们听闻苍主子在西凉王宫生下了乌孙王的遗腹子，是一名小公主。族人都道是那小公主给乌孙带来了罹难，于是乌孙族人给小公主取名，单字，罹。”

　　原来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她的族人给她取了个名字，乌孙罹。
　　琳琅看着破败的皇城，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悲苦，便似她一般……

　　龙非离不喜她，这是西凉的人都知道的事。而她的族人却道西凉王是极喜爱那公主的，每年乌孙进贡的特产，都有西凉王特地为公主准备的……
　　怪不得，她的生辰收到的礼物总是那么别致，连无霜晓童都不曾有。
　　怪不得，龙非离总是对她若即若离，看似不喜她，却从未处罚过她。
　　怪不得，龙非离放任她与无霜相处，最终却答应了无霜与晓童的婚事。
　　龙非离让琳琅入秀姝佛陀门下，学习最精湛的法术，他从不曾担心琳琅有朝一日会对他举起刀刃……
　　他和小七，是知道那件事的吧，所以，他们才会将她与无霜分离……

　　劫孤二煞怕同辰，隔角双来便见坉，丑合见寅辰见巳，戌人逢亥未逢申，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
　　孤星逐月的命格，一生注定孤独终老，若是爱上了他人，两个人都会受到牵连，遭遇不幸。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片片雪花，皑皑白雪覆在了盛开了无霜花上，覆盖的农家的房舍上，天地间一片晶莹。

　　琳琅独自行踏上雪花铺载的泥道上，身后的脚印深深浅浅，前方的路途延绵无尽。
　　步步皆殇。

　　似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吃力。每一步，却又都走得那么无悔，不曾回头。

　　无霜，我不爱你。
　　这样，你才会一生无霜……
　　小七，便让我独自一人去承受那般罹难……
　　琳琅，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