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缨并不躲闪:“皇上记得吗?前几天,是你让臣押解着六王爷,送到总督府里去的。”
“那又怎么样?”皇帝道,“他现在羽翼皆已被我剪个干净,难道还能翻过身来?”
洛长缨低声道:“确实不可能。但是他从燕云寺里逃脱之后,大概也隐隐地觉察出不对劲。因此,暗中也曾调查了一番。他对我说,阑柯仍旧活着,让我到散绮楼来。”
皇帝有些惊异:“他竟然能知道?不简单!”
“世间万事,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除非自己没有做过。”洛长缨不卑不亢地说,“六王爷心有不甘,才对臣说了出来。”
“老六不是囊包,朕一直都知道。”皇帝心中有些恼恨,但脸上仍旧是淡淡的。
“皇上曾经说过,那个女子,不配跟你讲条件救她的女儿,她没有足以摆上台面的理由。”洛长缨说道,“那么,臣来与皇帝讲条件,不知皇帝会不会感兴趣呢?”
“哼!你来说说看。”皇帝背着手,冷冷地说。
洛长缨拍了拍手,楼梯蓦地响起来。
“这是什么?”皇帝的目光立即紧缩起来,他望着走进楼里来的那个脚步轻快的蒙面女子,她的手中,正托着一副令箭。
洛长缨取过来,对着皇帝说:“皇上一直都知道,六王爷曾经在咄禄那里,与他互相利用,导致了我军的危难。咄禄在拉祜城里,被我打败,弃城而逃,连营盘都来不及顾。”
“那又如何?”皇帝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是苏定邦将军曾用过的令箭,臣凭此死里逃生。也由此发现,咄禄能弃城而去的坚定后盾在哪里。皇帝,你能弃这些流寇于不顾吗?这是威胁着西北众城池的大患。臣刚刚接到西北告急的檄文,但是,那新将军却找不到咄禄的几个老巢,只能被击溃了主力。臣虽不才,但内情却还知道许多。只要皇帝能够答应臣,放过阑柯,臣保证,为皇帝誓死守卫西北门户。不要封爵,此生亦可以不再踏进中原一步!”洛长缨坚定地说,目光中是一片赤诚。
皇帝在楼上踱来踱去,撮起嘴唇思索着,他时时地望着洛长缨,似在探究他话中的真诚度。洛长缨无惧他的打量,昂首看着他。
“朕凭什么相信你的话?”皇帝摇摇头。
“皇上可以派任何人来节制,臣无所不从!”洛长缨答道。
“好!”皇帝考虑了半晌,重重地点了下头,“如此说来,朕同意你的条件。”
洛长缨大声道:“臣谢恩!”说罢,他对着窗外抛下去那只令箭,楼下早已候着的何棣之接过,呼啸一声。这是皇帝没想到的,他猛地吃了一惊,望着灯火阑珊的楼前,忽然亮起来一条火龙似的火把。
“皇帝天恩浩荡,赐给将军美妻!”
“皇上万岁……”
一波波欢腾的叫喊声荡漾在夜空下,万众皆知,万民欢腾。
“你好!好!”皇帝把手重重的拍着洛长缨的肩膀,眯细眼睛,笑着,“哼!这一手漂亮!也是老六教你的吧?”
“皇上圣明!”洛长缨也微笑着,大声回答。
皇帝倏地收回手去,慢慢地走下楼去。一群骑兵标枪似的,稳稳不动如山,矗立在散绮楼下。皇帝听着他们山呼“万岁”的声音,慢慢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等候了皇帝许久的两个宦官,立即给他披上了大氅,围着他离去了。
夜幕降临,窗外是渔火点点。谢阑柯望着洛长缨,他有坚实有力的臂膀,还有深情的目光。她看了许久许久,刹那间,眼中涌上来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地拍打着她,她差点要崩溃。今生今世,她能够拥有他的情意,值了。
洛长缨向她走过来,伸出手,她就忽然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洛长缨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头附在她的颈间,低低地,不停地说着:“回去,好吗?回去,好吧?……”
楼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
莫如归眸子黯淡地瞅着何棣之,没说话,转身就要离去。何棣之伸出一只手,急促地开口唤道:“阿绯!你,你怎么还是来了?”
“是啊!没想到,我说过不要来,却还是回来了。”莫如归叹口气,苦笑了一下,“可见,给自己定的规矩,都是要用来破的……”
“你能来帮助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何棣之低声说,“当然,我更欢喜,我——一直有话要对你说……”
莫如归身子一低,在谢阑柯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座。仿佛累极了,此次赶来禀报消息,着实费了许多心力。她看着何棣之在她对面坐下来,淡淡地说:“何大人,你还有有什么话?”
“阿绯,你为什么要这样生疏?我们,”何棣之看着她,满含深情,“我们很熟悉,为何不唤名字呢?”
莫如归道:“何大人,那都是很久之前了。不必挂在心上罢……”
“不!不对!”何棣之道,“你怎么这样冷淡?我不知道——那年,原来,原来你有了孩子?”说到这里,他心底大恸,眸子霎时变得晶亮,漾着波光,“为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呢?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些都已过去,何必还要回首呢?”莫如归冷淡地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一切都已注定,一切也发生了。我有什么办法?”
何棣之大声问着她:“阿绯!你难道一点都不曾在意?为什么?你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
“对!”莫如归也是大声地回答,“你于我,只是个陌生人了。我们已经再无瓜葛……”
何棣之听着她的回答,只觉得说不出的冰冷。他痴痴地看着她:“我们曾经那么深的感情,你说忘就忘了?难道连一些怨恨都没有?你不怨恨我吗?”
“好!”莫如归忽然颤着声音,猛地抬头盯着他,嘴唇像风中的落叶似的抖着,“你让我说,那我就说!我怨你,我恨你!如何能不恨呢?你就那样走了,甚至都没跟我说一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不知该怎么能办。我在家里等着你来娶我,我是那么傻!我以为,你一定会来……”
“我……”何棣之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没有理由,抛下她一个人去面对着人生的凄风苦雨。
莫如归没看他,接着说:“但是,最终你没来,你消失得那么彻底。我还能对谁启齿?我被逼迫着坐上了那乘花轿,不知道那是将我的家族毁了的一桩婚姻。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出了那样羞耻的事情,我的整个家,会那样就一夜消散吗?不!不会!我才是那推到了的最沉重的一击。想到这些,我就不能原谅自己。永远不能原谅!”
她扯下来脸上的面纱,那张曾经艳名远播的脸上,画满了细细的丝线样的痕迹,红色的,像蜘蛛在上面织了网。
何棣之一见之下,惊诧极了!那不是画笔画的,那是伤痕!