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笑若繁花（下） （5）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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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国师病重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青邱国的邻国仓国蠢蠢欲动，大小战事接连不断。
清溟三天两天的被召进宫，回到府中累得连饭也顾不上吃，倒头就睡，万忙之中还要抽空去看漫漫律音术练得怎么样了。
漫漫倒也给他争气，很快就能控制方圆千里的事物，清溟欣慰的很，再见到漫漫时，就摆出一副师父的架子，指点漫漫练习，心情好时还会给她带些宫中的点心，小姑娘接过后千恩百谢，笑得小嘴合不住，眼睛也亮晶晶的。
没过多久，清溟奉旨镇压边防。
匆匆收拾行李到了边境，脚来没站稳，便搬出古琴来到战场前线。
清溟挥手弹琴，引巨藤拦路，山石做飞弹，仓国士兵听到琴声竟互相残杀起来，整个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眼见战事即胜，远方忽然传来阵阵鼓声，生生插入琴声中，破除了清溟音律术，仓国士兵趁机再次攻上来。
清溟心里大骇，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勉强控制巨藤和山石。
他不敢放松，弹了整整三昼夜，才击退了敌兵。
回到府中，累的竟然吐血，点点殷红缀在白衣上，像冬日里的梅花。
清溟躺在软榻上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等睁开眼睛后，发现是晚上。窗外虫声叫得清脆悦耳，混着夜色很是迷人。
他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一下子就看见漫漫托腮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
“怎么坐在这，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不怕夜里有小鬼出来吗？”
漫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低下头小声的唤了一声，“清溟大人……”
他大步走上前，双臂怀胸，邪邪地笑，“怎么，想要偷偷跑到我房里偷古书看吗？”
她猛地抬头，拼命摇头，“啊！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清溟见状，得逞似得笑嘻嘻的继续问，“那你是做什么？”
漫漫支吾地又低下头，“清溟大人，我……我是心疼大人……”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中，轻声细语的慢慢说，“大人平日里对我这么好，如今大人受伤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好在这里守着大人睡觉，听说大人连弹了三昼夜的琴，您一定很累，我在这守着，有什么事能及时帮上忙……..”
他一怔，分明感觉到，那种柔软又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心也酸软的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臂，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明明红着眼眶却故意凶巴巴的说，“谁要你守着我！快回去吧！本大人要赏月，不想见有人杵在这！”
说完，硬把漫漫推出了院子，赶她回去休息。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笨家伙……
（6）
清溟一早就去找漫漫，想检查她的功课，谁知找了半天也不见人影。他唤了一个侍童询问，小侍童告诉他，漫漫姑娘天还没亮就出府了，他也不知去了哪。
清溟静下心来想了想，忙叫人给他备马，往皇宫去。
进了皇宫，他又马不停蹄的往四皇子的玄冬宫走，玄冬宫的宫奴见到他纷纷行礼，他也顾不上回应，只一心想要找到漫漫。
推开雕花的沉重木门，他一眼就看到楚安身边，穿着用明黄丝线绣着芙蕖花的大红衣裳，低着头默默不语的小姑娘。
是国师。
他没有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只是着急的问楚安，“漫漫不见了，她有没有到你这来？”
那个傻里傻气的孩子，没吱一声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迷了路，最近天下不太平，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那个笨蛋
他越想越着急，抓住楚安的袖子，大声的说，“你快点说啊！漫漫是不是来你这了！”
“清溟大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国师突然开口说话，熟悉的声音让清溟一怔。
他看着国师慢慢抬起头，一双猫眼石般清亮，经常带着笑容的樱红小嘴。
分明就是漫漫。
他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漫……漫漫……”
楚安示意漫漫，漫漫微微点头，从夸大的袖子中伸出素白的手，双手在空气中交叉挽成花瓣状，淡粉色的光辉从她手中直飞向清溟，他顿时发现身子动不了了。
楚安低下头看着漫漫轻轻的说，“漫漫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就去找你。”
漫漫乖乖的点头，走了出去，经过清溟时，略略有些停顿，但还是目不斜视的走了出去。
清溟气急大声的对楚安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漫漫怎么会是国师！还有你不是说国师病重吗！”
楚安缓步走到清溟面前，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深沉的如同没有月辉的夜晚，他看着清溟，声音低沉，“漫漫确实是国师，国师生病的消息是我骗你的……我之所以要她跟你学音律术，也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敌国有人破解了音律术……”
“原来你知道音律术被人破解了！”
“没错，但是只要加上灵力就可以继续保持法术不破，我把国师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为的就是放松仓国警惕，引敌军进攻……”
楚安顿了顿，声音干涩，“所以之后的战事，都由漫漫带兵出战，你不用再去了…..”
清溟听完一怔，随后大声喊，“漫漫带兵出战！她才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战场上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楚安苦笑了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一想到这些胸口便抑制不住的痛。
漫漫的父母是镇边大将，十年前仓国敌兵突袭杀进将军府，是她的母亲临死前，死死的把她抱在怀里并安慰她，“别怕，漫漫……”才保护她没有被杀死。
等楚安赶到时，整个府中到处是死尸，他把她从母亲的怀里拉出来，带回了玄冬宫养。
他仍还记得那个小小的孩子目光呆滞，每晚都会尖叫的不肯入睡。
直到有一天，楚安推门进去，看见她双手抱头，双目通红得几欲滴血，却不见脸上有一滴眼泪。
他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轻柔地说，“别怕，漫漫……”
她猛地愣住，并忆起母亲临终时那如同冬至深夜里飘落的雪花般温柔的声音。
干涸的眼睛涌出汩汩清泉，她终是没有忍住抱着楚安撕心裂肺的大声哭。
这个刚毅冷漠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心疼。
也是在那之后，漫漫才渐渐有了笑容。
楚安的心一突一突的疼，他无法想象，那个被他疼爱的孩子含着怎样的心情甘心走向修罗战场，又是怎样背负着国恨家仇，隐藏着眼底的悲伤灿烂的对他笑。
楚安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勉强的对着清溟笑，“漫漫她很喜欢你…..”
清溟一愣，渐渐的安静下来，垂下眸子，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我知道……”
我知道。
她是一个给她一点关心，一点温柔，一点爱，便会满心欢喜，疯狂的对你好的孩子。
真傻。
漫漫…..
时光逆流，倒回至那个月华如洗的夜晚，空明，澄澈的月光落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晕开淡淡的忧伤。
“……我心疼大人……”
傻孩子…..
是我该心疼你。
清溟终是没忍住，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坠落在地上，崩裂出几朵白莲花。
（7）
楚安唤人把清溟抬到了床上，又静静地待了一会，随后就出去了，只留下清溟一人在宫殿里大声咒骂。
半夜，有人偷偷地推门跑到床边，淡粉色的灵力照亮了黑夜。
漫漫对清溟施个了法术，不顾清溟冷冷的眼神，依旧笑呵呵的说，“清溟大人，这样一天之后您就可以动了。”
“漫漫不要去，楚安那个混蛋怎么能让你去战场！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会死的！”
“我知道……”
她说的那样轻柔，那样难过，头慢慢低下，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知道。
从楚安带她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站在战场上，亲手杀死那些杀害她父母的人。
“所以请不要怪楚安大人，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要去的，楚安大人拗不过我…..”
她不曾忘记，每次噩梦醒来，楚安总是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她。
她不曾忘记，每次楚安每次外出回来，都会带贴心的礼物给她，然后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对着她微微的笑。
她不曾忘记，每次练习灵力受伤后，楚安心疼的眼神。
她不能忘记那个温柔的人，那个温柔的声音。
“别怕，漫漫……”
嗯，再也不会害怕了。
以前总是你们在保护我。
从今以后就请让我来保护你们。
爹爹，娘亲，楚安大人，清溟大人。
这次请换我来保护你们。
（8）
清溟终于知道，漫漫为什么会说楚安舍不得她了。
那一刻楚安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狠心把漫漫推给他，然后决然离去。
只有给自己不留余地，逼自己不再见她，不再想她，一个活着就是为了战争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心里的痛。
后来清溟听说，那个半大的孩子坐在督军台上，弹奏着飘渺的琴声，在藏蓝的天空幻化出漫天的翎羽。
翎羽随着琴声利箭般射向仓国的士兵，战场上的鲜血立刻染红了土地。
阵阵鼓声传来，天上的翎羽渐渐在空中消失。
漫漫咬破了手指，将血滴在古琴上，琴弦顿时发出异样的绯红色。
她抬起手再次弹奏。
听到琴声的仓国士兵纷纷顿住，撕杀声也停了，整个战场诡异的安静。
她捂住嘴吐出了红色的腥甜液体，却用最后一点力气，再一次在天空中布满翎羽。
仓国的士兵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看着，白色似雪的翎羽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仓国大败。
当清溟不顾一切的赶到战场时，楚安红着眼眶，拼命的攥紧拳头，指甲镶入肉里，他指着漫漫的方向，清溟顺着看去，漫漫依旧坐在那里，周围尽是被血染红如同冥间忘川河岸的大片大片彼岸花。
清溟跑过去，用力抱住那个在督军台上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心痛的要死。
漫漫吃力的睁开眼睛，看清清溟后，用力的维持灿烂的笑容，“清溟大人……漫漫做到了……”
她每说一句话，嘴里就会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对，你做到了，漫漫很棒。”清溟轻轻的笑着，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清溟大人，漫漫很喜欢大家，喜欢爹爹娘亲，喜欢清溟大人，喜欢楚安大人，喜欢玄冬宫里的小姐姐小哥哥，他们待漫漫很好，很疼漫漫的……”
“漫漫，那我一会带你回去见他们好不好。”
“嗯，好。”
“那我们回去吧。”
“嗯。”
清溟抱起漫漫，一步步往回走，每一步都那么缓慢，那么仔细。
红色的血液顺着漫漫的衣服，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那么像清溟花林里朵朵灼人的桃花。
“清溟大人，漫漫累了，想睡觉……”
“……那就睡吧……”
“等到了，清溟大人要叫漫漫醒来哦。”
“好，我会叫你的……”
怀里的气息渐渐变弱，抓住清溟衣服的手也慢慢松开。
清溟咬破嘴唇也没有堵住那呜咽声。
“…漫漫，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
我们一起回去。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忍受痛苦，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心疼你这个傻孩子。
远方传来悲恸的痛哭声。
再也不会有人的笑容漫天的扑洒下来，犹如三月初阳般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笑若繁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